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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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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朵云)
高二一分科,对学生来说,基本的奋斗方向就明确了。
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李玉累得头脑发胀,一向引以为傲的视力似乎也在变差。重重人影晃进模糊的视野里。
“这分组也搞得太迅速了。这就搞定了。”
“那组分好了,明天是不是要按组换座位啊。”
“应该吧。”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完,今天的值日生正在整理桌椅打扫卫生。李玉走到教室后面的布告栏前,站定。
「第八组:白莎、陈滔、黎远、李玉」
A4纸张,白纸黑字,透明胶带粘了四个角。它平淡地宣布一些东西,这让人有所期待。
“这么好看啊?”值日的是个平日里很淘气的男生,拖把往地上一杵,“看你站半天了。”
地面上已经湿拉拉的,有俩同学在刚用抹布擦过一遍的黑板上互写名字玩。
李玉揉一下眼睛,“你知道拖地的秘诀是什么吗?”
男生身形懒散,拖把在地上无意识地蹭两下,“啥?”
“把拖把洗干净。”李玉指指拖泥带水的墩布条,“你这搞不好比地板还脏。”
“这破玩意儿根本洗不干净啊。”
李玉往外走,“多洗几次。当你洗拖布的时候,你就会洗拖布了。”
“......”男生默了几秒,真诚地说,“你要是以为我听得懂你们好学生的那些神言神语,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话里讽刺意味浓重,李玉只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但此时她脑袋已经不灵光,想不起什么插科打诨的话,也没办法再跟他继续解释,自己真的是通过洗拖布学会洗拖布的。
“我教你。”
“我不想学。”
“......”,李玉觉得可以了,自己已经尽力了,好吧,她应该安然地接受这份尴尬,“我先走了。”
啪地一声,拖布拦住她的去路。她黑色的校服裤上沾了几点水渍。
“我叫陈滔。”
她要如何告诉这位同学,现在不是一个自我介绍的好时机。李玉忍了忍,“你好。”往侧边迈一步。
“高一跟你一个班。”陈滔高瘦高瘦的,随性地摇头晃脑,“就老考倒数第一的那个。”
李玉警惕心上来,“所以?”
他大手一挥,“你可以走了。”
“......”李玉抬起头,不像刚刚一样避开他视线,直直地看向他,冷笑了一声,走了。
在操场上兜圈儿的时候,李玉还在想,真是场莫名的对话。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刚的分组名单里,第八组的那个名字,陈滔。
乍一听,还以为是陈涛。
这一点小错位令她瞬间消气,甚至感到一点歉意。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刚刚竟然像是第一次见一样。但愿他不要以为,她因为成绩才对他态度差。
回到寝室洗漱上床,往脸上一点点擦宝宝霜。偶尔听室友们聊几句——经过上次一役,室友们似乎“安分”了很多,不怎么理她,也没怎么再招惹她。这对李玉来说是好的,但她还是想知道,上回那“大哥”,究竟被谁找了。
脑子里的想法胡乱飘忽的时候,眼前一黑,夜里十一点,云台中学准时熄灯。走廊里查寝的阿姨手里拿着手电筒,一道亮光斜晃过门上的小块玻璃,又很快消失。李玉打了个哈欠,将杂乱的想法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睡了。
座位调整是在第二天下午,体育课。学委拿着名单配合班长挨个儿指挥。
“黎远,你们组个子都高,就靠后一点了啊。”
黎远往身后看看,白莎只要和他在一起,其他随便。陈滔没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过他在也就那么回事。他唯一需要照顾的,就是那个看起来并不好照顾的李玉。
有已经定好位置的小组在搬动桌椅。高中生的资料繁多,“拖家带口”的搬起来并不容易,譬如现在,李玉差点被经过身边的桌椅挂倒,往下栽的时候被人扶住,稳住一看,是陈滔。李玉没说什么,看向等她回答的黎远,点点头。
黎远点一下头,继续跟学委定位置。
四人一个小组,分前后两排座位。白莎想跟李玉做同桌,于是两个女生坐前排,两个男生坐后排。
李玉东西收得比较快,在乱作一团的教室里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见缝插针。很快就安顿好了自己的一切座位靠窗,她有点累,坐下来,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热粥般的气氛似乎和她无关。黎远肩上挎着俩书包,他想,也许她是个独善其身的人——不太接受别人的帮助,应该也,不太帮助别人吧?眼前这场景让他对之前别人说她乐于助人这事儿有了怀疑。
看着当甩手掌柜的白莎一下跳坐在李玉的课桌上,黎远有点担心,她会被讨厌。白莎是个过于幸福的小孩,很多时候,会以自己为参考坐标,不太防备别人。他隐隐地有些后悔在组队这件事情上完全由着白莎了。
事情往往在做好决定后,缓慢失控。
事已至此,黎远只能安慰自己,那个女生只是看上去冷漠,人并不坏,不然之前也不会帮白莎说话。
“晚上一起吃饭呗,”陈滔撞一下黎远的肩,“小组刚成立,组长请客。”
黎远哼笑,“你不打篮球了?昨晚上不还说争分夺秒么?”陈滔酷爱打篮球,从前在香港上初中,后来转回内地,成天想着成为一名专业的篮球运动员,因着港澳学生的升学政策,学习也准备得马马虎虎——按他的话来说,“哥只在关键处发力”。
“你不老批评我没集体意识吗?”陈滔勾住对方的胳膊,“这不知错能改了?”
黎远咂摸一下,若有所思道,“你小子,悠着点。别惹不该惹的事。”
“我怎么这么委屈呢?”陈滔举双手投降,“什么事都没做呢,就先给一黄牌?”
“是兄弟,月考前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陈滔连声答知道了,“那晚饭?”
“shut up baby.”
最终陈滔的建议没有被采纳。白莎挽着李玉的手不肯松,黎远抱着篮球跟陈滔一块儿去篮球场了。
从洗手间出来,李玉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又缓缓调整,将水流控得细细的,冰凉的触感覆盖双手,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审视洗手这个常见得不得了的动作,它脱离她成为一个独立的过程,而她只能小心跟随。
“小玉儿,快点啦。”门外传来催促声,“再晚小肉丸就被抢光了。”
被抢光?李玉没有回应,只觉得,如果她真的在乎小肉丸被抢光,她就不应该等自己。如果等了,那她就不应该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分析让她没有办法知道,她和小肉丸,白莎究竟更在乎哪一个?
门外的人等不到回应,只好走进来,发现李玉还在搓手,白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关水,拉着她边走边给她擦干,“赶紧赶紧。”
又是那股好闻的花果香,那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更靠近的味道,李玉刚刚的分析一下子被遗忘,她坦然地任白莎拉着自己的手。
不常被人牵手,李玉觉得手心酥酥麻麻的,她五指轻轻回握,觉得,跟白莎牵手很舒服。
舒服,还有点害羞。此刻的她已经完全遗忘了刚刚那个在洗手间的她,仿佛满满的恶意都被细细的水流冲走了,毫无踪迹可寻。
到了食堂,白莎不愿意跟李玉分开,强硬地拉着她一起在小肉丸的窗口排队——这让李玉又感到紧绷,她无法向白莎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站在这一列队伍之中,也不想说自己不爱吃小肉丸——很久以前,她考试考得不错,为了奖励自己,吃了一回小肉丸,是好吃的。
和白莎在一起的话,不是勉强,就是撒谎么?
李玉眼睁睁地看着脑子里的两个小人拿着钢叉火拼,觉得头皮都绷紧了。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到了窗口前。李玉刚想张口撒谎,就听见身旁女孩儿的声音,“阿姨,两份小肉丸子。”
“哟,今天不和男朋友一起啊?”
白莎可怜兮兮地,将食指竖在唇上,“阿姨,低调啊!”
阿姨哈哈一笑。李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拼命回想,那一次吃小肉丸的时候,是这位阿姨吗?
白莎刷了饭卡,两个人找位置坐下。刚咬下一口小肉丸,李玉就知道,是的,是那位阿姨,是和她有一面之缘的阿姨。如果不是白莎,她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
秋冬季节,还不到七点,已经是越过蓝色时刻的黑夜了。食堂台阶前有两棵高大的老树,树冠巨大,因重力作用呈伞形。路灯窝在树叶里,光线稀稀疏疏地落在地面上。
两人酒足饭饱,遥遥地能听见篮球场那边的声音,球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像是黑夜的心脏。
“去不去篮球——”
“我回教室给你饭——”
高二上学期,物理课程的教材是选修3-1。李玉翻到了其中的电磁场章节。
电荷通过场完成相互作用。场有频率。不同频率的场,可以叠加。
李玉阅读得一知半解,但此刻也只能被这理论规劝,她有些怅然地说,“去篮球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