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灼灼朝日》九月Moya

5、堂妹 一

　　一路上，高焱骑马走在队伍最首，而谢令姜的马车则在车队正中的位置，两人自谢令姜登车以后便没再说过话。只偶尔，谢令姜会掀起车帷看看骑马前行的高焱。高焱对谢令姜的注视似是毫无察觉，目不斜视的注视前方，御马前行。
　　因是黄昏迎亲，加上新妇乘坐马车，高焱一行出寿春未走多远，天就黑了下来，于是迎亲队伍便就近停留在九龙休整。
　　晚间投宿，九龙县令魏集早早得了消息，等在驿馆亲自迎接，拜见高焱。虽然高家远在冀州，但高焱近几年频频收复失地的威名早就传至扬州，况且高焱还是扬州使君家的郎婿。魏集为人惯爱扒高踩低，自然不敢有所怠慢，里里外外殷勤周到。高焱从进入驿馆就一直神色淡淡也不理会魏集的阿谀奉承。魏集见高焱实在难以讨好，有些失望，但面上不敢有所表露，交代驿馆小心侍候便匆匆告辞。
　　淝水之滨，水运发达，聚落众多，九龙依附运河而起，极为富足，但此间的驿馆仍比不得城内的酒楼，并没有包间可供使用，用饭食只能在面积不大的大堂内。因谢令姜是出嫁的女眷所以她并未露面在堂内用膳，待膳食准备妥当高柿便吩咐谢家随嫁的仆妇取了饭食送到她休息的屋内让她用膳。
　　高焱端坐于案前，神情恹恹，也不说话只埋头用饭食。高柿瞟了他一眼未多说什么，只招呼一同迎亲的几个高家兄弟尽快用饭，好早些歇下。一路行至九龙不过数十里其实并不疲累，此时一群少年郎都兴致颇高，尤其是高焱的三弟高烨。高烨是随高焱迎亲的几个人中年级最小的，只十四岁而已。他眉眼与高焱有七八分像，虽都俊秀英挺但与高焱冷冷的气场不同，高烨活泼好动，眼里时时带笑，更显亲和。
　　高烨随意的扒了几口饭后，盯着高焱看了许久，最后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道：“阿兄，嫂嫂为何不下来与我们一道用饭。在使君府门口时我见嫂嫂瘦瘦弱弱的，应该好好用膳才是.....”
　　高烨话还未说完，堂内的高家子弟和亲兵们都哄笑出声。高烨一脸不解，用手挠了挠头。“有何可笑？阿兄，你快回答我呀。”
　　因为自己弟弟没头没脑的问话，高焱有些无奈，面上隐隐带着笑意。“你嫂嫂在她自己房里用膳，这里人杂，她不便下来。”
　　高烨听到高焱的解释，才反应过来，江南和西北不同，更多了些规矩。嫂嫂是世家的女郎，断不会和他们一道在四通八达的堂内用饭。想到这里他有些沮丧，嫂嫂长得真是好看，还想与她多说说话呢。
　　一旁的高柿，看高烨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料想他一定是又想到了些有的没的，便安慰道：“七郎，你嫂嫂还未与你阿兄成礼。待她回了高家，礼成之后，你便能与她一道用饭食了。”
　　高烨是小孩子心性，听到高柿如此说，马上开心了起来，拉了拉身旁高焱的手，小声的问道：“那阿兄，你怎么不和嫂嫂一道用饭？阿兄，阿兄，江南的女子都如嫂嫂这般好看吗？你是不是觉得嫂嫂比妙安姐姐还要好看所以才要娶嫂嫂的？”
　　高焱听到弟弟提到谢正婵微微愣了一下，半晌，抬手轻抵眉心，有些头疼。他正要开口，抬眼却瞟见对面一群强忍笑意等着看好戏的高家兄弟，冷冷的眼刀随即就抛了过去，原本看戏的几个大男人立马吓得低头用膳。见没人再看热闹了，他才回首朝着高烨努了努嘴道：“快用膳，明日我们可要早些起身赶路。”
　　高烨见高焱也不回答他的问话，有些不高兴，但他知道自己兄长的脾气，所以也不敢继续追问，只得默默的吃着碗里的白饭出神。
　　高焱用过饭食后，把先行探路的几名亲兵找来，询问了他们四下察看的情况，知道前路并无异常，点点头吩咐他们早些休息。待路过谢令姜的房间时，见几个仆妇侍女进进出出，手中拿了些匣子和衣箱。高焱迟疑了下，还是踱步走了过去。在房外的听蓉见是男君来了，忙跪下向他行礼。
　　高焱状似无意的看了看关上的屋门，开口道：“起来吧。你家娘子歇下了吗？”
　　听蓉缓缓起身，恭恭敬敬的回道：“回郎君，娘子刚沐浴完还未歇下。”
　　听到回话，高焱微微一怔，片刻后轻咳一声道：“那早些侍候你家娘子休息，明日要行的路比今日多，恐要早些起身。”
　　听蓉有些不解，郎君询问小娘子是否歇下了，应是有话要对小娘子说，现下，小娘子并未休息，为何郎君又似要走。听蓉实在想不出原由，但还是恭敬的向高焱拜了拜道：“婢遵命。”
　　高焱侧目又看了一眼房门，有些懊恼自己为何要来这里，待要离开时，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惊呼，他还未来得及多想，手脚便不听使唤的推门而入。门刚推开，就见谢令姜一身杏色常服立在面前，三千青丝软软的垂下并未绾起。一双美目此时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樱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虽然未施粉黛，却明丽动人。淡淡馨香萦绕在鼻息之间，高焱略有些不自在，发觉自己此时与谢令姜靠得太近，便往前走了几步，把她落在了身后。
　　屋内的女师和仆妇侍女见高焱入内，都齐齐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摆了摆手让她们起身。问道：“刚才因何事呼叫。”
　　仆妇侍女听他问话，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谢令姜见她们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禀，便几步走到高焱面前，笑意盈盈的道：“郎君，无事。是我见你要走，想要开门，阿姆怕我不讲礼数要阻止罢了。”
　　那股还未散去的淡香此时又缓缓袭来，高焱皱了皱眉，看向谢令姜，正色道：“原是如此，那你早些休息吧。明日要早些起身。”
　　谢令姜颔首，歪头看着高焱，脸颊微红。“知道了郎君，你一路辛苦，也早些歇下吧。”高焱听着谢令姜婉转柔媚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烦闷，撇过脸，急急交代仆妇们好好伺候便出了屋。还未走几步，就听到几声娇笑自不远处传来，高焱脸色阴郁，内心腹诽道：谢家的这个女儿真是不知所谓。

　　方才谢令姜在屋内听到高焱与她的侍女听蓉说话，料想高焱应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赶忙吩咐仆妇给自己梳妆，还未准备停当就听高焱似乎要走，于是便哒哒哒的往门外赶。女师见她还未绾发上妆，便要开门，想到她毕竟还未与高焱成礼，此时衣衫不整与高焱见面于理不合，吓得出声阻止。没想到反而是自己的惊呼声引来了男君，让他见到女郎如此狼狈的样子，心生悔意。

　　随后几日，高焱一行人一路北上，照例是天明行路、夜晚投宿。十月初就抵达了上郡，到达的当日高耀率众家将亲迎于城外。待迎亲队伍进入上郡城内时，百姓见车队奢华无比，又有几位高家的郎君骑马开道，都猜到是高家的新妇到了。没多时道路两侧就聚集了很多人，一路尾随围观。谢令姜在马车内听到外面嘈杂声阵阵，有些好奇，微微挑起车帷向外看去。围观的百姓便见到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马车里的新妇，玉肌白皙、貌若天仙，一双美目四下张望，顾盼生姿，齐齐赞叹江南水乡育美人。
　　不远处，一抹红色的身影立于酒楼二层的回廊，神色不明的注视着马车里的新妇。女子并未戴幕离，姣好的面容毫无遮挡。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虽着襦裙，但腰间配有一把宝剑，艳丽中透着一股英气。
　　包厢内，谢正杞悠闲的喝了口茶，对外面的热闹并无多大兴趣。他今日早早起身来酒楼等候，不过是为了陪姐姐谢正婵看看高家的新妇是何模样。“阿姐，你可看到堂妹了？”
　　谢正婵听到弟弟的问话，并未回头，眼睛仍追随着马车上的人。过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恩，见到了。没想到本家还有这样一位绝色的妹妹。”
　　谢正杞听到姐姐的夸赞，面露哂笑，迟疑了下道：“阿姐，你是说我们的堂妹长得很好？我可听说这个堂妹是个无盐女，几乎都不出房门。”
　　谢正婵轻笑了一下，回身进了包厢。侍女见她落了座，赶忙给她换了杯新茶。谢正婵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手轻轻的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笑意盈盈的看着对面的人。“阿弟，姐姐可是真心在赞美。我们的这个堂妹真的非常貌美，刚才她掀起车帷我看的很真切。”
　　谢正杞细细观察谢正婵的神色，见她果真不是在开玩笑，便有些懊恼刚才自己为何不去回廊亲眼见见这个堂妹到底是何样貌。过了半晌，谢正杞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道：“阿姐，那你说本家是什么意思？原本有个貌美的女儿，却让人以为那个女儿的长相不便见人。”
　　谢正婵轻点弟弟的额头道：“因为本家不想让自己的这个女儿被选侍入宫或者嫁给官家的儿子。他们倒真心疼爱堂妹呢。”
　　谢正杞因自家阿姐的这一席话，突然茅塞顿开，原来是因为这样，本家还真擅长做戏。这么多年，从寿春传来的消息都是谢家独女长相丑陋，行事粗鄙，正因为这样，父亲他们才并未在意本家是否会利用联姻巩固势力。

　　二十多年前，谢家两房因为政见不合，闹得全家上下鸡犬不宁，最后不得不分家，各谋前程。分家后本家仍留在寿春，而豫章谢家却到了西北，自此两房再无任何联系。自谢正婵得知高家聘的新妇是清河谢家的女儿，她便让父亲再派人去寿春探听情况。探子带回的消息大多是谢正婵以前便知晓的。只一件事让谢正婵有些在意，探子回报称本家之所以选择高家联姻有一部原因是因为高焱前往寿春的途中曾搭救过被人劫持的谢家女郎，那预备掳走谢家女郎的贼人被送至官府后，不住的求饶，痛哭流涕道他不知车里是使君之女，一时情迷，才做下错事，再不敢作乱。又道他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需要赡养，望官爷饶他一次。听到此处，谢正婵隐隐觉得本家似乎是故意放出消息说独女貌丑，若真的貌丑贼人怎会说一时情迷才起贼心。想到自己这些年竟被本家当做猴儿戏耍，谢正婵就有些不豫，再者这是高焱要娶的新妇，她自然要来看看本家这个堂妹到底是美若天仙还是貌似无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