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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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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日头还未升起,众人一夜未眠,继续寻找。
如此这般过了一个月,不仅是花都镇,连周边几个镇上都没有孟泽渝半点踪影。
孟瑜安觉得,她怕是信错了郑阿金,小渝没准还在赌坊里。但已经容不得她瞎想了,经此一事,大爹爹整日以泪洗脸,二爹爹也已病得卧了床。
忧思最是伤神伤身。二爹爹整日念叨着渝儿,一会儿要将这出去哪里玩耍,忘记了回家的顽皮小郎打一顿;一会儿又盼着渝儿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又及这秋日降临,更是咳上了。采的药吃了根本没个好转。家底儿也给掏空了。
孟瑜安心里也不好受,也不想再去学堂上学,但奈何大爹爹一直逼着她,赶着她回去上学。
家里只剩下三位兄长尽力操劳着。
孟瑜安定了定心思,想着多读点书让爹爹们开心下。谁知这天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夫子娘子听了竟要赶她与众姐妹一道出学堂。
原是这群好姐妹中有一名叫林思的,比孟瑜安更为好赌,欠了赌坊不少钱。她倒也聪明,并未告知赌坊的人家在何处,叫何名字。但她这书生儒衫倒是给她泄了个精光。赌坊的人都是要钱不顾脸面的,也不管着学堂什么的,在夫子娘子上课时便冲了进来,横抢肆夺的。
倒也还是顾及着,没伤人。但这夫子娘子年纪到底是有些大了,碰这情景,却是惊了神,好几天没下地来。
这不刚能下地来,就遇到了孟瑜安从家归来。
夫子娘子平日里也知晓,这一伙儿学生是个不求上进的,但也没能想到她们能进了赌坊去。当即后悔莫及,连连告声自己能力不够,不能教导她们了,省得再来惊吓一次。
像夫子娘子这种读书人,最是讲究人品了。德行有亏,这可是件大事!
孟瑜安半懵着随姐妹们一起收拾行李。直到一伙人整齐了行李去饭馆子吃饭,才明了整件事情。
“这林思,可是害得我们好惨!”,“谁说不是!这件事要是给我娘知道了,我肯定要被打死了。”,“我也是,我娘还等着我给她考个秀才,好光宗耀祖呢。”,“都怪这林思,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银子?!”……
孟瑜安听着,心里也起了一股懊恼,但接着又是庆幸。
夫子娘子明确地将一干人都毫无商量余地地“请”出了学堂,众人无奈,只得喝酒解愁,顺便咒骂林思几句。
其中唯有那孟瑜安喝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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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赶出学堂一事孟瑜安没有和两个爹爹说道,她也怕加深了家里人的责备。虽然她知道三哥孟泽泊对她读书上耗费许多银钱多有不满。
于是就在镇上闲逛着,到了该旬休的日子便回家。孟瑜安身上好歹还有几个铜钱,买壶便宜些的浊酒,喝上几口一天就过去了。这样时间能过得快些。
身边的那些个姐妹都让家里安排着去做活儿了。陈成凤也跟着她娘开始忙活,开始了解买卖上的事了。再大些的女郎,十五六岁的,家里给安排相看夫郎的都有!
这年冬天,孟瑜安二爹爹做了个梦,梦见了他的小儿子孟泽渝。梦中他衣衫褴褛,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冷水饱腹。之后二爹爹的身体就彻底垮了往日的精气神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孟家家贫,冬日里屋子里都没个暖人的地龙,只有几根柴火在那烧着,算是为这床上的人带了几分热气。
孟泽清三兄弟商量着,先将在镇子里念书的孟瑜安叫回来,再一同想个来钱的法子。二爹爹这身体,怕是硬撑着也撑不住了,得赶紧请个好一些的大夫娘子过来看看。
孟泽泊应了话,去到镇上学堂,才发现孟瑜安根本不在里面。以前的同窗七嘴八舌地和他讲了来龙去脉,还说着要寻孟瑜安,去街头那家小酒铺子就能找到。
是巧,孟瑜安还真在里面。但她这行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多惹了污渍,浑身还散发着一股酒气味儿,隔个好几臂都能闻到,再不复从前那光鲜亮丽的境儿。
孟泽泊有点气愤,家里拼命地供她读书,她倒好,直接被夫子娘子赶出了门。还在这儿酒气熏天的,家里都什么情况了。但毕竟是小时一起长大的,孟泽泊那会儿已经知道点事了,知道这个小妹妹不是娘爹们亲生的。再说孟姜姨姨总偷偷地和他们说,这是他们小妻主呢。看着孟瑜安这副样子,也终归有些心疼。
他上前唤醒了孟瑜安,叫着她回家去。
孟瑜安惊了一跳,望着来人,立马抬袖遮住了脸。
孟泽泊也不管她,只顾拉着她往小林乡走。一路上,两人无言。孟瑜安一开始就想挣脱他的手离开,但奈何孟泽泊抓得紧紧的,只得跟了去。
回乡的路不算太远,要算脚力的话,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待到家里烧了热水,孟瑜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坐在饭桌旁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
接下来就是三堂会审,之前的吃饭的时候孟泽泊已经把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位兄弟。对了,这事他们的爹爹们是不知情的。
孟瑜安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便将自己不好好读书,和着一些同窗一道被夫子娘子给赶了出来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但你同窗为何说你们是去赌博的?”
孟瑜安话语顿了顿,撒了个谎,骗说只是其中一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同窗去了赌坊,被着夫子娘子碰到了,她只是借了这个由头将她们赶出去而已。
这话说得可信可不信,但时机不对,其他人也没去追究。
大哥孟泽清狠狠地说了顿,叫孟瑜安别再去镇上喝酒,整日无事度日,索性就在家中帮忙,踏踏实实地做个农家娘子。
其实,叫孟瑜安去读书,读个名堂出来,是两位爹爹的想法,或者可以说是执念了。她们的妻主,就是个教书娘子,女承母业,是当时普世的价值观了。但几个儿郎,并没有这许多的念想。实在是读书太耗银子,家底已经被掏空了。即使这会儿孟瑜安不被夫子娘子赶出来,来年的束修他家也确是凑不齐了。
当然,这事儿得瞒着两位爹爹。
接下来,大家一齐想法子凑看病的银子。孟泽清已经向着关系好一些的乡邻们求借了银子,孟泽池也将手头绣好了的帕巾卖了。再加上家里现有的家底,零零碎碎地凑起来,只有二两多一些银子。
隔日天明,留着孟泽池在家照看着大爹爹和家里。孟泽泊借了驴车和剩下的两人一起送着二爹爹去镇上医馆。
大夫娘子给把了脉,说这孟家二郎君是邪风入体,思虑过甚。治病表好治,根不除也难以为继。只开了几味药便唤着众人去结账了。
孟瑜安看到方子吓了一跳,这种种加起来得不少与四两银子。她拿着药方找大夫娘子说理,怎这么高一价格?
大夫娘子瞧着也不奇怪,这样的事她见得多了,很是平常。这会儿时辰尚早,医馆里正好没几个病人,她得空细细地给几人解释了。
旁的孟瑜安等人也听不懂,只听了个大概。就是说二爹爹的身子虚,用药要药性温和一些的,还得好好调理,要把以前亏空的给补上来。但是也明确说了,这病在心,心思郁结,药用了也发挥不出应有的药性。
大夫娘子讲得在理,几人也都明了病情的关键。正当此时,孟家二爹爹突然开口厉声说道,“多谢大夫娘子,我们不治了。清儿,安儿你们赶紧送我回家!”
他们手里的钱还差上一些。但孟泽清等人同样也知晓二爹爹的病不能再耽误了。这正是一文钱难死英雄的时候。
众人只能先将二爹爹扶出去,仔细安置着上了驴车,留下孟泽泊等人看护。孟泽清背着他们私下求着大夫娘子先开了三天的药。
也在这个时候,三郎孟泽泊悄悄地离开了驴车。
不需多久,孟泽清拿着几贴药偷偷往后头上了驴车。瞧着车上只有孟瑜安一人,纳闷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你三哥呢?”
孟瑜安摇了摇头,她并不知道三哥去做了什么。但她顺着瞅见了个衣角,知道他去的大概方向。
众人这次来镇上,并未带着干粮。这城里的伙食,可是要贵上很多。
瞧这日头也已经移到了正头上,孟泽清便叫着孟瑜安赶紧去找孟泽泊回来。
转了几个角,连带着问了人,孟瑜安才看到孟泽泊的身影。这会儿,他正跟个穿着丝绸衣裳儿的中年女郎交谈。
“三哥,你在这儿干嘛?大哥叫我们回去了,快走。”孟瑜安走上前扯了扯孟泽泊的衣角。
“等等,孟瑜……小安,你先听我说。”孟泽泊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昨日正看到这柳府招人,今日想着过来问问。管家娘子说,柳府下人不足,让我进府帮着做些厨房的零碎事儿,给我二钱银子一月的工钱。她还说若是签个五年的契,可以先预支我十两银子。我就想着,二爹爹的药钱不是还不够些吗……”
孟瑜安听到十两银子这么大数目的银子也是愣了一会儿,毕竟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瞧见过价值十两的雪花银锭呢。但转念一想,这二爹爹正当病着呢,要是知道孟泽泊为了他的药钱,卖身为奴,不得雪上加霜啊。
“三哥,不可!二爹爹要是知道了,病情定是越发严重。到时候这好事不成得成坏事了。”
孟泽泊听了这话,也迟疑了几分。脸上神情不断变换,似是在认真思索。
碰巧这时,管家娘子和着面前围着的几人讲完,正打算要回府去。
孟泽泊不愿放弃这唯一能获得大量银子的机会,咬了咬唇,终是叫住了管家娘子。
接下来的一切很是顺畅,孟泽泊与柳府的管家娘子签了合约,在这未来的五年里,他将成为柳府的一奴。
孟瑜安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在孟泽泊跟着进柳府大门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泛红。
这柳府可算是花都镇上数一数二的商户。众人都说,要不是花家有些官场上的背景,这花都镇没准要改名叫“柳镇”呢。瞧瞧哪家府院里招个下人,还能提前预支工钱的,也就柳府这气派了。
过了一刻钟,管家娘子出来给了孟瑜安一锭银子,十两一锭的雪花银。
孟瑜安看着,心里有点热乎。经由那个把月不敢回家在镇上游荡的日子,她是真正感受到了钱的重要性。
手里紧紧地抓着银子,孟瑜安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医馆。而是先来到了家钱庄,换了一把碎银子,藏在胸口。
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医馆,角落里的驴车很是明显。
孟瑜安见了兄长,碰巧这时二爹爹已经睡下了。也是,今晨起得早了些。她的担心落了肚,低着声,跟大哥说了个事情的大概。
孟泽清听了,大吃一惊,“他这是干什么?!若要卖身为奴,也该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去!”
孟瑜安没有出声,只张开了手,露出了一小把碎银子。她握得太紧,以至于手上都硌出了红色的印子,带了几分心虚说道,
“这是那柳府管家娘子给的银子,三哥让我给二爹爹去买药。”
看着这几两银子,孟泽清的眼圈泛起了红晕,哽咽了几声,车上随即便是一片沉默
“咳咳咳”,一阵连声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孟泽清回了神。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柳府是个大户人家,也不会允许他们做出反悔的事儿。他心想,等这钱换了药,二爹爹的病好了,他就去柳府求着管事娘子一定要将弟弟替换出来。
想到这里,孟泽清朝孟瑜安狠狠点头,转身上了驴车。
药是买到手了。但俗话说心病得需心药治。吃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啊。到底,孟泽清他们的二爹爹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到了为二爹爹出殡的那一天,孟泽泊向柳府管事娘子告了假,回来送他一程。这大爹爹为当初孟泽渝失踪一事哭坏了眼睛,只能隐约个看个光线;二爹爹又重病在床,竟是无一人发现孟泽泊入府当了奴仆。
当天夜里,孟泽泊跪在地上向大爹爹讲述了实情。大爹爹听后大惊,狠狠地作势打了几下他的身子,但到底没忍住,抱着孟泽泊痛哭起来,“大爹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连累了你啊……”
“哪里的话,大爹爹是不知道,柳府可大了,给我们下人的饭菜也挺好,顿顿有肉吃。再说我在厨房里做活,平时也就是洗洗菜的轻便活儿,累不了人。”
“傻孩子,可这到底不是自由身啊。”大爹爹的表情略有好转,但脸上仍添了一丝忧愁。
“没事儿,柳府5年后便会放了我出来,到时候我带着月钱请大爹爹去全聚楼吃烤鸭去。”
“你这孩子,爹爹又不是那贪吃的主儿。”
顿时,众人都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