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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关于丢脸的尿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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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烧鸡最终被我和老爸狼吞虎咽地解决掉了。爷爷奶奶借口牙口不好,怕消化不良,都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那个年代条件艰难,烧鸡绝对属于奢侈品,长辈们都想把好东西留给小辈。
结果我就不争气地吃撑了。
下午爷爷带着我出去散步消食。
乡下常有老奶奶拎着保温瓶沿街叫卖奶油冰棍。说是奶油,实际上就是糖水做的。爷爷停下步子,要给我买一根。我急忙摇头拒绝,“爷爷,我不想吃。”
其实我想吃,但出发前老妈曾特别嘱托过,“爷爷和奶奶没有收入,手里也没有钱,你到了爷爷家什么也不许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回来妈妈给你买。”
所以在我年少的印象里,总会觉得爷爷没有钱很可怜。我怎么能要他的东西呢?
爷爷一边掏钱一边说,“就吃一根儿。”
我仍然立场坚定坚持原则,说什么都不肯接受。
爷爷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钱卷掏了出来,里面厚厚的一沓零票子。爷爷得意地展示着钱,笑着对我说,“宝贝孙女不用怕,爷爷有钱,可以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爷爷你哪来的钱?”我一脸怀疑地问他。
俏皮可爱的样子把卖冰棍的老奶奶都逗笑了,直说爷爷有福气。
“我自己的呀。”爷爷答得理所当然,“再说你大姑也会给我往回寄钱,别人都不知道,连你爸我都没告诉,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吃吧,这是咱们爷俩的小秘密。”
听爷爷这样说,我也不再坚持,立刻附和着点了点头。
爷爷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们一老一小在乡下的田间慢悠悠地散步。
头顶上的日头又大又圆,爷爷的额头很快就出现了汗珠。
“爷爷,你吃冰棍吗?可甜了。”我翘着脚尖儿,把冰棍递到爷爷嘴边。
爷爷故意逗我,“宝贝孙女不嫌爷爷脏呀?”
我坚定地摇头,“不嫌。”
爷爷十分欣慰,替我擦了擦嘴角,“爷爷不吃,你吃吧。”
“不,爷爷也得吃。”我抓着他的腿不放开,爷爷被我闹得没办法,只要弯下身子咬了很小的一口。
我这才志得意满地开心起来。
田间劳作的人和爷爷都很熟悉,看到这样的情景调侃爷爷,“花大叔,您老挺幸福呀!”
“那是。”爷爷得意地扬起脖子,“我这宝贝孙女才乖呢。”
小时候我是爸妈眼中的惹祸精,明明是个小丫头,却非要和一群疯小子整日厮混上房揭瓦,常常令他们头疼不已。只有在爷爷眼里,我才是他最宝贝的孙女,完美到无可挑剔,无人能比。
爷爷曾说,就是拿英国公主来换他也不愿意。那时我还不知道英国公主是什么,但我坚信自己是爷爷的掌上明珠,是他心头肉,是上天赐予他最宝贵的礼物。
我和爷爷走了一大圈,累了的时候就坐在田间的垄沟上休息。那里有一条小溪,水流格外清澈,我想下去趟趟水,爷爷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劝我,“现在的水可凉了,小心生病,等夏天天暖了爷爷再带你来,还能在河里抓青蛙呢。”
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
我紧紧地挨着爷爷坐下,望着一片嫩绿色的原野,听着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觉得心胸格外舒畅。这时候我有点儿想念坦克他们了,如果他们也在,那该多好呀。
我后悔自己没有带他们一起来。
这种悔意在夜晚时爆发了。
爷爷家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乡下没有夜生活,到了夜晚大家都早早的睡下。四周静得没有声音,既无趣又无聊。
我怎么睡得着?我想看电视,我想坦克,我想霍瑟,我想季惟,我想妈妈……
我想回家。
我委屈得有点儿想哭。
老爸很快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儿,他把我带到屋外,偷偷带我爬上了房顶看星星。夜晚的风还有点儿凉,老爸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感受着老爸的温暖,心中的委屈渐渐消散了。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爸爸,你小时候就生活在这儿吗?”
“对啊,我和你姑姑都生活在这儿。”
“那为什么后来搬去哈尔滨了?”
“这话可就长了。你喜欢哈尔滨还是爷爷家?”
“我都喜欢。”
聊着聊着,我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后来就在老爸的怀里睡着了。为此第二天爷爷还严厉批评了老爸,“你真是越大越没个想法,大半夜带这么小的孩子爬房顶,黑灯瞎火的摔到怎么办?着凉怎么办?这乡下买个药都费劲儿……你啊!要是我的宝贝孙女有个头疼脑热,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爸无限委屈中:我才是你儿子好吗……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窗外奶奶养得芦花鸡叽叽喳喳的乱叫个不停,房檐下的燕子正在勤劳地修补巢穴。
爷爷和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奶奶则哼着曲儿在厨房忙碌着。
我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正要叫奶奶,却忽然感到屁股下面凉飕飕的,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好。
我应该是尿床了。
实际上在老妈严厉的重压之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光荣行为了,可能是突然换地方睡不习惯,也有可能是昨天吃了冰棍……
我急忙继续躺下,装作还没有醒来。
没多久奶奶走了进来,贴到我的身边小声说,“小绯啊,醒没醒呀?奶奶给你煮了鸡蛋糕,可香了,你要不要吃?”
我当然要吃,但问题我是没有脸起床。
大家都会嘲笑我的。
奶奶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我痒得不行,偷偷睁开了眼。奶奶还在眼前,慈爱的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快起来,奶奶给你盛饭去。”
“奶……”我尴尬地叫住她。
“怎么了?”奶奶诧异地转过头,见我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二话不说冲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确定没有发烧后才紧张地问道,“小绯,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
奶奶的眼珠一转,“那是想妈妈了吗?我去把你爸爸叫来好不好?”
我继续摇头。
奶奶有点儿摸不清状况。
我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把耳朵凑过来。奶奶不解地照做,我贴在她耳边汇报了自己的战绩,奶奶愣了一秒钟后,噗嗤笑出了声,“这孩子,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怎么地了呢。”
我急忙冲她做了个‘嘘’的姿势,“奶奶您小点声,不要被别人听到了,怪丢人的。”
奶奶和蔼地点头,“好好好,奶奶不说。我们小绯是大姑娘了,都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只感觉脸热得厉害。
奶奶说,“那你赶紧起来,奶奶把被单拆下来洗了,保证没人知道。”
我听话地起床,自己换了衣服,奶奶则麻利地拆下被单,放到水盆里。接着她给我摆桌子盛饭,我一边吃饭一边往窗外张望,没多久洗干净的床单就挂在了晾衣绳上迎风招展。
我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这才松了口大气。
等老爸和爷爷从外面回来,一看到外面挂着的床单就像明白了一切似的狠狠剜了我一眼,“你可真出息,都多大的孩子了。”
咦?老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难道会算命?
我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很胆怯地缩了缩肩膀。
爷爷立刻站出来为我主持公道,“你小点儿声,看把孩子给吓的?你还好意思教训我宝贝孙女,你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尿床到什么时候了?”
“哎呀,爸!”老爸一惊,差点儿扑上去捂爷爷的嘴。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在一旁没心没肺地捂着嘴偷笑起来。
老爸和爷爷实际上一大早去亲戚家串门了,至于什么亲戚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只听老爸形容对方是爷爷母亲妹妹家的孩子……
好复杂啊。
我听得一脸懵逼。
其实爸爸这次来是有事要和爷爷商量,不久之前大姑和老爸通过一次电话。那时候电话还是稀有物品,个人家很少有,大姑每次打电话都要事先和老爸写信定一个时间,然后老爸跑到老妈的单位去接听。
这不就是占公家便宜吗?
长大后我对这种监守自盗的行为表示鄙视,结果被老妈一巴掌拍飞。
电话的中心思想是要把爷爷和奶奶接到哈尔滨去养老,就算不跟我们家一起生活也要在附近买一个小房子方便就近照顾。买房子的钱由我大姑来出,她一直因为自己离家太远无法照顾父母而感到内疚,所以在资金支持上,出手向来大方。
爷爷听了老爸的来意后,想都没想地拒绝了。他义正言辞地说,“我和你妈身体都还挺好,轻手利脚的能自己照顾自己,暂时不往你们身边凑,什么时候动弹不动了或者只剩下一个了,你不提我们自己也要去的。都说养儿防老,有你在,我和你妈心里都特别有底。你就在市里安心工作,照顾好家庭和自己的身体,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了。”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不给父亲反对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老爸眼圈通红。
奶奶也在一旁帮腔,“你别让我们俩不自在,在这里生活挺好的,你们有空常回来看看就行了。再说逢年过节我们不是也会去的吗?又没有多远。”
老爸败下阵来,不好再说什么。
乡下也有和我适龄的孩子,我经常能听到他们在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但我和他们不熟,自然也没办法加入,就只好一个人在奶奶家找乐子。
我很快就把目光放到了奶奶养得下蛋鸡身上,原因是下午我在鸡窝里发现了一枚还带着热度的鸡蛋。
“奶奶!奶奶!”我拿着鸡蛋兴奋地跑到厨房,“你看我找到了一枚鸡蛋。”
“慢点儿跑,小心摔倒了。”奶奶笑着接过鸡蛋,她担心我在乡下不习惯,特意鼓励我,“小绯可真棒,你再帮奶奶看看还有没有鸡蛋了?”
这句话绝对是个错误。
我得了奶奶的命令,总算找到了事干,于是我每隔两分钟就去一趟鸡窝,查看这些鸡有没有在认真下蛋。
大概是去得太勤了,这些鸡吓得咯咯乱叫四处乱飞,却没一个肯乖乖趴进鸡窝下蛋。
奶奶急忙制止我,“小绯呀,不要去得那么勤,你晚上再去就行了。”
于是两分钟被我抻到了十分钟。
它们还是不肯下蛋。
我发怒了,指着这群光吃粮食不工作的鸡叫道,“爷爷给我烧火,我要nèng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