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5、第五朵云

　　黎远并未真正地沉睡，眼睛闭着，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被过滤了一层，无序波动的那部分被去掉，剩下的则更为清晰。

　　少儿合唱团一曲毕，大厅里爆发热烈掌声。赵彩虹憋着劲儿死命拍手，东张西望，觉得开心极了。她看看李玉，挠挠耳朵，“李玉姐姐，你觉得不好听吗？”

　　节目中场，主持人正在舞台上报幕，为下个节目卖关子。音响声铺在空气中，李玉装作没有听到赵彩虹的问话，在听到“表演者，白莎，贺骏”几个字以后，神经质地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去一下洗手间。

　　镜头里小小的红色定位框圈住了舞台上那张漂亮严肃的脸，赵彩虹和张璐张大嘴巴痴痴地看着，黎远偶尔一动弹，见两个小女孩的神色，觉得有点好笑，数码相机而已，有这么新奇么？惊讶一瞬而过，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镜头里，稳稳地拍摄。

　　“哥哥，你很紧张么 ？”赵彩虹眼神发怯地看着那个小数码相机，果然，这个小东西用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吧？

　　黎远轻咳一声，刚刚紧闭着的嘴巴微张，“啊...这个么...”

　　白莎的节目是拉丁舞，她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大露背亮片裙，裙子将将及膝，随着舒缓有力的步伐，松散垂顺的裙边绽放在她的腿边，黎远没空欣赏，只觉得忿忿，旁边还有个男舞伴，这场面多少有点不舒服。

　　“没事，放松点，李玉姐姐跟我说，考试的时候把知识全忘了才能考好。”赵彩虹一本正经的建议，“虽然我没懂这是为什么。”

　　黎远哼笑一声，“她倚天屠龙看多了吧。”他背靠椅子，虽然与人说话，但举着相机的手始终很稳。

　　隔着两级台阶，李玉听到了这句话，然后摸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演出厅内似乎比刚刚更黑了，她只能看到黎远手里的那一小片亮光，以及那光亮里舞动的女生。

　　这样的距离，自然看不清那小块屏幕上的人脸，但李玉还是通过那一个个色块，想象出了白莎的漂亮。白莎很漂亮，李玉衷心地承认，这漂亮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去模仿，这漂亮让人觉得做白莎远远好过做李玉。

　　李玉已经和“不想做李玉”这个想法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姐姐你干嘛坐地上？”

　　李玉回过神来，周遭已经大亮，噢，原来节目结束了。她按着双膝站起身，黎远循着赵彩虹的声音看向她，李玉不假思索地笑笑，“低血糖，眼前晕了一下，就坐地上了。”

　　黎远手很大，数码相机被他单手握着，另一只手按着椅背，身体前倾，“你没事吧？”

　　看他这个样子，李玉心里有点酸，她骗他，她知道这不好，可依旧骗了。这让她更加讨厌李玉。

　　“没事了，”李玉走到座位坐下，眉头下压，驱动双眼弯弯，看起来像是在笑，“刚坐地上吃巧克力了。”

　　黎远点头，重新懒散地窝进椅子里，“不舒服的话说一声。”

　　“嗯。”

　　“姐姐你刚不在太可惜了，”张璐伸着手，赵彩虹正掰着她的手指做成“生姜”，“刚刚那个拉丁舞，真的超级好看。”

　　李玉安慰张璐，“看了，只是没看完而已。”

　　一旁的赵彩虹抢话，“哥哥拍下来了！”

　　后排的人起身往外走，顶了一下黎远的椅背，他一下坐直，下意识将相机往身后藏，尴尬地说，“你想再看一次么？她下周在市区还有一次表演，可以——”

　　李玉摆摆手，“没事，我其实也不太懂欣赏舞蹈，只知道好看，给我票也是浪费。”

　　四个人安静下来，两个小孩低头玩自己的，黎远低头刷手机，李玉看向舞台，这时候上面是诗朗诵。

　　“那个——”黎远长臂一伸，越过两个小孩，拍了一下李玉的椅背。

　　李玉转身。

　　他晃了晃手机，“白莎说我们现在可以去后台找她，想去看看么？”

　　李玉没能犹豫，她说了好。两个小孩就更加说好。

　　黎远抱一个，李玉牵一个，在朗诵者高亢的“啊，我爱你～”中，往后台走去。

　　少年宫占地面积大，修建得很用心，明目张胆地从大厅侧门进后台那是不行的，黎远带着她们仨先出了大厅，绕了一条架在半空中的阶梯道。铁艺的栏杆上有青藤缠绕，李玉无意识地揪了一片叶子，断裂处的汁液流落在手心，有些凉，有些黏。

　　“哇，原来少年宫这么大呐，我一直以为只有那个大厅。”

　　听见张璐的话，李玉笑，“怎么可能，里面很多培训班呢，你之前不是经常收到广告单么。”话说完，李玉有点后悔。

　　赵彩虹揪着黎远的衣角，回身向后面两人，“嘿嘿嘿，我还一次补习班、培训班都没上过呢。”

　　阶梯道上方有生长茂盛的树荫，黎远侧脸避过，“啧，补习班有什么好的，在学校已经学得够够的了。”

　　“哥哥，你是不是成绩不好啊？”所以不喜欢学校，也不喜欢补习班。

　　李玉这下真笑出来了，快走两步追上去，“怎么可能，你黎远哥哥是年级第一。”

　　“哇，年级第一，比李玉姐姐成绩还要好啊？”

　　李玉更乐了，“我算什么啊。”

　　时近中午，华北地区的薄秋，阳光仍旧稍显浓烈。黎远有些小惊讶，怎么突然间她又这样可亲？似乎那些让人紧缩的敏感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他糊涂了，和他在一起最久的女生就是白莎，她的心思澄澈，不需要他太过费心猜测，突然出现一个李玉，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黎远被三个女孩落在了最后，明明她们谈论的是他，却又这样真切地被忽略了。忽然心生不满，“喂，你们又不知道路，干嘛走那么快？”

　　“只有一条路，还能飞过去啊？”李玉不以为然地指指前方。

　　黎远梗一下，走过去一手牵一个小女生，“快走快走，白莎都在催了。”

　　铁艺阶梯响起咚咚的跑步声，雷鸣般往李玉的耳里、心里震，她追在他们后面，艰难呼吸一口气，还好还好，找补回来了。

　　白莎看到他们几个的时候，正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捏着盒纯牛奶。半架青葡萄藤将她遮掩。

　　“好漂亮，比刚刚在舞台上看到的更漂亮。”赵彩虹一下子缩到李玉身旁，喃喃道。

　　最先迎上去的是黎远，他抽出她手里的牛奶，“你妆都没卸，吃什么东西。”

　　“口红擦了的。”白莎推他一下，看向后面三个依高矮阶梯排列的女生，“哇，李玉你也来了，还带了朋友。”

　　“你跳得好棒。”李玉开口，她甚至有一点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自然地夸赞白莎。

　　“谢谢啦。”白莎经常听到赞言，所以大方接受，没半点扭捏，“还有之前的事，也谢谢你。”

　　之前？李玉疑问式地啊了一声。

　　“昨天那帮人——”

　　“怎么还不相信我呢？”黎远上前一步，又抢了白莎手里的馒头，“我说了没动手就是没动手。”

　　“你以前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也跟我说没动手。”

　　黎远将馒头用塑料袋包好，“一会儿回家吃饭了，啃什么馒头。”

　　两个小朋友的视线都集中在白莎的脸上，浓郁鲜妍的舞台妆很吸引她们。

　　被弄到饭馆里去的时候，李玉还有点没懂，怎么就跟他们一起吃饭了，她有点紧张，因为她的钱已经在昨晚的日记本里规划好了去处，说句不好听的，多一块都没有。

　　挣不回来的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李玉一点点地焦躁起来。

　　黎远噼里啪啦地点了一通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坐在他身旁的赵彩虹，“来，小孩儿，你想吃啥自己点。”然后又对站在一边的服务员说，“再加一扎玉米汁。”

　　赵彩虹的小黑脸竟然能看出来发红，“我，我不会点。”

　　李玉瞄了一眼张璐，她坐在自己对面，背脊已经不自觉挺直，像是害怕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这其实不是什么很高档的餐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饭馆，普通到一顿饭人均也就几十块，李玉学过数学，知道几十只是十的一个数量级，可她忍不住地想，几十呐，差点就上百块了。

　　这是梦，她知道，这是她的基础梦境。赵彩虹和张璐，是尚未长大的李玉。

　　“给小彩虹加个猪肉水饺，张璐喜欢白糖烧饼。”李玉轻声开口，“我的话——”她装模作样地探头看一眼服务员已经打勾了的菜品，“我想吃的你已经点过了。”

　　靠近饭点儿，馆子里人多起来，多是周末出来玩的一家子，在一片喧嚣中，李玉渐渐放松下来。

　　一张大圆桌，白莎边穿黎远脱下来的衬衫外套，一边问李玉，“你作业写完了么？”

　　李玉点点头，“量不多，周五晚上干脆就写了。”

　　白莎双眼瞬间瞪圆，“你说什么？温馨提示，你的回答很不友好啊。”

　　李玉默了默，从进了这家餐馆，她就知道，要接受白莎的靠近，即使有模模糊糊的不愿意。

　　不愿意又不表现出来，她就是这般懦弱。

　　“来来来，借过——”服务员端着托盘，一道道地将菜端上来，桌上一下热气腾腾地。

　　他们点的菜品都是简单易做的家常菜，很快就上齐了，黎远盛了三碗米饭，又一碗一碗递出去，对两个小朋友说，“你们俩先吃水饺和烧饼。”

　　一时间，桌上都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李玉，你作业都写完了，那周末也没事了？”白莎吃一口米饭，眼里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同学。

　　李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黎远往白莎碗里夹了一筷青椒土豆丝，不轻不重地打断她的话，“食不言寝不语，专心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