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灼灼朝日》九月Moya

4、出嫁

　　因与谢家的亲事顺利，高家一行如先前计划的一样，不几日便离开寿春返回上郡。人还未入江陵，高耀遣人送回的家书便送达了高家，高耀的母亲王夫人听着来人禀报，知道谢家应允了亲事，自然满意。而另一边高辉率一众文臣武将也候在厅堂内，听到这个消息，高辉终于放下心来，黝黑严肃的脸上隐隐带了些笑意。阔步走到王夫人身前，拜了拜道：
　　“母亲，大兄此次去往寿春，能得谢家应允真是件大好事。”王夫人点点头，面露微笑。
　　“能与谢家结亲，确是好事，待你大兄他们回来问明情况便遣媒人速去寿春，六礼过后，想要在冬日来前迎亲恐有些赶了。”
　　高辉明白王夫人的担心，上郡冬日伴有大雪，若那时迎亲，路上湿滑寒冷，凶险异常，新妇恐受不得这一路颠簸。“儿子一定抓紧置办，待几日后大兄他们回了，我问明他与谢家如何商议，在宗庙占卜凶吉后便遣媒人赶往寿春。幸而大兄此去，纳采、问名都一并行了，也省了些时日。母亲放心，定能赶在冬日前将新妇迎回上郡。”
　　王夫人想到现下还只是五月，若谢家无意刁难，六礼后九月应能上路迎亲，便点了点头。“我有些乏了，便回青松院休息，你们商议吧。”王夫人身边的林媪见她要起身，赶忙上前几步稳稳扶住，引着她往外走，一干家将见王夫人要走忙向她行礼。高辉目送王夫人离开后，在刚才落座的地方坐下，从随从手中接过高耀带回的书信仔细阅读，看完后又交与其他人过目，待所有人都看过后便一一询问了各人的想法，商议与谢家结亲后的事宜。

　　高耀一行十五人入了江陵后也未作停留，纵马急急赶往上郡，虽以书信告知王夫人与谢家的婚事已成，但高耀在信中未明说高家要迎娶谢家小娘子的人换成了自家儿子。他急着赶回禀告其中变故。高家重武，此次去寿春求娶除了谋士刘尚皆是武将，所以几日疾行虽有疲惫，但对于行军打仗时常常几夜不睡赶路的将士来说皆无什问题。因为一路都未在驿馆休整，只急急赶路，原本四日的路程，提早一日便抵上郡。回到上郡府邸，高耀带着儿子侄儿立时前往青松院。王夫人得了禀报，早等在那里。
　　一进厅堂，高耀和儿子侄儿便阔步走到王夫人面前行礼“儿子（孙儿），请母亲（祖母）安。”
　　王夫人见儿子和孙儿风尘仆仆的，有些心疼。赶忙让他们在自己身边落座，林媪见状吩咐旁的侍女给高耀他们奉上茶水。待他们喝了几口茶后，王夫人才问道：“修远，为何急急赶回上郡，前几日收到书信，道谢家应允了婚事，是有何变故？”
　　高耀迟疑了下道：“母亲，谢家是应允了婚事，若说变故便是谢家提出要与焱儿结亲。事出突然儿子未多做考虑，便答应了谢章，信中也不便详说，便赶回上郡禀明母亲。”
　　王夫人听到儿子如此说，有些诧异，但面上并未表现。将目光移到一侧，见两个孙儿神情自然未有异常，便点了点头道：“我的两个孙儿，都是很好的儿郎。联姻之事能成便可，不成也无甚要紧。只一点，祖母希望你们，万不可因为什么事就生了嫌隙。”高柿和高焱听到王夫人的嘱咐，都道并无此事，两人是嫡亲兄弟，自然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王夫人得了两兄弟的保证，很是欣慰，回首看向高耀接着问道：“修远，谢家因何突然要与焱儿结亲？指明要焱儿作为郎婿，我仍颇为不解。你去寿春时，我亦有担忧，因去谢家求娶的世家甚多，虽然料想谢章会因旧事多偏袒几分，但始终是无把握，现下能得他们应允是极好的结果。”
　　高耀听王夫人说完，赞同的点点头道：“母亲，原本谢家对于婚事还有些犹豫，谢家上下极宠爱谢章的幺女令姜。我与刘尚前去议婚时，谢章道要让他女儿相看后再商议。令姜在席上见了焱儿和柿儿，认出焱儿是她外出踏青遇险时出手搭救的恩人。得了令姜的应允，谢章才答应了婚事。”王夫人没想到竟是因为意外才成就了这次联姻，心下便叹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高耀将变故跟王夫人禀明后，又详细说了和谢家如何商议的婚事。谢家虽然并不着急嫁女，但想到上郡的气候待冬日后不便出行，便提出让高家纳吉之后即刻遣媒人去寿春，望婚期能定在秋日。
　　时下世家联姻都遵先古婚姻仪礼，必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因高谢两家都想赶在冬日前成婚，虽未减少仪礼，但纳吉后，纳征、请期这两项礼目并在一起进行，比一般世家豪族成婚准备减少了些时日。
　　高家一行返回上郡半月后，聘礼就送达了寿春。高家送来的聘金异常丰厚、纁帛十数匹、绛三十匹、绢一百匹、钱二百万、清酒、兽皮、玉玺、马、雁等三十物，从车百乘。当日聘礼从寿春城门入内，鼓乐齐鸣，一路送至谢家府门。众多民众一路随车围观，好不热闹。

　　两家商议后婚期定于九月初九，宜婚嫁，宜出行，是极好的黄道吉日。

　　如今已经是八月中，离婚期没剩下几日。谢家上下，都异常忙碌。江南地区盛行奢嫁之风，婚媾竟尚奢华，谢家又是江南最为富足的世家，加上疼爱幺女，原本为谢令姜准备的嫁妆已是十分丰厚。但因要远嫁，为了表达父母对女儿的拳拳爱意也为了避免女儿到夫家受到轻视，谢家除了原来备下的嫁妆又给谢令姜添了几个铺面、田庄和柴山，花费万金为谢令姜置办十里红妆。成套官皮箱和提桶归置清白分两头一人挑，丝质衣物及瓷瓶、埕罐、书画、药材等物件盛放在红扛香樟木箱内两人抬。制作木箱的香樟木是谢令姜闺房外水凝院种植的，自谢令姜出生，谢家就在此处种植了一片香樟树，预备待到出嫁日，取香木制成香樟木箱，作为陪嫁用品。其余还用金银、玉石打造三副包括簪钗、梳篦、步摇、帽髻、钏镯等二十件上下的头面。一箱箱、一杠杠都朱漆髹金，熠熠生辉。妆匣、画桌、花几、绣花架、箱笼、被褥一应俱全，日常所需毫无遗漏。送嫁当日一路蜿蜒的红妆队伍从使君府一直延伸到寿春城门外，宛若条披着红绸的金龙，浩浩荡荡，一铺十里。
　　转眼，九月初九，高焱携高家一众年轻儿郎亲迎新妇。他一身玄纁交领长袖婚服端坐于马上，腰间扎一条同色金蛛纹宽腰带，其上只配有一把宝剑，黑发束起以镶玉紫金冠固定着，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虽然他神情肃穆，显得高不可攀，但寿春城内的女子们还是不住的赞叹使君家新郎婿的俊朗。
　　迎亲队伍行至谢家门外时，一路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九江郡各地赶来观礼的百姓。谢家在九江郡颇有声望，且只有一女，身份尊贵，听到谢家要与远在上郡的高家联姻各地百姓都赶来相送使君之女。况且大多百姓都未见过谢令姜真容，也想趁此机会见见使君之女是何模样。谢章听到禀报携谢准以及儿子谢元之、谢元武到府门外迎接，此时谢家府门外已挂上了大红的灯笼，洞开的门内红绸交错，十分喜庆。

　　谢令姜一早起身，沐浴更衣后，散发立于铜镜前，还未等梳妆，两个叔母赵氏和李氏便赶来给她添妆，叙话几句，谢令姜眼眶微红，有些不舍。眼看谢令姜要落泪，王莹急急打断，赶忙拉着两个妯娌走到一旁，絮絮叨叨一阵后赵氏和李氏告辞离去。王莹便吩咐仆妇引了她自本家请来的姨母给谢令姜绞面。不多时，待谢令姜青丝干后，仆妇就开始给谢令姜梳妆，将她的乌发拢起全部梳到头顶挽一发髻，然后调整发髻微微向一侧偏斜，再用玉蝶簪将其固定，佩戴上钿花、四蝶金步摇，耳上挂明月珠装饰的耳铛，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两颊上淡淡的扫上腮红，衬得谢令姜的玉肌更加白皙，平添一层妩媚。妆毕后，听蕊取出嫁衣，和听蓉一道服侍谢令姜穿衣，繁复的款式层层叠叠，依次内穿月牙色小衫，接着再穿上饰有浅绛色衣缘的丝衣，外着用银线绣上蝴蝶芙蓉花暗纹的白色交襟广袖襦裙，拦腰束以流云纱苏绣并蒂莲腰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玲珑巧致的身材。待一切准备停当，谢令姜面朝南站立于房中，目如秋水、面若春桃、袅娜纤腰不禁风，姿容绝丽世无双。侍女仆妇纷纷驻足夸赞。
　　王莹上下打量谢令姜的衣妆，见都妥当了，才放下心来。缓步走到女儿身侧，一把拉过她的柔荑，嘱咐女儿到了夫家要勤勉谨慎，侍奉公婆，照顾夫君。边说着王莹的眼眶慢慢湿润起来，渐渐没法再开口说话。谢令姜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心下也很是难过，哽咽道：“阿娘，女儿一定时时谨记告诫，孝顺公婆，不违夫命。”
　　王莹看着女儿虽然绝色但仍显稚嫩的脸，堪堪忍住了眼中要落下的眼泪。柔声道：“皎皎，阿娘虽嘱咐你要不违公婆和夫君，但若真的受了委屈，也不必一味忍让。回来寿春，你阿耶和我自会为你做主。”
　　谢令姜听到王莹的话，原本泛红的眼眶落下泪来，一头扑进母亲怀里，王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皎皎不哭，待你到了夫家，郎君定会好好待你。”
　　待谢令姜慢慢平复了情绪，王莹才吩咐仆妇再给谢令姜重新上妆，见妆容完成，王莹笑着扶了扶谢令姜的步摇道：“皎皎再不可哭了，妆花了可要耽误吉时。”
　　谢令姜因母亲的话，娇笑一声点了点头。王莹回身吩咐仆妇取来了高耀之前送予谢令姜的团扇，交到谢令姜手中让她遮面。“我的皎皎，真美，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子了。”
　　谢令姜接过扇子，面上带笑，王莹点点头不再与她对视，带着几名仆妇出了屋门，前往府门外。吉时将至，谢令姜以扇掩面，缓步跟随指引的喜娘向外走。送嫁随行的女师以簪子和头巾束发，身着黑色丝质礼服，站在谢令姜的右边。随侍的侍女则跟随在谢令姜的身后。
　　府门内父亲母亲、还有叔父叔母及兄长们都在那里等候。一众家人都上前与她话别，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谢令姜谨记母亲的告诫，强忍住眼泪，只笑着与兄长们道别，倒是谢元扩见阿妹马上要走，拉着谢令姜的大兄呜呜的哭了起来。被几个兄弟揍了几拳才收了声。
　　谢令姜面带笑容，向家人们行了礼。然后朝谢章和王莹跪拜。“皎皎远去，定不负父母嘱托，家人期望。在此拜别阿耶阿娘，感激你们的养育之恩。女儿不能侍奉身边，只能遥祝你们一切安好。”谢章见她跪地，赶忙上前扶起。待谢令姜起身，拉着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十分不舍。此时吉时到了，府门外的喜乐奏响，高家接亲的儿郎们扶车俱呼：“新娘子催出来。”其声不绝，催促新妇出门。谢章心下的不舍之情陡然剧增，再看了看女儿如花似玉的脸，强压住心中的不豫，咬咬牙放开了她的手。谢令姜最后望了望父亲和母亲一眼，用扇子轻掩红妆，缓步出了门。
　　看到谢令姜走出门来，围满使君府两侧的百姓都往前探身观看，待看清谢令姜扇面后隐藏的真容时，齐齐吸了口气，啧啧称赞使君之女貌若九天仙女，无怪她每次出门都戴幕离，这样的样貌自然要谨慎小心。
　　高焱紧紧抿着嘴唇手持缰绳站在婚车一旁，见到谢令姜的一瞬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惊艳。高焱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对这桩婚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谢令姜的样貌的确十分貌美。不知是因为上妆还是其他，高焱觉得谢令姜此时真的美艳不可方物。高焱身后与他一道来迎亲的一众兄弟，此时也惊讶于谢令姜的美貌。来此迎亲的高家儿郎共十二人，除了高柿曾见过谢令姜，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来时高柿已经与他们说过，新妇与西北的女子不同，柔弱温柔，让他们说话小声些，恐吓到新妇，还说新妇长得很是好看。现下见了新妇，他们才知道高柿说的很是好看是什么意思。
　　谢令姜不知此时众人心中都在感叹她的美貌。她亦步亦趋的向前走，内心紧张，身侧的女师偶尔提醒的话语听得也不甚清楚。待走到婚车前时，一双修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似要将缰绳交予自己。谢令姜意识到这应该是她的夫君高焱，只觉脸上突然烧了起来，有些不自在。
　　谢令姜和高焱对拜，互相行了礼，不多时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迎新妇于此，我待为妻驾车，望妻登车与我归家。”话毕，周围又响起了高家男儿“新娘子催出来。”的呼声。
　　听到女师在身侧提醒谢令姜才道：“辛苦夫君劳累，我便与你归家。”谢令姜说完，女师上前搀扶谢令姜登上了马车，呼声乃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