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马瘦》草包草包

13、第十三章 趁着夏岚受

　　趁着夏岚受惊把他赶出门之前，叶广遥抢先三两步冲到一臂之隔的对面站好，胸前鼓鼓囊囊地塞着锦盒，靴筒上沾着泥，整个人邋遢得不成样子。眼前的落拓模样忽地有些眼熟，夏岚凝神一想这不正是上月见过一面的叶北风。

　　来了客王□□竟也不通报，夏岚顿觉失礼，正要喊人招待叶广遥倒先弯腰作了个大揖，语气沉甸甸地满是羞愧：“夜深翻墙叨扰，多有得罪，望先生不咎。”

　　夏岚听闻一愣，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叶广遥，方才了然。王□□如何肯让一个生面孔进府，只怕是被关在门外没辙才出此下策。

　　他也不恼，反倒翘着嘴角把人让到帽椅上，叶广遥早已不知客气为何物，浓黑的夜里一屁股就赖在椅子上。随即一只淡翠的帕子亮在眼前，夏岚从袖带里递过来，让他擦擦身上沾染的细碎枝叶。

　　帕子丝滑地捏在指尖，如一拢云，风一吹便散了。叶广遥哪舍得真蹭，用宽大的手掌在周身糙糙扑打几下便敷衍了事，干净的手帕一直攥在掌心，却不肯还回去。

　　“叶公子平时饮什么茶？”夏岚依旧淡淡地笑着，落落站在案几前。

　　“不敢再劳烦先生。”叶广遥把人请到椅上，待他坐定才从怀里掏出锦盒放在两人之间。“一点心意，看到了就觉得最衬先生的字，一门心思就想给你送过来。”

　　夏岚没有推脱，在炙热的目光中打开了盒子，黄色的绸布里安然躺着一支兔毫笔。梨花木的笔杆凑近了便有淡淡的木香盈鼻，掂在手心分量刚好，不算是顶了得的笔，但比起只能束之高阁的贵重反而别有一番清雅趁手的熨帖。

　　“叶公子有心了。”夏岚放回笔重新盖好盖子，把锦盒向自己推过来，就是收下了。“派人送个帖就好，我再让人登门去取，还劳烦公子深夜跑一趟，叫人惭愧。”

　　“是我心急了，拿到手就急着送过来，先生不怪罪也该是在下惭愧。”礼送出去这趟荒唐的闯门也该罢了，两人对坐少顷，还是夏岚先开口打乱了一片肃静。“天色已晚，别误了宵禁，我让长随送你回府。”

　　没了再待下去的借口，叶广遥悻悻起身跟在夏岚身后。一轮圆月把身前的背影镀上一层清冷的仙气，不食烟火却引得人贪欲堕落。

　　刚到二进的门槛夏岚还没迈脚，猛地被叶广遥抓住胳膊旋了半圈转回身，人还没从惊诧中回神，两只手腕却已被牢牢圈在手心里。

　　“我知道这样不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叶广遥的胸口因为粗重的呼吸颤抖，一双手热得像烙铁，四只手纠缠的地方捂出了黏腻的汗液。夏岚因惊吓而忘记挣扎，直愣愣地被抓着，窄窄的眼皮被撑得不见了，只剩一双滚圆的眼睛。

　　“我日日想你，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了，梦里竟然还是你。我想我是疯了，才敢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请先生不要责怪，我想，我想…”不等他把那句逾矩的念头说出口，便被夏岚强行挣脱的手掌封住了唇。他明明已经因为气恼而颤栗，贴在嘴唇上的手依旧轻缓柔软。

　　夏岚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才是被侵犯的那个，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却比被揉捏的手掌更可怕。他有过所以他看得懂，叶广遥眼里是怎样浓烈的渴望和占有，是男人的求欢，是无法被粉饰的情欲。

　　他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只要话没说出口那种不伦的念头就不复存在，他还有假装原谅的余地，还可以正视这个可以谈诗弄月的朋友。

　　“叶北风，你疯甚！”夏岚的语调高了，丰润的嘴唇启启阖阖，他像费了很大力气、下了很大决心，才断断续续地又开了口：“你，你若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我就，我就还当你是朋友。”

　　叶广遥这才慌了，像酒醉的人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醒了。他不敢细想刚脱口而出的混账话，就如一口污血脏了一片莹白的绸缎。宽厚的大手握上唇边水葱般的手指，比臆想中还要柔软，乖巧地被他团在掌心里。

　　“我错了。”叶广遥抬起另一只手在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宛如一个哄姑娘的情郎，真诚之下又有些不搭调的轻浮。“你原谅我这回。”

　　大手攥得紧，借着手心的汗夏岚拉扯了几次才把手抽出来，指尖又拧在一起藏进了袖口里。两人低头不语，逃避在这个静谧的夜。

　　夏岚紧着身子，仿佛能听见蚂蚁搬食，蚯蚓打洞，忽地眼前的脚尖贴近了一步，他惊恐地抬起头，怕叶广遥又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们还能是朋友么？”叶广遥的语气百般小心，像祈求一些怜悯的施舍。没等到夏岚的回答他又问出更贪心的问题：“我还能再来看你么？”

　　喏喏地夏岚答复他：“我的大门只为朋友敞开。”

　　回去的路上叶广遥提着一盏白灯笼，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王□□送灯笼时眼神里既惊讶又有几分嫌弃，放到以前他定会介怀，可想起刚做的事他恨恨地敲了把脑袋，若他是王□□，脸色定要更难看些。

　　吹了灯夏岚坐上床，没有即刻躺下，而是抱着膝盖望向窗边。床架的帘子没有散下，孤孤冷冷的房间像一幅画，连心都是静置的，没有一丝鲜活气。

　　一个横冲直撞的登徒子搅乱了他的心，被叶广路霸道又厚重的爱笼罩着，令他难以呼吸。

　　那边却是空山新雨的赤诚，该是两情相悦的开端，再硬的心也会为那双眼里的纯粹柔软，他却因为自己的满身泥泞而退却。他曾经也渴望过那样的感情，但是现在的他却无力承担。

　　恍惚间又忆起两年前与叶广路相遇的那个春天，一段混乱的缘分竟不堪地维系了两年，理不清的关系如丝成茧，是夏岚为自己亲手编织的软牢。温暖、柔软和忘我沉沦，已分不清是他将叶广路吞噬还是早已被拆骨剥皮融入叶广路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