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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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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朵云)
学生寝楼灯火通明,两三个小时的自习课之后,十六七岁的学生早已是饥肠辘辘。白莎邀李玉一起去小卖部吃夜宵,李玉没去,最终只好三个人去了。
到寝室的时候还没人,李玉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爬上床,从书包里摸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试卷来,姓名那一栏,写着白莎。
最上面那一张是数学,红叉叉满篇。李玉捏着笔,眼神直直地,笔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小桌板上。
室内安静,只听得哒哒的声响。
一周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为白莎做什么事情。李玉发着呆,困意一点点地释放出来。
“好学生就是有特权。”门被推开,喧嚣的人声涌入,“那值日老师看到黎远和白莎一块儿吃泡面也不管。”
“那你也好好学习,哪天牵个男生的手到教导主任面前晃悠去。”
泡面。李玉想,还好自己没跟着去,这一桶泡面下去,今晚还睡不睡觉了。室友还在聊着什么,她没再听,聚精会神地分析起那沓卷子来。
第二天早上,白莎不负李玉所想地趴在课桌上。李玉没叫她,踮脚挤进座位里,早自习是语文,她拿出课本,默不作声地看文言文。
周围同学陆陆续续多起来。读书声也渐渐变大。
语文老师从教室后门踱进来,等余光瞥到老师身影,李玉已经来不及叫同桌了。
老师在白莎背上拍一下,白莎哼唧了两声,头往胳膊深处埋了埋。李玉刚想抬手晃晃白莎,就看见老师脸上有不屑的笑容,转身往前排走去了。
李玉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放下了刚抬起的手。合上语文书,拿出了藏在课桌深处的红楼梦,接着上回的看。
七点三十分,早自习铃声响起的同时,陈滔和黎远两个人笔挺地站在教室门口打报告。
李玉耳边被读书声充满,只能看到老师双手背着站在他俩前面说话,片刻,黎远一个人进了教室。他的校服松垮地穿在身上,头发似有自己的想法般东西翘着。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黎远移开视线,低头抓着白莎的丸子头轻晃,“醒醒。”
“你别抓她头发。”李玉说,又推推白莎的胳膊。
见白莎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己,黎远没答她的话,只弯腰凑近白莎低声说,“上课了。拿语文书出来背古文。”
第八组,三缺一。陈滔被拎在门外罚站,李玉从窗户看了一眼,人正站着打瞌睡。她想不出同样是迟到,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早自习结束前十分钟,语文老师叫停了读书声,“你们班主任说你们成立了学习小组,也选了组长,虽说组长要管理组员,但组员也别太扶不上墙。你真以为你那么差,人家就得无条件帮你?有点自知之明,自己要努力,不想努力,就趁早走人。”
李玉低头揪着书页,旁边的白莎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圆眼睛困成了月牙儿,丝毫不知道讲台上的那番话是说给她、也许还有陈滔听的。
叛逆之心顿起。
下课后,李玉以组长名义,召开了第八组的第一次会议——陈滔在大口啃一只肉松面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组长你说我听着,黎远和白莎也没吃早饭。
白莎喝一盒牛奶,捧场,“组长有何指示?”
黎远身子歪斜地靠在后桌上,静等会议开始。
李玉忽然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人家凭什么被她管呢?各有各的选择啊。她在不平什么?
话一下子说不出口。怎么办,是自己喊得开会,这会儿又打退堂鼓,难堪。
“你刚刚在课上睡觉,老师来了都不知道。”
开口说话的是黎远,他拆了个小面包塞在白莎手里,语气随意地说,“以后我们尽量不要去吃夜宵了,按时去吃晚饭。”
李玉松下一口气来。她看看黎远,点头,“好建议。”
“不吃饿得睡不着啊。”陈滔面前已经堆了五六个面包袋,对眼前的情况浑然不察,“这也要管啊?”
“快月考了,”李玉说,“我想,我们尽量把第八组的存在时间延长吧。”
黎远意外地抬头。白莎猛点头,“第一次月考就滑出火箭班,真太亏了。”
会议结束的很快,最后定下来的事项是,每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做组内讨论,检查作业完成情况。每周日下午提前返校,对本周学习内容做专题综合训练。
当天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李玉检查着陈滔的作业,她放弃了他的语文,只逼着他背了几句经常考的古文。随后开始给他讲物理题。讲着讲着她发现,陈滔一点就透。
李玉合上他的练习册,“你明明可以考很好。”
“我又没说我考不好。”陈滔痞笑,眼底还有黑眼圈,他顿了一下,“是你一直都没关注过我。”
李玉忽然反应过来,是啊,陈滔如果学习真的不怎么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分班分到这里来?火箭班的倒数十名,在平行班都是前三的存在。她又是怎么先入为主地认为,陈滔一身毛病呢?
李玉轻咳一声,“谁让你那天晚上耍人的?”
“噢,”陈滔转身面对她,手臂随意地搭在课桌上,“那对不起咯。”
距离过近,陈滔的脸异常清晰。李玉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真的没有看清过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轻松随意,她不是很经常见到这样的人,不知道这时又该说些什么。
“那你今天的作业就都检查完了。”李玉抿了抿唇,将他的各科练习册摞在一起,推过去,“做得好,夸你。”
陈滔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谢谢组长认可啊。”
李玉忍不住单手撑在脸侧偏头向黑漆漆的窗外看去,路灯下的高大树木被映照得油光水滑。她的脸和树影叠加在一起,看不清晰。
“我说了我听不懂!”
后座传来争吵声。李玉转身向后,“怎么了?”
白莎眼圈有点红,抬手拽下发圈,拢了几下头发,将其折了两折重新扎好,就那么脱力地坐着,不说话。
看着她这样,李玉忽然有些怪黎远,他凭什么让她这么挫败?他不是喜欢她么?
为了让大家自习时提起精神,此时教室的窗户和前后门都打开着,各个方向的冷风往里吹,短暂会合后又各自循着自己的方向远去。
黎远为了让自己冷静一点,偏头看向远远的灯火。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一道题,她会反复错,一开始其实没太认真,他根本对她不抱希望,她从小不爱学习,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可是白天开会的时候,是她自己说自己想要在这个班多留一段时间的,这是她自己的愿望,可她为什么不愿为之付出一点努力呢?
生气。
陈滔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他跟黎远和白莎是同一个初中的,他俩老早就好上了,这几年基本没见他们吵过架,还以为他们青梅竹马,默契到了这个程度。
没想到,只是没有触及核心矛盾而已。
李玉哑了一阵,认真地对黎远说,“时间还长,你慢慢教。”
“我不要他教。”白莎赌气说,“我笨,他教不会。”
“要不——”
“要不什么?”陈滔吊儿郎当地说,“组长的安排可以随便改的?”
李玉沉默下来,没能说出后半句话。
晚自习最后的二十分钟,是在冷凝的氛围中度过去的。
下课后,白莎挽着李玉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滔看着两人的背影,在黎远面前啧啧出声,“远哥,这可是从小养到大的亲女朋友,你要耐心点嘛。”
黎远已经懊恼了,只觉得自己一时糊涂,除了跳舞,白莎基本上任何事都是三分钟热度,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就没忍住呢?
操场上有很多夜跑的同学。李玉带着白莎去了羽毛球场。球场此时的光线较暗,人也更少。找了看台坐下来。
“这么生气么?”李玉双手揣在校服兜里,是新校服,上面还能闻到淡淡的胶味,“连虾条都不吃了。”
夜空漆黑,反射着一束彩色的灯光,它来自远处的一个娱乐会所。厚厚的云随风聚了又散,没有非要成为什么样子。
白莎被冷风吹得将手缩进袖子里,“黎远没错,那道题,真的挺简单的。是老师在课上直接跳过不讲的那种。”可她就是很委屈。
虾条的包装袋涨鼓鼓的,李玉好玩地按来按去,顺着锯齿处撕开,填充的保护气瞬间跑个没影,浓烈的咸香扑鼻而来,她自己拈了一条,入口的同时皱眉,“你怎么喜欢吃这个。”是真的咸。
白莎瞧着伸过来的彩色袋子,吃了几条才说,“很好吃啊。”
“你跳舞,应该不能随便吃东西吧?”李玉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她没忘记,自己对她在这件事上有过腹诽,虽然没人知道,但多少有些心虚。
“越不能吃,就越想吃。”白莎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认真神情,仔细看的话,会被误解为悲伤,“所以我什么都吃,但都吃得不多。”
回想一下,好像真的是这样。李玉想起跟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餐盘里基本上菜色都很丰富。
“而且越跟人分享的话,”白莎微微笑起来,“滋味越好的。就像你的那只苹果。”
李玉静静地听她讲,她直觉自己跨进了某条警戒线,那里有更灰色的东西,可她愿意去看一看。
“我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跳舞。”
李玉大吃一惊。手中无意识地捏紧,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怎么会?”
“跳舞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白莎低着头,摊开双手,十指细细长长,指尖边缘甚至有些透明感,是很好看的手。在她的舞蹈里,它替她表达出了许多说不出口的感受,“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情。”
周围逐渐安静了许多,操场上的人已经可以一眼数出来,负责晚寝值日的老师已经在吹哨。口哨声又尖又长,可树下被阴影笼罩的人一动不动。
“你觉得,你没办法学习么?”
“我不是没有试过。”白莎的声音轻且抖,“看着那些等式,我一点都不明白,这么变那么变,那些未知数就成已知的了。”
李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就像是一只小动物,看到自己的同类被猎人的陷阱困住。
“它们怎么就相等了呢?”白莎更像是陷进了自己的想像中,喃喃自语,“它们怎么能相等呢?”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玉已经将白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不出所料,她的身上又香又软,比起安慰白莎,李玉觉得更像在满足自己的欲望。
她感觉到,白莎环住了自己的腰,李玉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似乎与白莎是同生共体的,她的不安、焦虑、单纯以及不自知的美,都是自己的。
这样的融合感,消失在看到黎远的那一刻。李玉强迫自己离开白莎,轻声说,“别哭了。”她站起身,朝那棵皂角树走过去,她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你不需要另一个黎远。她是怎么样的,你就喜欢怎么样的她吧。”
黎远静静地看着她,他想,她是,她是一个怪怪的女生,他之前总觉得李玉的脸没有任何鲜明的特征,眉眼平淡,行事中规中矩。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看错了,她如此鲜活、灵敏,偏偏又带着压抑。
李玉低声说,“她是个很脆弱的人。”她看到了,白莎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