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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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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朵云)
成立学习小组后,每次大课间以及体育课,李玉不再是单独行动。而她渐渐体会到,为什么人会喜欢成群结队。
她为自己体会到这一点,而感到受宠若惊。
体育课常常是在下午第一节。最近的气候凉爽,这个点儿在户外几乎像是某种恩赐。阳光倾斜,艳而不烈,一栋栋教学楼在操场上投下影子,将其分割为明暗两半,
排球场在明的那一半里,白莎拉着李玉,盘腿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李玉仰脸享受不知从何方吹过来的风,白莎垂着头,看一本连载漫画。
两人很安静,所以球场上时不时传来的欢呼声、击掌声听得很清晰,李玉甚至觉得那些声音深刻地往自己的身体里长——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很少说话,但从不平和。
手掌大的漫画书被合上,封面的字体很夸张,像青春期里的细小情绪那样被放大。白莎用胳膊肘轻撞李玉,“脖子好酸,帮我揉一下。”
“嗯......”李玉迟疑着,尴尬在她身上蔓延,她有点不敢碰白莎的身体,平日里两人牵手,她都是半推半就,适应了好久。
“怎么了 ?”白莎看困了,揉揉眼睛,已经半侧身做好让人按摩的准备。
白莎惯常地扎着半高的丸子头,经过半天,丸子头已经有些松松下垂,黑色的发圈套在上面,很随意,很好看。细长白皙的脖颈露出来,有一种少女特有的干净与透明。
李玉沉默地活动双手,按上了她的双肩,隔着校服的棉质面料,手掌内是嶙峋的质感,李玉心里微微发颤,想不顾一切拥抱她——
“哟,您这挺会享受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玉的双手一下子离开白莎的双肩,抬头看,是打篮球打得满头大汗的陈滔,他身后跟着黎远,两个人都浸在阳光里,仿佛无边光辉全给了他们。
李玉心跳如雷,一下子萎缩着说不出话来,脸偏向一边,重新感受到风。
“要你管。”白莎撇嘴,不高兴按摩被打断,重新拉着李玉的手放上自己的肩,“咱们继续——”
远处传来尖锐的口哨声,体育老师拿着扩音器喊,“集合——”
感谢老师,救我一命。李玉手撑地站起来,顺势把白莎也拉起来,“走吧。”
开阔的操场上,一切都一览无余。人就像小蚂蚁一样,慢慢地往同一个目标爬。
陈滔和黎远走在前面,两个人在复盘刚刚和别班打得球赛。更多地是陈滔在说,黎远听着。
李玉走在黎远的正后方,耳边是白莎在抱怨数学作业根本不是她能做的。她跟在他身后,像去年一年里做的那样,看他一肩搭着校服,一手夹篮球,边走还边低头玩手机。
这可怎么办呐。李玉想,我不仅喜欢你,现在,还喜欢上了你喜欢的人。想法似乎如此两难,可她感觉到的却是一种被轻薄丝织物松松包裹的感觉,棉柔梦幻。
这感觉让她想要抛弃掉想法。
体育课后,教室顶上的三叶吊扇被开到最大档,吹得呼呼的,课桌上厚厚的书页跟着哗哗地响。有女生头发糊到脸上,让坐在开关旁的男生将风扇关小点,男生嬉皮笑脸地说不,女生作势要起身过去,他立马像只壁虎一样巴在墙上,用身体压住开关。
李玉听见女生说了句懒得理你,然后继续写练习册。她想,果然女孩子更可爱一点。
第八组坐在爱因斯坦的画像下,四张课桌上,放着四只玻璃瓶,里面装着橙色液体。甜甜的饮料是白莎让黎远从小卖部买回来的,冰镇的,瓶身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水珠。陈滔迫不及待地抢了一瓶,咕嘟咕嘟就干了。白莎拎过来两瓶,一瓶递给她。
她沉默地握着玻璃瓶子,冰冰凉凉的。盖子已经提前打开了,此刻她再想说还回去的可能性不大,空玻璃瓶一会儿也要还回小卖部。
没有人提起,要给黎远饮料钱。李玉想给,她明明感觉到,另外三个人跟自己之间,有一条线。
提?不提?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复杂的想法支撑。它们编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牢牢地套住,她半分动弹不得。于是李玉又忍不住愤怒,想要跟他们绝交。
她愚蠢、直接。逃跑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也最节省精力。她匮乏已久,节约是她行动的主要思路。
一开始节约钱,后来,就变成了节约爱。世界上最低成本的关系,就是暗恋。她喜欢暗恋,喜欢她知道对方、但对方对她一无所知的状态,这很安全,几乎没有半点多余的花费。
喜欢黎远挺长时间了,她没有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日记都未曾为他写过,最多最多,就是在草稿纸上划拉两下他的名字,然后满满演算后,揉成团,嗖地一下,丢进垃圾桶。
漆黑宇宙间,只有她一个人在起舞。
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因为什么,情况已经是这样,白莎成为了她的朋友,她的世界秩序要被打破。而谁又能告诉她,这是好还是坏呢?如果是坏的话,白莎,白莎要为她负责吗?
李玉忽然怨恨。
“李玉,这个果子甜不甜?”
教室里闹哄哄的,一切的声音又重新回来。她如梦初醒,看着白莎指着那个她早上带过来的苹果问,她还咬着玻璃瓶口,眼睛却渴望地看着拿只小小的、还有点青涩的果子。
她愣一下,笑开,将果子推到白莎手边,“你尝尝就知道了。”
很久以后,李玉已经去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但她真正喜欢的建筑物,依旧是云台中学的??教室,它有四面窗户,开得大大的,班主任稍微在走廊里调整角度,就能看清同学们所有的小动作。随着四时变幻,蓝天、白云、树影会渐次落在窗户上,沉默着带来某种希望。
“李玉,你要不要那么偏心啊?”陈滔不满地说,“有啥吃的都给白莎,你还拿我们当组员吗?”
学习小组成立后,选了年级排名最靠前的李玉当组长。
“苹果只有一个。”
“呵呵,小学数学老师说,一个苹果,对半切再对半切,就有四块。”
李玉淡定地说,“没刀。”
“来,”陈滔低头在桌兜里摸一阵,“我有。”
白莎去洗苹果了,还没回来。黎远踹了陈滔一脚,“跟你说了放寝室里别带出来。”
李玉无话可说,“白莎如果同意,你想切就切好了。”
最后,四个人手里各拿一牙苹果。陈滔还是吃得最快的那个,苹果实在小,切分之后就更小,只听他意犹未尽地说,“怎么之前没觉得苹果这么好吃?”
白莎跟着附和,“你干嘛要跟我抢啊?”
李玉笑了,然后又觉得他说得挺对吧,她一直喜欢吃苹果,但今天的,似乎真的要好吃一点。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那纠结无比的心境,那他们三个呢?又是因为什么呢?
白莎和陈滔还在争论,黎远低着头在解一道数学大题,李玉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学校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校服遮掩了每个学生背后的家庭,遮掩了一种叫做经济的事实,他们在这里成为同学,成为朋友,共享老师,共享实验室。
“解出来了。”
李玉听见黎远自言自语。她轻声问,“是八分之根号二么?”
他抬头,看见问话的她,点点头。
跟朋友牵手,接受朋友买的甜甜的饮料,跟朋友分享一只苹果,以及写完一道难题后,跟朋友对答案——李玉体验到了,这是很好的感受。
后面的两节课,李玉专心致志,大脑异常清晰,学起来几乎没有费半点力。她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迫切地吸收着一切新的东西。时间平滑地驶过,她毫无察觉。
暮色四合,下课铃响起。白莎把花里胡哨的毛毛笔塞进同样夸张的笔袋里,拉着她下楼吃饭,“今天博文跟我们一起。”黎远照样被甩开。
李玉发现,白莎其实不太黏着黎远,甚至在大家投来心照不宣的视线的时候,会聪明地避开。
一路挤下楼,看到博文的时候,正好校园里的路灯一瞬间亮起,像什么神迹一样。
博文单手插在校服兜里,揉了揉短发。面色极为冷静地在两个人身上逡巡一番,似乎不明白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走吧,吃饭。”
李玉眼看着,白莎将自己带到一个全新的场景之中。
饭后在操场散步时,李玉听博文跟白莎聊文科班里的事情,白莎跟博文吐槽数学和物理根本学不走。
“笑死,花大价钱进火箭班一日游。”
听她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李玉忍不住乐。
“哎,不知道月考后,我又会去哪里。”白莎忧心忡忡,白净的脸有些发皱,像一朵没完全开的栀子花,“不想离开你啊。”
李玉默一下,宽慰她,“这不重要,你去哪个班,我们都还在一个学校。”
身边有疾驰而过的男生。带起一阵风。周围的建筑物墙面已经被夜色染得漆黑。人的注意力在此时更容易集中。
“她跟你说着玩的。”博文对白莎这种撒娇的态度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戳穿,“除了火箭班,她想去哪个班,让她妈跟校长打个招呼就行了。”
“......”李玉一时没话说,跟白莎呆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可她也并没有觉得,白莎可以留在火箭班。感性和理性,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