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下一世不再 ...
-
一、
“喂!老道,你快说呀!”
妙龄女子跺脚不依不饶道,嫩黄色的衣裙显得她愈发娇俏可人。
寺外细雨淅沥,百年的松树早已亭亭如盖,遮去了不少雨水。我倚站在老树一侧,眼见着女子下山。
“你来了。”老道闭目诵经,忽停下道。
如果那妙龄女子还在,定会发现她口中的“老道”其实也不过弱冠之貌,且俊俏异常。
“看来你什么都没说。”
我捡了地上的签:“李后寻包公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者亦闲言。”
拂箫起身,掸了掸微皱的禅衣,转身看向我。
默了一会,道:“诗意‘此卦月被云遮之象。凡事昏迷未定’解曰:浮云遮月。不须疑惑。等待云收。便见明白。”
“这又算什么?”我不屑道,掷了签文,便要离去。
“婳懿……”拂箫唤道,几次张口,终究只是长叹一声。
我不敢回身看他,轻身几跃,出了寺庙。
那妙龄女子正在山腰下采摘着花草药菇,身侧挎着的竹篮子已装的半满。
我立于树干,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是惜玉,哪怕是转生,性格不复从前,我也依旧能认出她。毕竟她毁了我,而我,也亦然。
惜玉看了眼篮子,掏出帕子拭净了双手。见她提起篮子时有些费劲,我随手捏了个诀飞过去,黑光一闪,落在了竹篮里。
那一闪而过的黑光让我有些许不适,回过神间,惜玉已走了半丈。我轻跃落地,正思索着是否跟上,一人从树后走出。
山间树木高大,不过黄昏时分,光线已经暗了下去,又因温度较低,此时已有一丝雾气。待看清那人样貌,我只是苦笑。
“她是惜玉?”他问我。
玄色长袍衬得他气质非凡,记忆里常带笑的桃花眼正紧盯着我,手里摩挲着把银色冷剑,寒气流转全身。似乎我一句“不是”便要立刻动手。
“你在问我?”我退了几步,甩出长鞭。
“婳懿……”
“够了!”我先收回了武器,“不必问我,我不管的。”
接连遇“故人”,我也没了兴致,索性身形晃动捏诀回宫。
二、
长冥宫内。
我坐在大殿上首,闭目休憩。久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浮现……
我原是天宫上仙,众神敬我声:姽仙娘娘,亦兼着唤春这一闲职。之所以说是闲职,是因为天宫大多数仙娥都有让万物复苏的能力,只不过我的神力更加出众。
流觞乃是天宫武神,拂箫为西方净土梵音乐神,惜玉则是月老儿宫里帮着打理的妁叶仙娥。
而现在,却是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蟠桃大宴。
“姽仙娘娘来得好早!”
我才入了瑶池还未坐下便听见有人唤我,转身却不是相熟的人。
来人俊雅非凡,暗红色锦袍上绣满了金色的“卍”,一头长墨随意散在身后,噙着三分笑端坐邻座抬头看我。
“你是拂箫?”我迟疑道。
“小仙还以为娘娘会唤我乐神。”拂箫笑答道。
“那可就太生分了!你也莫唤我娘娘。”
“是,不过婳懿还记得拂箫真令人惊讶。”
拂箫当年化神之劫我曾相助一番,那时还是个少年,算起来已有百余年未见了。
我甩袍坐下,道:“你这容颜三界少见,我当然记得!”
拂箫自斟了一杯美酒,懒懒道:“在这天宫也不过尔尔,我瞧着都是俊俏好看的。”
这就是蔑视我姽仙娘娘了,我不服道:“哪?你指与我瞧瞧?”
拂箫没想到我竟认真起来,放下酒盅左右寻了一番,笑指天门,“你瞧,那门口站着的仙娥容颜如何?”
我随着他所指看去,也忍不住赞了两声,好奇道:“那位仙娥是谁,确实俏丽!”
“娘娘是指妁叶仙娥吗?”
身旁的秋霜仙子恰巧听得我询问,主动解惑道:“这是惜玉,月老跟前的。”
“原来是妁叶仙娥啊!那和她对话的玄袍男子又是谁?”
拂箫常驻西方,无事甚少过来,天宫之人能认得的不与我相上下。见秋霜仙子好搭话,忙把瑶池众神问了个全。
少年心性我无心理会,学着拂箫方才的模样自斟自酌。
宴会过后,拂箫一时未接到差事,索性留在我行宫见识这边的光景。案牍牒差更是趁我不备随意察看,倒是为我找出个纰漏。轻重缓急,我无意责怪这顽劣少年,冒昧拜访了姻缘庙。
三、
“鸳鸯神可在?”
“原是姽仙娘娘来我这寻开心来了!”
一慈眉善目童颜鹤发的老者自屏风转出,浑不在意地拂开碰着的红绳。
“上仙莫恼,我是找上仙解惑来的。”我索性给老神仙行了个礼。
“姽仙多礼!直说便可,老身可受不下你这礼。”
月老不顾腿边缠绕交错的绳结朝我走来,倒把我吓了一跳,忙止了他,“上仙这是要给我埋祸呢,这么些姻缘要是散了,我的罪过可大呢!”
不料这老顽童倒是哈哈大笑,“老身执掌天下之婚牍,维系千里之姻缘。这红线要是轻易散开,便是一百个脑子一千双手也忙不过来呀!”
他继续朝我走来,身上缠挂的红绳果然自己跟着长了些许。
“倒是个有灵性的物件。”我赞道,随即说起来意,“上仙知晓我负责世人容貌,可巧有一案牍,其中夫妻,这相公一生好命,夫人却是天宫神仙下凡历劫,按这一生劫难,若是给予非常容貌必定顺遂平安,若是普通相貌,却又未必能遇见这相公。因此,我来找上仙问个缘由,这红线可是牵错了?”
月老连连点头,听得最后一句却是瞪了眼,“天下姻缘,上到神仙万妖下到凡人孽畜,老身还未曾有过牵错的!”
我自知失言索性不再开口,月老虽恼到底明白这事蹊跷,便领着我进了内间。满屋红线飘浮,桌上还堆着小山样的案牍。
“这乱是乱了点,但老身心里还是有数的。”
月老解释了句,在山样的案牍上点了点,抽出一册,递了过来。
“可是这桩?”
我接过翻阅,确认无误,毕恭毕敬地奉还。
“既然如此,那我跟着行事便罢。此番叨扰,婳懿这就告辞了!”
“诶,慢着慢着。”
月老儿伸袖甩出一根红线,丝线碰着我后自动缠了几圈,隐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
这老顽童拍掌笑道:“我老早就想给娘娘牵桩姻缘了,这回可是送上门来了!”
“上仙,您这是……”
“娘娘莫慌,老身必定给做桩三界相配的媒约。”
“这、这不是……”
“惜玉,将这天宫的仙郎都给寻出来,咱们给姽仙做桩好姻缘。”
月老这边吩咐着,后院就转出一亭亭仙娥双手捧着册子而来。
我忙施法断开若隐若现的红绳,急道:“妁叶仙娥,快别听这老君的,赶快拿走这册子!上仙莫要涮我,快快松开这线绳,我还得回宫主事呢!”
“哈哈哈,娘娘宫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主事,还是来跟老身看看吧?”
月老翻开册子捧与我面前,“老身难得允许旁人自己挑选,还是娘娘让老身帮你选个如意郎君?”
“上仙可是认真?”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可这三界之中,谁的神力能与我比肩?婳懿配谁都是屈了!”
这话倒是问着了这老顽童,捋着长须半晌不出声。我便又开始尝试断开腕间恼人的红线。
“还真有一人!”月老抵散我的咒法,冲着册子捏了一诀,抛出一人侧影。
对面的惜玉唰的变了神色,我疑惑这人哪处惊奇,遂问道:“这是谁?”
“天宫武神——流觞。”
流觞?
或许曾有过一面之缘,天界清剿作乱的妖王时,单人匹马闯入洞宫生擒妖王。
“胆识果然不错……”
“既这么着,这条线老身便给牵了。”月老拍掌大笑道,“是桩好姻缘呐!”
我莫名起了几分羞涩,好奇道:“那请上仙指点,婳懿接下来该当如何?”
老神仙捋了捋白须,恍然道:“待老身前去通知流觞将军,再告知天界诸神,姽仙娘娘便在行宫准备凤冠霞帔,等待做个新娘子即可!”
我疑惑不解,“这就行了吗,凡间不是需要情意相通吗?”
“娘娘说笑了,天宫诸神七情六欲俱全尚少,一切自然从简。”
“确实如此,那便劳请上仙了。”我弯腰作揖,月老作为媒人笑着受了礼。
四、
“尊上。”
侍女轻声唤醒我,我坐正身体,有人跪于阶前持着何物。我随手一挥,燃起殿中烛灯,漆黑的大殿登时富丽堂皇起来。
“何事?”
“妖王遣人恭贺尊上功力又登一阶。”侍女禀道。
那人便要开口,我先出声道:“不必说了,婳懿虽堕入魔道,也不会与你们主子为伍,原样带回吧。”
我不愿过多理会那几人,缓步走回寝宫,烛灯随着我的离去逐一熄灭,大殿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早已分不清今夕何日,又是几时几刻。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索性歇于榻上继续回忆,那距今怕也有七八百年了,许多细节用力回想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流觞是允了这桩媒的,天界也是知晓我与他的婚事,可那大婚当日——
天宫上仙姽仙娘娘与天宫武神流觞将军大婚,连天帝都难得的提了几分兴趣自荐为婚官,更不提宾客多少了。
我与他皆是一袭素白裙袍,百花众仙娥更是早早用了万花点缀婚堂,月老立于我身侧,笑着嘱咐流程。宾客分于两旁,打量着我二人,说笑不绝。
直到身侧之人忽然停在原处,恍惚地望向四周,茫然不解。
“流觞将军该不是紧张了吧?”月老儿打趣道。
“流觞”缓缓转过来,满腹疑虑地瞧了我一眼,大惑不解道:“上仙刚刚唤我什么?”
月老一头雾水,反问道:“流觞将军莫不是欣喜过头,忘了自己是谁吧?”
“上仙是唤我为‘流觞’?”
我掀开白纱,拂开流苏,不解道:“将军这是何意?”
“流觞”终于明白过来似的,讶然道:“婳懿,你仔细看看我是何人,我是拂箫……”
“拂箫?”
“梵音乐神?”
我与月老同时惊道。
月老立刻追问道:“你是拂箫,那流觞将军现在何处?”
拂箫茫然地皱着眉,一副被牵扯的模样,眼神逐渐溃散。
我一把摁住他的手腕,探脉察看。随即狠狠弃了凤冠霞帔,施法替他解咒。
月老惊得忙要阻拦,不住念道:“哎呀呀,上仙这是何意,好好地怎么弃了这婚袍!?”
一炷香后,拂箫恢复原貌,神色渐渐清明,起身扫了身上的衣袍,面带怒容。
“拂箫?”我询问道。
他眼底似有怜惜,不待我再问,径直走向天帝。
“西方乐神拂箫恳请天帝为我与姽仙娘娘作主,拿了那背信弃义的武神来!”
众神不明所以,目瞪口呆地看向我二人。
“朕必定不失偏颇还你二人公允,只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细细说来。”
在拂箫的述说下,我也猜了事情的大概。
无非是郎情妾意,一方困于情,一方束于法。束于法的婉言相劝却激的那困于情的肆意妄为,既羞辱了我,也累了前来做客的拂箫。
“天兵!拿了他二人前来!”天帝恼怒,施令道。
“天帝不必如此,婳懿自寻他二人去!”我召出兵器,对着堂下宾客,“婳懿失礼,让各位白走了一趟,诸位自便,婳懿先走一步!”
“娘娘!娘娘且慢啊!”月老跟着我身后喊道。
天帝知我脾性,连忙吩咐道:“天兵快去助她擒了二人前来!”
惜玉自知罪过嗟悔无及,百般规劝流觞主动投了天帝灵霄殿来。天帝不顾我的脸色将他二人草草罚罪带走。
我怒气填膺,笑道:“武神做了这等下作事,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做也做了,罪也定了,你还要怎样?莫不是要我二人已死谢罪?”流觞不屑道。
“那也算便宜了你!”
流觞勃然火起不顾惜玉劝阻,召了剑直刺我而来。
……后来发生了何事?我揉了揉穴位,努力回想残缺片段。
既是天宫第一上仙,神力自然不是流觞一人可比的,言语的羞辱、对招的丝毫不相让均让我气恨难消。混战间失掌打向了惜玉,将她打落天门。流觞受了刺激拼了全力将我一并拖下天门。我气急先他一步打散惜玉魂魄,也给了他空隙伤我元神。元神受损加上气血上涌,功力浑身乱窜,头痛异常,却还拼着最后力气强行运功以命做码换惜玉永生永世不得再列仙班,口鼻血喷涌而出,我不等坠下云霄已然失了知觉。
天帝派遣众神在魔界地域寻到了我,而我已伤势过重,筋脉倒转,被魔息侵染。选择无二,要么濒死要么堕入魔道。天帝念我本性,派西方梵音乐神拂箫于灵山为我吟诵引我渡魔。而我入魔第一桩事便是去寻流觞拼个死活,损伤过重的我自然不抵神力正常的武神,只得以血做祭,伤他根本,再次失去意识。而凡间也突发瘟疫,死伤惨淡,世间万物枯死烬灭,三界相传,魔尊泣血,生灵涂炭。此后三百年间无非是昏迷聆听梵音,直到苏醒。
五、
拂箫所在寺庙坐落青山,青山脚下是一道长河,长河对岸绿树掩映之中,有一小院,院子北面墙上爬满了花藤,郁郁青青里夹杂着繁星点点。这是惜玉这一世的住处。
我站在院外透过木窗面无表情地瞧着,惜玉这世已经成婚,就是几百年前我所疑惑的那案牍,冥冥之中倒也有趣。惜玉正描着花样,看上去应该是双男靴,不时对着远处的男人盈盈一笑。
“惜玉似有些许记忆。”
流觞不知何时而来,与我一道瞧着,开口道:“她恐怕迟早恢复记忆。”
我甚至不屑看他,冷声道:“那又如何,你还不死心吗?永生永世她都不得再列仙班,即使恢复记忆也奈何不得!”
流觞紧盯那俏丽的身影,半晌长叹:“罢了。”
我却笑了,“流觞,你放不下。”
惜玉是我为仙最后以命做码才落得这个下场,与我尚有一丝联系。而今我已成魔,频繁出现她自然会恢复记忆。不然也不会心神不宁去寺庙求签。
可我忘了,惜玉再不是当初温婉的妁叶仙娥。
惜玉晚间常去捕捉流萤,我又无案牍缠身闲来无事自然跟着热闹,我承认害得她如斯之境自己到底还是心下难安,却见她在空无一人的地界呼唤:流觞。
我抬头,身着玄袍之人自天界奔来,落于我面前与我相觑。
“你做的好事?”他讽道。
我不作答,反手推他出去,心底却是疑惑不已。
“流觞?你是流觞对吗?一定是你,我、我是惜玉!”惜玉惊喜夹杂。
“嗯,你唤我前来……”流觞捏紧骨节,淡漠地看着她。
天宫戒律,众神不得与凡人私相授受,也是苦了流觞明明有情却还装作无情。
“流觞!”我出声道。
两人均望向我,流觞似是松了口气,转向我而来。
惜玉不解,问道:“仙娥瞧着眼熟得很,不知是哪位上仙?”
不怪惜玉认不出,我这一袭黑袍红眸艳唇的模样有时便连自己也不大认得出。
“魔尊,婳懿。”我吐词清晰道。
惜玉惊骇而退,也不知她是惊骇“魔尊”抑或是“婳懿”。
“浮云遮月。不须疑惑。等待云收。便见明白”拂箫话语忽然响在耳畔。我欲开口,一声长叹却先溢出。凡间木匠常说三点成线乃是最稳固的,怪乎我三人纠缠不清。
流觞心悦惜玉,却又因着鸳鸯神那道红线不得不挂念着我,两相为难又不愿放过自己,倒衬得我分外无情。同被红线所缚,其实我又能好在哪儿?那红线认了一桩情缘,除非还缘了结便不会消失,他只是为难,我却是厌倦。
“今日真是撞了巧,我三人难得同在。昔日因果你二人如何相待本尊无意探询。只是有些话已困扰了我数百年,趁此良机,还望你二人解惑。”
我深吸了口气,扫过他二人,先对着惜玉道:“那日鸳鸯神做配是临时起意,扯到武神身上也只是恰巧,婳懿并不曾主动要求,对武神也无半点心思。敢问妁叶仙娥,既是倾心武神为何不直接说明?是怕鸳鸯神怪罪还是担心我姽仙娘娘夺爱?!”
我不等她回答,又看向流觞,继续道:“鸳鸯神做配乃是好意,却不是不可不从。敢问武神,既是不满意婳懿拒了便可,因何一定要在大殿羞辱我?还累了西方梵音乐神的清誉!婳懿被这般戏弄不过是出言讥讽,武神好性子,逼得婳懿如此啊!”
我抬手指向他们,自嘲道:“婳懿究竟是多十恶不赦——”
巨大的委屈感充斥了心房,我捂着心口,承受着数百年以来最熟悉不过的痛感,经历如此种种的姽仙婳懿不曾流过一滴泪,如今的魔尊婳懿却在这二人面前忽地泪流满面,哽咽许久也无法说出后半句。
我是恨的啊……
“婳懿……”流觞皱眉,欲言又止。
“本座言尽,今也在此起誓:往后你二人如何都与我婳懿无关,莫要再牵扯我一丝一毫。”
双手打开结界,我毫不犹豫跨入,回我的长冥宫。
六、
长冥长冥,长久的幽冥地界,这便是婳懿此生归宿了。
至少那时,我确是这般想的。可惜,事不遂意愿。
哪怕我再三言明,不愿牵扯丝毫是非。惜玉还是死在了长冥宫外。
我不知那日他二人又诉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没清净个两日,惜玉便常来光顾我这魔界地域。
她还是想着重列仙班,大概还觉得世间只有我魔尊婳懿能遂她心愿。几次三番跪于我宫门口求助。我也不好奇流觞为何不来阻止,毕竟,惜玉一介凡人若无人相助到我这魔界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几百年前,她有心放纵。
几百年后,他有心放纵。
倒真该是对璧人……
“拂箫,你告诫我:浮云遮月。不须疑惑。等待云收。便见明白。如今这云雾可还能散开吗?”
拂箫再不是当初少年心性,闻言双手合掌诵了声佛,闭目道:“婳懿明知,那是妁叶仙娥的签文。拂箫有愧……”
我摇摇头,“该我走这一遭……惜玉魂魄现在何处?”
拂箫不答,也许是答不出。
我疲惫地靠在座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忽地想起,“流觞……”
拂箫抬头看我,他有愧于我,因为当年让流觞钻了空才使得我被当众羞辱;因为他后来亲手引我渡魔;因为他没料到这一劫……
只因我曾偶然相助,便时刻不忘护佑我。
赤子之心,纯粹明净。
若我、流觞、惜玉能学得他一分,也不会造就这个局面。
“武神不会善罢甘休,婳懿,你该怎么办?”
他亦觉得太难了。
“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或者……”拂箫捏紧佛珠,紧盯着我。我不忍心继续说下去,莞尔一笑。
我可能命中带煞,不该登了仙位吧?若是我一开始便是魔,也许就不会有这一劫,也许就不会平白失了将近千年的清净,也许就不会和武神流觞打得天翻地覆,搅了三界安宁。
天帝震怒,派遣十万兵将缉拿流觞归案,将他打入轮回境命其受百次轮回才可归位。至于奄奄一息的魔尊,天帝已无权发落,只命我好自为之。
我跪下拜他,告诉他我即将做些什么,他大惊失色,唤来众神相劝,其中包括月老和拂箫。
我一概不理,转身离去,守在轮回境等候那颓然失意已无武神神采的流觞前来。
他见了我,神情颇为复杂,自嘲道:“你满意了吧?”
我伤势极重,不得不背靠着殿内红柱以作支撑,守卫催他受罚,我撑不住地低垂了颅首,精疲力倦说了两句话。
“一切都该有个了结,流觞,你与她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罢了,这话错了,是我不会再出现。”
我惨然一笑,他似参透什么连忙朝我奔来,我甩袖掀起风云将他提至身前,天地晃动不止,我与他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愈合,一道白刃闪过,众人受力冲倒在地,他喷出一口血,伸手拦我:“婳懿——”
而我已借了流觞全部神力,脚踏神云闯入九层炼狱。
除了还缘了结,相守一世亦能消了红线。不死不灭的魔尊与登入仙位的武神本无这个机会,可现下流觞需入轮回,只要我肯了断便可破了这枷锁!
拂箫是西方梵音乐神,超度苍生万物亡灵幽魂,他答不出的地方,便是三界万恶根源恶鬼冤魂聚集的炼狱之介。
我似癫狂般杀戮阻挡我的一切妖魔,地心中围岩浆爆裂,像是要吞噬万物,糜肉烂骨散出阵阵腥臭,从鬼道走失六识破损的三魂六魄皆在此中,发出凄凄桀桀阴森冷厉的苦笑声。我自心口破开一道,心尖血浸湿胸前衣襟,引得那浆池恶魄愈加躁动,大着胆子冲我而来,前赴后继接踵而至撕咬着我的血肉,吞喝着我的精血。我一一打得它们魂飞魄散,气力消耗将尽忽见一点光亮朝我飘来,在我周身打绕,我唤了句“惜玉。”伸手接了她,她安稳落至掌心。
我握紧掌心,以最后的功力设了结界,就地打坐,我聆听拂箫近百年的梵音佛法,渡引惜玉轮回不算太难。我指尖轻触心口,那处便逐渐起了红光,恶魂厉魄闻了血腥之气张牙舞爪地冲撞结界,指尖转成手掌,那团红光越来越亮,颈间脉搏似要炸裂一般凸于皮面,紧接着手背及肉眼可见之处的脉搏纷纷爆起,我强稳心神,颤抖着将那团红光与惜玉魂魄融合,慢慢散了……
我骤然倒地,结界轰塌,浆池岩水混着厉魂鬼魄一波一波袭来,侵蚀着撕扯着我的皮骨,痛入根髓。血水汗水湿了全身,我微微睁大了眼,虚空地望着上方,艰难吐着杂乱不紊的气息,缓缓阖上眼皮,只道恐怕是要尸骨无存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力道,四周金色佛光骤亮,拂箫打出一道道“卍”字式咒,抬手将我揽至怀中,气息不稳道:“婳懿?”
我费力掀起眼皮,抬手替他拂去暗红色锦袍上的血滴,他凌乱的墨发散落身后,浸着地上血水,我疲惫不堪道:“拂箫,我好累……”
拂箫十分心痛地将我抱起,朝不见光亮的洞口飞去,而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躯体愈发虚胧。拂箫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低头看来,失措的瞪大双眸,眼见着我沾染血污的双手点点消散。可我被他抱在怀里,依旧觉得安心,埋在他的颈侧,也不管他是否还能听见,微翕双唇缓缓闭上眼。
“当初,若是红线缠了你就好了……”
七、
世上再无姽仙娘娘,魔尊婳懿在三界之内也寻不着半点痕迹。
流觞饱经世变历劫归来,归了武神之位,身上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闲来无事便前往姻缘庙对着交错乱杂的红线把酒持螯。
青山之上寺庙外依旧细雨淅沥,千年之松亭亭如盖矣,遮去了不少雨水。我倚着大殿红柱,目送那俏丽女子下山。
弱冠之貌,且俊俏异常的拂箫停止诵经,看向大殿四周,犹豫不安地捻着佛珠,轻声问:“婳懿,你在吗?”
我笑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只剩一魂飘荡在三界之外,谁都看不见也听不着,便蹲在他的面前,伸出两指捻住他即将转动的佛珠。
拂箫愣了下,低头看着指尖,如释重负。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