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10、第十朵云 （第十朵云

　　（第十朵云）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气温急转直下，校园里金黄的树叶又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大半。

　　李玉习惯性早起，也在床上多坐了五分钟。然后套着一身校服哆哆嗦嗦的出了寝室。还好今天已经是周五，马上可以回家拿厚衣服。

　　往常早餐都是拿盒纯牛奶去食堂买个馒头就解决了，但今天她很冷，她最不想忍受的就是寒冷，于是决定去食堂吃碗热乎乎的红油抄手。

　　蓝色的饭桌上两只瓷白色的浅口碗，一只里面是白白的抄手，另一只是汤圆。

　　对面的人同样冻得哆嗦，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吃饭。

　　“怎么起这么早？”李玉拿筷子在碗里拌了拌。

　　“冷醒的。”陈滔头都没抬，瓮声瓮气地，“就带了个凉被，冷死爷了。”

　　李玉，“那怎么不找黎远——”

　　陈滔单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碗都不带扶得，“我为什么要找他？”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觉得一张凉被挨不过一个晚上，他应该跟朋友挤一晚上。

　　李玉吃了两口抄手，暖意一点点沁入身体，“你们俩闹矛盾了？”

　　“没有。”

　　他回答得不带一点玩笑意味，和平常的嬉笑的风格不同，李玉是个容易当真的性格，于是适时地闭了嘴。

　　不到五分钟，两只碗就空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收好碗筷放到餐具回收处。虽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李玉并不觉得尴尬，事实上，她很少感到尴尬，只有在和黎远碰到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

　　而陈滔比黎远可亲。

　　“你数学和物理都挺好的，要不你的这两科交给黎远，我给白莎讲这两科好吗？”

　　饭后有点热，黎远的校服袖子被撸到了胳膊肘，上面有轻微的肌肉弧线，他脚步停住，“我要是说不好你还能答应是不？”

　　李玉听他讥讽的语气也有点生气了，他明明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怎么还这个样子，“你这什么毛病？这不是在跟你打商量吗？你有什么意见你说不就行了？一个大男生怎么还阴阳怪气的？”

　　一连串的话语说完，甚至没有等到陈滔作出反应，李玉就已经意识到，她应该是知道答案的。本来因发脾气而僵硬的面部一点点地软下来，以探究式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男生。

　　“不装老好人了？”陈滔笑一下，清瘦的面部神似米老鼠，“这也想维护，那也想照顾，事情有被你控制住了？”

　　老好人？李玉心中一沉，自己在别人眼里，原来是这么一个形象？

　　她稳住精神，“听这口气，你对此似乎不太满意？”

　　“以前跟你没什么交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陈滔懒洋洋地，可又夹杂着一丝冷酷，他不崇拜成绩，那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信仰式的图腾，“现在么，大家都是一个组的，你要协调、要衡量之前，麻烦先把私人感情摘出去——”他顿了一下，也许意识到自己从没说过这么严肃的话，但已经骑虎难下，不说完多没面子，他清一下嗓子，“你先是组长，再是李玉。”

　　“......”李玉哑口无言，因为认真听了他的话，所以她真的感到了一丝难堪，他说得没错，她的确只是想尽快地让白莎心情好起来。

　　“我——”

　　有同学提着一桶水从她身后走过来，陈滔伸手拽住她的校服袖子，将她拖到自己的身边来。

　　李玉闻到了清淡的香皂味，是学校小卖部夹子上最多的那款。

　　气氛急转直下——未必比刚才更差，下，是因为她不明白这气氛将去向何方。

　　她反射般地往后退半步，才看到提着水的同学，她目送着那人往操场走去，将要说得话忘了大半。

　　“不用道歉，我那不是指责，是意见，你只是听取意见而已。”

　　李玉磕巴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要道歉？”

　　陈滔拉下校服袖子，那碗汤圆的热量似乎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先行迈步往楼上走，“你是老好人么。”

　　迈上没两级台阶，预备铃声就响了，原本慢悠悠的校园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陈滔不怕迟到，但他跑了起来，并且始终控制着速度，与身后的女孩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教室里，又是一如往常的埋头苦读的情景。李玉看看身旁的空座位，有点担心，也有点轻松。事实上，昨晚和白莎有了那样的对话，过后竟感觉到一点疲惫和空茫，甚至烦恼着今天应该怎样面对她——

　　可她没来。

　　才几天，大脑里已经是一团乱麻。李玉沉沉地吐气，破天荒地开始出声读书。

　　早读在机械式的朗读中很快过去，李玉转身面向后座，“黎远，白莎她去哪里了？”

　　“回家了。”黎远并没看她。

　　“生病了吗？”

　　黎远，“今天放学，你要不要去看她？”

　　窗外的风很大，树冠被吹得东倒西歪。

　　黎远看起来有些懵，很不像他平时机智妥帖的样子。李玉想说不，她不想为了他和白莎的感情去努力——以前常在脑子里打转的想法又回来了，她只想看顾自己的感情。

　　“好。”良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想，陈滔说得没错，自己是个老好人吧。

　　白莎不在，李玉的日常重新回归单调，以前的生活状态似乎回来了，但这一次她却很焦躁，她发现，自己已经有点忍受不了这样的枯燥了，她需要白莎为她的生活带来一点彩色。

　　这一天，以从前的惯性维持下来。

　　校门口，黎远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拎一只书包，等着李玉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看着她被急性子的同学撞了几下，避也没地方避，无措到看起来有点傻的样子。

　　黎远看了几眼，先往斑马线方向走，绿灯亮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挤出来，他先过了马路，司机把车停在对面，他先去放书包。

　　“呼——”李玉长舒一口气，每个星期这个时间都得历一次劫，她逡巡一番，没看到说在门口等她的人。又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其实很久以前在日记本上抄过，那是她偷听他和他朋友说话的时候记下来的，后来有一天，她想，只要留下关于他的痕迹，那么就一定会被发现痕迹。合格的暗恋，不该有任何被发现的可能，于是那只写了一行数字的纸页被撕碎冲进了下水道。

　　他是反悔了？不想带她去他家了？那现在，要回家么？她站在原地，陷入了这几个问题中。

　　黎远坐在车上，透过暗色车窗看向对面，她站着一动不动，神情茫然。

　　“小远，你是不是没告诉你同学车停的位置哟？”司机看看时间，急着上路，再晚就不知道要堵车到几点了。

　　黎远嗯了一声，不肯定也不否定，就那么看着，似乎在想什么，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空白。

　　临近夜晚，气温比白天更低，风一阵阵地吹，她的头发变得乱蓬蓬的。

　　黎远低声，“已经十分钟了。”他推开车门，单脚踩在地上，另外一只脚还在车里，“李玉。”

　　那声音不大不小，李玉听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了对面高抬手臂的人。那些刚刚缠绕她的问题一下子随风散去，肢体灵活起来，小跑着过马路，来到车边，“我刚就站在门口，你没看见吗？”

　　不是质疑，是欣喜。黎远淡淡地点头，“书包有点重，我就先过来放书包了。”

　　“噢。”

　　车一路前行。两个人坐在车后座，中间隔着三个书包。车里温度挺高，李玉被冷风吹过的皮肤有点发痒，想伸手挠，忍住了——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忍，但应该要忍。

　　司机专心开车，车里很安静。一身校服的女孩坐姿端正，没有靠着座椅，双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于是黎远很轻易地就看见了她泛灰色的指甲盖。

　　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车里有好闻的木质香，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定。

　　李玉本来在看后视镜里的风景，“嗯？”

　　“刚刚让你等那么久。”

　　“没事。”

　　非常顺滑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黎远却觉得更不舒服了，或许，李玉就是那种能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风格，像芋头或者是猕猴桃，沾一下浑身就毛毛的。

　　“这么一折腾，估计一会儿你回家就很晚了。你爸妈不会说你吧？”

　　李玉面不改色，“不会，我提前跟家里说了。”她妈今晚在医院隔壁的小出租屋里，不回家。

　　“好。”黎远又跟司机说，“赵叔叔，那一会儿九点左右麻烦你再来一趟。”

　　司机神情专注，简短地答了个好。

　　李玉一下脑袋轰然，她只是直接答应了去找白莎，却没想过，这么晚了会有人送她回家。她不想人送。

　　她不想被人送，只想主动去找别人。

　　很久以前，她好小了，那个时候爸妈还没离婚。在遥远的北方，爸爸做着煤矿工人，每个月会寄回来生活费，那时煤矿效益好，妈妈就算不出去工作也可以。妈妈给她去开家长会，问她如果爸爸回来了，她愿意让他来自己的家长会吗。她说当然了，我考得很好啊，爸爸可以是家长中最骄傲的那个。

　　后来慢慢长大，学校收集资料时，要开始填写父母的职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只是拿着表偷偷地一个人填写，又趁负责收表的班干不注意塞进一叠纸中间。

　　李玉长大了，她和时间混合，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物是间谍。

　　她害怕暴露。变成了间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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