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6、第六朵云

　　（第六朵云）

　　李玉揣着烟出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

　　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床上摊了两个多小时的煎饼。穿好衣服，她在窗前站了两三分钟，外面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铝皮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摞着黑巧克力和香烟。

　　李玉她妈在外面跟朋友合伙做快餐，没店面，做饭打包送餐都在她朋友家里——那地儿挨着一个小医院，有的病人家属会在外头订餐。李玉她妈有的时候做饭，有的时候送餐，大部分时候不在家，回家的时间也不定——二十四小时皆有可能。

　　也就是说，这烟不能在房间里抽。

　　出门的时候，一阵寒风吹来，她抱着手臂，深吸一口气，反手关好门，往院子外头走。

　　“妈——”

　　脚步一顿，夜里很静，很轻易地就可以辨认出声源。是熟悉的声音。

　　赵彩虹。

　　李玉喉间一滚，脑袋里一直打转的烦躁被挤到一边，人几步走到赵彩虹家门前。

　　田字格玻璃窗户，拉着米白色的窗帘，灯亮着，能够看到里面一大一小的人影——大的那个拉拽着小的那个的胳膊。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玩到那么晚回家了——”

　　李玉知道，赵彩虹想尽办法地在找自己做错的地方，想尽办法地认错。她太小了，太小了，小到连自己是不是有错都无法分辨。

　　中午和黎远他们吃完饭，李玉带着俩小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那时赵彩虹她妈正抱着不满一岁的弟弟在院子里晒太阳，轻蔑地瞪了一眼赵彩虹，“没给你留午饭，一天就知道漫山遍野地跑。”

　　是自己将赵彩虹带出去玩的，李玉想，自己有责任——她要救她，不是剩下的人生，是眼前的此时此刻。

　　借着从窗户透出的蒙蒙灯光，她从地上寻摸了一块石头，搁手里掂了两下，猛地投掷了出去——

　　伴随着砰地一声响，玻璃稀里哗啦地碎掉，里头的人一声尖叫，门紧跟着被打开，“是谁——是哪个装神弄鬼的？！”

　　秋天了，肃杀之气来临，上周李玉将家里的竹门帘换成了厚实的防水门帘，此刻，她静静地站在它后面，听着那个女人的咆哮和赵彩虹的哭声。

　　院子里很吵，很快院子里其他被吵醒的人就怒气冲冲地出来问怎么回事。

　　“哪个杀千刀地干这种缺德事！半夜砸人家窗户！”

　　“你这大半夜地，能不能别喊啊？明天孩子还上学呢。”有人说，“这院门锁着呢，外头的人进不来，搞不好是哪家猫碰掉石头砸了窗户。”

　　“肯定不是！那石头从外面飞进来的，玻璃碎完了的！”

　　“......”，邻居也知道赵彩虹她妈那个撒泼的性子，“不然你现在报警？”

　　李玉静静地听着，心中快意，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慢慢平和下来。

　　吱呀一声——大铁门被打开，李玉从缝隙里一看，是她妈回来了，她伸手拽了皮筋，马尾散开，又在头上揉了两把，看起来乱糟糟的，接着掀开了门帘，惺忪地问，“怎么了？”

　　李玉她妈劈头盖脸一顿骂，“什么怎么了？没见过疯女人撒泼？赶紧回去睡觉！”

　　“你这女人——”

　　“不睡觉？”李玉她妈冷笑一声，指指从房子里跟出来的赵彩虹，“你这个，不怕被抓？”

　　小小的人，一张小黑脸上已经满是巴掌印，李玉心中紧紧地，她想，那么黑的脸，指印竟然也能那么深。

　　李玉她妈比赵彩虹那个妈多活几年，功力更深厚，“不想找不痛快就现在滚。”

　　多么朴素地解决问题的一个方式。

　　李玉跟着她妈回屋，“我去睡了。”

　　“等等。”

　　她转过身来，看着妈妈的眼睛，毫无意外的，疲倦，凶猛。

　　“钱拿去。”

　　两张一百块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李玉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拿的时候，被人摁住，“下次再干这种事，小心被人发现，手都给你打断。”

　　话说完，她妈转身回屋，边打哈欠边说，“明早做完早饭再走。”

　　李玉拿着钱，站在原地乐傻了，低声说，“好啊，我做早饭。”

　　她回到房间，拿出日记本，把钱展平夹进去，在床边沉默地坐了很久。多出来的这两百块钱，似乎要向她昭示妈妈仍旧是爱她的，是嘴硬心软的，可是，李玉根本不想接受这个看起来理所当然的推论，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感觉而已。

　　妈妈打了她一顿，但是，她仍旧给了钱；妈妈打了她一顿，然后，她给了钱。李玉特别想要让妈妈知道，“但是”和“然后”之间的区别。

　　每件事都有每件事独有的色彩，或亮丽，或压抑，或暴烈，或平缓。它们出现，然后叠加，一笔蓝，一笔绿，一笔黄，一笔红........活多久就叠加多久，一切想要明辨是非的心愿在这个叫做生活的概念面前都必将动摇。

　　李玉想起物理课堂上，老师声嘶力竭地强调，同学们，要客观，客观，不要想当然呐。

　　她想，如果她自认为客观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她就应该承认，妈妈爱孩子，妈妈也会伤害孩子，不管那伤害是无意识的，还是故意的。

　　李玉决定，她要爱她的母亲，也要防备她的母亲。

　　入睡前，李玉躺在床上，眨眨眼，最后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是为了抽烟，抽烟又是因为那并不具象的猜测，砸玻璃只是意外地“兴之所至”，现在，她隐隐地感觉到，也许那猜测并不重要，她的生活来到了一个只能静观其变的节点。

　　开学的兴奋很快被繁重的课业磨灭，周一上午的云台中学寂静而肃穆，偶有老师稍大一点的讲课声传出来。

　　一上午的课上完，所有人都是饥肠辘辘。科任老师刚说下课，饿狼们正准备往外冲，就见最后一排靠门边的高大男生把门一锁，班长在讲台上拍两下桌子，“朋友们，就一件事儿——”

　　全班齐声，“哎——”

　　“还有两周月考，老班的意思是咱好歹是小火箭，个人重要，集体也重要，所以要搞学习小组，每个小组四个人啊，各位先自行组队，上报到学委那里，先说好，剩下的同学就自动成为队友啊——”班长不敢再耽搁，冲教室后门的男生挥挥手。

　　门一开，像是野马群碾过草原。

　　李玉走得不快不慢，学习小组这事儿她倒是不太担心，以前班里也弄过，她虽然没什么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的朋友，但成绩拿得出手，人缘也还不错，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食堂里噪声很大，李玉买了份炒饭，四下找位置，忽然手臂被人拽一下，饭差点撒了，她一阵火，还没发出来，就见白莎笑嘻嘻地冲她招手，冲对面的人说，“你往里坐。”

　　李玉昨晚没能抽那根烟，也没想好如何处理和白莎、黎天的突如其来的联系。但比起昨天一起在饭馆里的混乱状态，学校食堂让他们之间显得平等——李玉是这样感觉的，并且她知道，只有自己这么感觉。他们从没做出过任何贬低她的举动，甚至，他们主动亲近她。

　　他们的亲近，被李玉无意识地识别为攻击。

　　学校的炒饭很好吃，出锅时葱花香菜保持着翠绿，咸淡合宜，重要的价格适中，李玉很喜欢，她觉得她可以天天吃这个。

　　白色的陶瓷勺咬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她细细咀嚼，尽量忽视身边的人。

　　“李玉，学习小组一起吧。”白莎手里拿着筷子，上半身轻微前倾。

　　李玉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果香味，不是学校附近的精品店里的廉价香氛，很好闻，这让李玉想和白莎靠得更近一点，“你们应该不缺人吧？”

　　白莎和黎远都是受欢迎的人。一个性格好，一个成绩好。

　　“组队嘛？”白莎冲她眨巴眼，筷子也不动，半盘子绿叶菜，半盘子小肉丸，“你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我跟别人聊天，才知道你高一的时候数学考过满分呐，黎远都不行。”

　　“他不是不行——”李玉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感受到了来自身旁的视线。

　　他的声音慢吞吞的，“你怎么知道我行？”

　　李玉塞了一大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参加学科竞赛的人，学校考试又算什么。”她觉得自己有露馅儿的倾向，可却出奇地平静下来。

　　“哎呀反正我不喜欢黎远。”白莎摇摇李玉的手，“你肯定比他好。”

　　黎远和李玉双双保持沉默。

　　“你不喜欢我？”

　　白莎手臂拉斜线拽住他，谄媚地笑，“喜欢喜欢，我是说我不喜欢你给我讲题，您层次太高——”话没说完，她捂住嘴又去看李玉，“那个——”

　　李玉无可奈何地点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专注哄一个就好了。”

　　“天呐李玉，我可太喜欢你了，你可太善解人意了。”

　　“......”，李玉下意识地看看黎远，莫名觉得对他感到抱歉。

　　他们俩吃完饭先走，李玉还剩半盘炒饭，慢吞吞地吃着，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白莎绕着黎远上蹿下跳。李玉想，如果三个人之间相处的气氛能够保持在刚刚那样的话，那其实，和他们组队也没关系。

　　至少，人在长大，要比从前进步一点点。前进一点点，然后，看一点点和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