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马瘦》草包草包

14、第十四章

　　夏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拆穿。

　　永乐三年的三月，街头巷尾的迎春花开得比往年都娇，路过夫子庙学宫能听见赏春的小生员吟诗。

　　“折花意缠绵，
　　一笑别离间。
　　枚藻风流厌，
　　真性戏清冠。”

　　伴着琅琅书声，小轿一颠一颠地走着小巷，绕到河畔旧院的一处教司坊。教司坊虽是官妓，但里面有正经的乐师和教跳舞的娘子，夏岚只能找到这一处学舞的地方，打赏了好些银钱才能在客少的白日待上一会。

　　撩开轿帘，先落地的是一双比寻常女子大一圈的绣鞋，待人站稳了藕色的马面裙才落下，刚好盖住那一对鞋尖。夏岚穿戴素净，头绾小髻，两边各插了一只鎏金掩鬓。

　　妆素人却不素，明明唇上只点了少许胭脂，却被一袭淡彩衬得更艳。他递给轿夫一张宝钞，定下交接的时辰，便匆匆闪进院子的后门。

　　在很小的时候时候夏岚就发觉自己与其他男孩子不同，他喜欢女子穿的长衫和玲珑的首饰，还有娘亲桌上缠枝瓷罐里的胭脂。他总跟在姐姐们周围，偷摸她们丝滑的裙摆，她们以为他只是馋糖了，塞他几块麦芽糖块便打发了，孰不知他惦念的是那些让心中作痒的绮丽裙衫。

　　当年中了进士，有品级的官不做也要留在京城，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为了有块落脚地。南京城是最开化的地方，想着留在南京兴许就有机会能偷偷摸摸穿一穿女衫。

　　（删减两段）

　　绕过后门的小院他照常去舞房找教舞蹈的娘子，先凑上去偷偷塞过份例钱再颔着头喏喏地站到不起眼的墙边。夏岚很少开口，若是捏着嗓子说几句也听不出男子的粗犷，嬷嬷们只当他是个个子高些的小妾，长得清纯可人，背地里偷着学些讨喜的巧计回去跟正房娘子争宠。

　　那日本该与往常一样，一个时辰后轿夫到后门接他回家，结果巷尾的铺子突然走水，顺着东风一路牵连了好几个院子。顿时呼叫声、打砸声响彻整条街，衣衫不整的男人们从屋子里往外奔，夏岚也挤进人群里，和一群娇弱的妓子们分头逃窜。

　　旧院在闹市，火兵们拎着水桶、藤斗和竹梯来得很快，跟随火兵一起来的还有西城兵马司的官兵。有些没入贱籍的暗娼会借着混乱逃跑，一场突来的大火却是那些被拐、被糟蹋的姑娘们唯一的活路。

　　夏岚也在跑，顾不得方向，只能挑没官兵守着的小路，他若是被当成逃跑的暗娼抓住，秘密曝了光，南京城怕是再也待不住了。人前高冷若寒霜的才子背后竟扮成女子流连腌臜地，他甚至想好如果被抓住，就一头撞死在砖墙上。

　　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他不认识的窄路，甚至不能算是路，是两个院墙之间勉强挤出一人多宽的缝隙，地上除了杂草还有些积了淤泥的垃圾。周围都是兵马司拦人的声音，夏岚一咬牙躲进了窄道里，准备等天黑人散了再偷偷回府。

　　他藏在道口几步深的阴影里，不时向前探头张望，观察官兵的动向。刚探完退回身，后脚没落到地上，反而被一块凸起硌了脚，身子一歪不偏不倚地坠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没等后头的人把他扶稳，他如惊弓之鸟向前狠命跳了一步，拢着两边的衣衫转过身来，像个被轻薄的女子，惊恐地瞪着眼睛向那人看过去。

　　逼仄的狭小空间里，叶广路像一堵墙挡住了夏岚眼前的光，他低下头看着眼前发抖的姑娘，头上的小髻乱了，菱角般的小嘴却红艳艳的，战战兢兢、欲说还休。

　　窄道里除了燃烧的烟气和霉味，还有一股幽幽的花草香，不同于男子身上的熏香，是女子佩戴的香囊里的女儿香。叶广路访友，路过河畔巧遇走水，本想挑小路躲避阻塞的人群，没想竟碰上一个想逃跑的姑娘。

　　不怨叶广路多想，青天白日在旧院这样的地方，躲着官兵窝在墙角，除了暗娼哪还会有正经人。

　　“别把我送官。”眼前的人攥着衣袖，手指缩在袖口里，一把嗓子雌雄莫辨，眼角含着泪在跟他求情。

　　“不行。”叶广路声线雄浑，随口一句拒绝都听起来刚正不阿。“你若是有契在主家手里，我放走你便是共犯。”眼见姑娘憋红了脸，几次想开口都哆嗦着咽了回去，像一只被猫爪按住的雀鸟，孱弱又无望。他突然又不想把人送走了，这样一个泪眼婆娑的美人，养在哪里都是赏心悦目的。

　　男子身着青色曳撒，不是平民百姓的打扮，像个官，却眼生得很。夏岚踌躇半刻，豁出脸面压低声音，迎着叶广路英凛的脸昂起头：“我是男子，并非趁乱逃跑的娼妓，你放我离开便是。”说罢他拉开上衣白色的交领，露出脖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是女子绝不会有的东西。

　　这结果却让叶广路意外，再重新审视高于寻常女子的身高和不矫饰的嗓音，乾身旦相更有一番错乱的韵味。丰毅的嘴角在暗处挑了挑，高壮的身子向前倾了半寸，“若是小倌，也是要抓进牢里关上几日的。”

　　夏岚慌着往后退了半步，被叶广路一把钳住手腕，又热又紧地箍着肉，稍一用力便踉跄着摔进他怀里。夏岚早已乱了分寸，一手推着紧实的胸膛一边失态地求饶：“我是隆平侯府的门客夏岚，求大人放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