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石s

3、第二节

　　现场十几双黑溜溜的眼睛齐声看了过去。
　　他手抓的紧，裴皓一下竟没能甩开他的手，被他紧紧握着的时候，冷冷的瞥了其他人一眼。众人在裴皓极低的气场之下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裴皓手臂用力抽回手，双眸满是戒备带着尖锐的攻击性。板着脸看他一眼之后，不肯再把视线多分给他。
　　沈哲身上的警服穿的笔挺，衬衫袖口解开些，袖口松松垮垮的翻折上去。一身上下服服帖帖，没有半分褶皱。黑白分明的双眼含着笑意，唇角微勾。整个人温文尔雅，似流水划过般的柔和。照片中的对万物都抱着的不屑态度丝毫没有看出来，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凶手认为头发很重要，剪掉受害者的头发是一种对她变相的侮辱。”
　　裴皓转过头，身上透出的疏离淡然并没有影响沈哲。沈哲伸出手，微笑着的开口，“裴队，久仰大名。”
　　这话给别人嘴里说出听起来是句奉承话，可从沈哲嘴里说出像是变了个味。这人帅是真的帅，
　　眉目之间带着藏不住住的不羁。一双桃花眼流光似水极其勾人，瞳孔被光一照，深浅不一，泛起阵阵波澜。漫不经心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让他嘴里的更加不可信。
　　不认识我？
　　好，很好。
　　裴皓的脸又黑了几分，稳稳地接下了他的话，握住了他的手，面不改色的道：“沈队才是让人久仰大名。”
　　沈哲：“啧，瞧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一个混工资的半吊子，能让裴队惦记也是幸运。这案子还要看裴队你了，我相信裴队的实力。”
　　裴皓手一顿，带着探究的目光看了过去。想从沈哲身上探寻一些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可惜沈哲神情变都没变，笑意盈盈。
　　吴钧听着沈哲的混工资理论，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沈哲闻声扭头给他送上了无差别的笑容，“朋友，喝水慢点喝。别呛了，没人和你抢。”
　　这特么是裴队偶像？？偶个屁的像，骚不死人都不算事。
　　吴钧给一旁听的心潮起伏，心说去你的混工资。想抬头给他来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但最终忍住了自己的作死，低头毫不吝啬的送上了一个接一个的白眼，嘴角抽搐着收集物证。
　　沈哲哑然失笑，心想他和几年前倒是没什么变化。
　　几年前，也是碎尸案。还挺巧啊，沈哲揉了下巴，若有所思的把裴皓从头到脚仔细的看了一边。
　　5年前的裴皓还带着未曾消褪的青涩，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面无表情的和一群专家讨论案情，一点也不给那群老东西面子，把他们驳的面红耳赤。
　　裴皓拥有的好看皮囊把真实的情绪包裹的严实，从来没有显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才能窥探出其中的情绪波动。
　　沈哲瞧着裴皓戒备的模样，觉得挺有意思的，忍不住想逗逗他。笑意越发浓厚，迈步向他走去。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戏谑道：“还记得我吗？”
　　耳边温热的呼气声清楚的传入裴皓的耳朵里，沈哲起身之际用暧昧不已的语调再次开口：“裴队，你要是把我忘了我可是很伤心的。”
　　裴皓惊愕的看着早已退了几步的沈哲。极其克制的将头扭向一旁，绷紧的脖颈线条硬朗，略微过长的头发被吹起些，能隐约看见光洁的额头。好像这样就不会脱口说出那句记得。
　　沈哲见裴皓绷得厉害，觉得下一刻裴皓会上手，挠了挠下颚注视着他的动作。
　　裴皓把自己这辈子的教养都拿了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冲着旁人道：“收队，把张傅郅叫回来。”
　　沈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没想到裴皓这么快收队。丝毫不给自己面子，干巴巴的开口:“裴队，我刚来啊。”
　　裴皓抬起头，冷冷道：“我知道。”
　　沈哲奇了：“那你收个什么队，我连现场都没看过。”
　　裴皓：“所以？为了沈队我们就多浪费一些时间陪你？资料到了局里自然会给你看的。”
　　沈哲一晒，笑不出来了。
　　这小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小屁孩怎么心眼这么多。当年就算他做错了，也没必要一直记仇到现在吧。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确实也没干什么好事。
　　沈哲理亏，赔着笑想给裴皓认个错。可某个王八蛋丝毫不给他面子，裴皓的脸从头黑到尾，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张傅郅带着人回来，便看到裴皓支在警车的引擎上，骨节分明的手中夹着一根烟，幽蓝的光芒亮起。裴皓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小半张脸隐秘在袅袅白雾之中，看不出情绪。
　　“第一案发现场，这哥们很凶啊。死者的服饰扔在旁边不远的草丛里，没找到符合凶器的刀具。我觉得像报复杀人，没仇没怨不至于下这么很的手。 ”张傅郅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怎么，见到沈哲你不高兴？原来给警校，你不是一直和他给一块，关系好的不得了。不过你们到底怎么了，吵了一架后沈哲就搞失踪。问你你也不说，算了，我就不废话了。局里面估计没谁知道你们俩认识，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
　　裴皓垂下手，紧紧抓着烟盒，冷恹恹道：“高兴个屁。”
　　当初一言不发的就跑了，什么也不告诉自己。816案后自己甚至连他的消息都没了，沈哲就像
　　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感觉自己就像个傻逼一样。
　　裴皓皱了皱眉，深深吸了一口烟。浓厚的烟草味呛鼻，让他冷静了下来。
　　“哔”
　　众人抬头就看见一辆宝马M6停在他们面前，吴钧眼睛都快瞪直了，眼里闪着精光，伸手想摸摸车门，被韩熙宁一巴掌拍了下去。
　　韩熙宁怒道：“不就一辆宝马，有点出息行不行。穷也要有志气点，做人要有骨气，不为钱所折腰。”
　　吴钧讪讪开口：“宝马M6限量版，裸车都要270多万。”
　　在一片牙疼似的抽搐中，沈哲降下车窗冷扫视了脸上精彩万分的的工基阶层们。听不出情绪的开口：“裴队，上来吧。”
　　裴皓掐了烟，和他对上了眼，道：“不。”
　　沈哲一噎，被这小子气了个半死。
　　小崽子五年变化那么大，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张张口就语出惊人，把人能气死的嘴。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气自己呢？沈哲百思不得其解，丝毫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沈哲自认为自己这些年心态良好，波澜不惊。裴皓那张嘴一开，年老的沈伯伯心脏一时间受不了，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沈哲无声的骂了一句，面无表情的看了他许久，一把拉开车门。直直走到裴皓面前，把他手中玩弄着打火机随手丢给了别人，视线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沈哲比裴皓高了小半头，他微微低下头，深邃幽寂的双眸中倒映着裴皓的身影，瞳孔中有一小团烈焰燃烧起来。温和的语气中参杂着不容置疑，在他耳边近乎一字一顿的低声道：“老情人续个旧，不愿意？”
　　裴皓：“我觉得你该看看病。”
　　沈哲：“那行，讨论案情。这个你没拒绝的理由。”
　　裴皓一晒，紧接着又想起了吕局嘱托自己的话，掐了掐太阳穴。
　　沈哲见裴皓老实的跟了过来，心里挺高兴的。本来觉得依他的性格会高冷开着警车就跑，管你讨不讨论案情，老子自己也能把案子破了。
　　沈哲心情大好，笑跟不要钱一样，冲着其他人都送上自己温和的笑容，友好的挥了挥手。裴皓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
　　张傅郅一脸抽搐的看着宝马M6潇潇洒洒的留下一排尾气，转头和吴钧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后槽牙咬紧从中挤出一句：“这叫不高兴，我信他个鬼。”

　　“他和女的有多大仇。”
　　沈哲开着车冷不防听沉默已久的裴皓来了一句，“？？”
　　裴皓：“我同意你说的，现场给我很混乱的感觉，死者身上的伤都是凶手移情的表现。他仇恨女性，嗯……童年阴影诱发的残暴行为。”
　　沈哲没接他的话，反问：“我们一开口就非要说这么血腥的？”
　　裴皓端着沈哲上车后硬塞给他的饮料，眨了眨眼，“不然你觉得现在我有什么和你说的？”
　　沈哲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脸上的一本正经换成了平常吊儿郎当的表情。虽然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但他听到裴皓这么回答，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失落。
　　“我至少以为你会问当年我为什么失踪。”
　　5年前，812案。
　　沈哲听完一名警察发表完自己的观点，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人发言发的想象力丰富，给他一只笔就能出本小说，况且小说都不一定能这么写。本来觉得他们的发言都够扯了，没曾想这位小兄弟的想象力更加丰富，还搞出来随机杀人，见人就砍。
　　沈哲喝了一口凉白开，惊魂不定的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安抚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刚准备把他骂一顿，谁知有人抢先干了自己的要做的事。
　　更加年轻的裴皓面庞比现在更加柔和，带着刚步入社会的青涩。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眼低收敛了浮躁，有的是多年经历打造的沉稳。裴皓身着一袭黑衣，潇潇洒洒的起身，垂着眼扫了一眼身
　　旁坐着的导师，不紧不慢道：“被害人面都和身体受到严重创伤，凶手对她很熟悉，熟人作案。身体上凌乱的伤口，说明凶手正处于极度愤怒之中，激情杀人，不存在网上传的随机杀人。”
　　杨振宁敲了下桌子，扫了眼在座的议论纷纷的众人，“继续。”
　　“年龄25到30岁之间，身体强壮。大概175至180，与死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附近居住。凶手独居，从犯罪现场看，凶手可能不是瘾君子或长期酗酒。没有精神疾病。”裴皓淡漠，高挺的鼻梁带着尖锐的弧度。深邃的双眸没有任何波动，好似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淡色嘴角微勾，
　　“我的观点汇报完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边寂静，随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每个人都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他，沈哲也看了过去。柔光下的少年，披了一层淡黄色的柔光，眉角柔和下来，显得格外温柔。但也只是表面，他眼低深处却是深深的戒备，对任何人的不信任。
　　沈哲看着裴皓，觉得他的神情过于冷淡，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不像一个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通过犯罪现场的行为特征反映的心理学意义进行犯罪心理画像，罪犯的犯罪行为特征会反映在他们的日常行为上。
　　调查心理学方法吗。
　　李维泽的学生啊，比他的师兄们强了不少，老李挺下功夫栽培啊。
　　沈哲托着腮，视线落到裴皓身上，眯着眼睛笑了笑。
　　裴皓吗。

　　裴皓喝咖啡，没注意到沈哲的表情。轻轻舔了舔唇角的污迹，声音极低的喃语，“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沈哲伸手习惯性的想揉揉他的发梢，手伸到一半收了回来，“我们……”
　　裴皓抬起头看着他，等待着他下来的话。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刚刚抬起的那只手，拇指摩擦着瓶口。
　　“孩子从出生到六七岁的这段时间里，最大影响来自他们的母亲，因为这个阶段事孩子学习爱的能力的阶段。通过研究诸多罪犯，他们在此期间与母亲关系冷漠，淡薄。很少获得母亲的关怀和呵护，精神得不到温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珍惜彼此。童年的经历导致了精神出现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就会出现问题，使他们走上犯罪的道路。”沈哲打了一个哈气，把车窗开了一角，呼啸而来的冷风吹散了他的发梢。也把他的冲动吹散了，脑子冷静了下来。
　　裴皓在这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他眼低的阴霾，不过沈哲并没有给他确定的机会，弯下眼睛又笑了起来：“去见见报案人吧，不过我觉得见了也没用，走个流程。”
　　裴皓冷笑一声，不知道在笑谁。心里凉了下来，僵硬的别开沈哲的视线，道：“既然没什么说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我等你三年就是听你跟我说案情和犯罪心理？”
　　沈哲见他没说话，觉得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可是他又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说，自己会真的失去他。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有许多话想和他说。挤在胸腔里，憋得难受。
　　“裴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裴皓没动，手中掐着瓶子，指尖泛白。他看着窗外，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裴皓黑色的眸子带着愤恨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眼尾发红。良久开口：“我等了你三年，一点消息都没。816案你不想让我掺和进去，好我不进去。但是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非要一个人把责任挑在自己肩上，玩个人英雄主义？好玩不好玩？”
　　沈哲沉默下来，他更希望裴皓骂自己，甚至往死里揍自己。他不想看见裴皓这样，揪心的疼，也让人心疼的紧。
　　他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让裴皓失望，一次又一次伤害他。明明那么喜欢，那么珍惜。想看见他的笑容，想让他开心。
　　沈哲只感觉到了无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紧咬着牙齿，每一个字都要耗尽自己的力量，
　　“对不起。”
　　裴皓转过头，看了他很久很久，沙哑的开口：“我并不想听你说这个，我等了你三年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沈哲吸了一口气，沉着声道：“给我时间好不好。”
　　沈哲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裴皓的答案，觉得自己像个纯情少年一样，见裴皓一直没说话，心里慌了起来。
　　裴皓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我不知道。”
　　“对不起”
　　“我说过的不想听你说这个。”
　　沈哲下意识的想说对不起，意识到这点后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干巴巴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发现自己和裴皓之间已经成这样了。隔着看不见的隔阂，他也看不透裴皓了，看不破裴皓皮囊下的内心。他们错过了太多。
　　沈哲想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头，但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立场。裴皓变了，变得学会伪装自己，把自己包裹起来，让人无法触碰。
　　“816案我作为总指挥，见证了很多人的死亡。他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要我身边人的命。是我对自己太自信了，害了他们。我不是故意玩失踪，我被他囚禁了一年多，才逃出来。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什么也记不住了，被安排了很长时间的心理辅导。等我清醒的时候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是我要求局里不告诉你的，亚当没死。我害怕他要你的命。”
　　裴皓早就猜出了真相，他也清楚沈哲并不是不要自己。觉得自己坚持的东西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而且他还逼了沈哲一把，逼他说出这些事。他觉得自己特别傻逼。
　　“那现在怎么就不怕了。“
　　沈哲笑了一下，“突然想开了。 “
　　裴皓：“傻逼”
　　沈哲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热度，笑了笑：“是啊，我就是一个傻逼。”
　　裴皓笑了起来：“你这还挺有自觉啊。”
　　沈哲瞪了他一眼， “别笑了，去见见报案人吧。”
　　“你不是说见了也没用？”
　　沈哲发现裴皓是真的喜欢拆自己台，还贼开心的那种。无奈的笑了起来：“我像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裴皓瞥了他一眼，肯定了答案。
　　沈哲：“……”
　　裴皓低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省厅？”
　　沈哲：“刚来没几天吧。”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沈哲轻嗤一声，又揉了一把裴皓的头：“裴队啊，是谁把自己手机号什么的全换了？”
　　裴皓：“还不是被你气的。”
　　沈哲彻底开不下去车 ，随便找了一个地把车停了，顺手按了双闪。一把拉过裴皓，揉着他的发梢，认真的看着他：“我们和好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