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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朵云 ...

  •   莲花巷的两侧是山坡,巷里常常晒不到太阳,每次看到住在坡上的人洗晒床单,李玉都很羡慕,她家的衣物,总是阴在窗外风干。

      没有阳光的味道。

      李玉家在一个小四合院里,里面一共有三户人家。她家最靠外,上个台阶,推开院门就是。

      她避让开一辆电动车,走上院前台阶,面对着铁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到了电视机的声响。于是,她摘下书包放到地上,开始做热身运动,扩胸、压腿,嘴唇紧闭,动作到位,做得很认真。

      然后,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李玉拿钥匙开了门,走进去,一眼就能将整个房子的格局看完。

      两室一厅,光滑的水泥地,客厅里一张矮桌,上面放着电视机,正对矮桌,是一张木质长沙发,暗红色的漆面,此时,那里正躺着一个女人,头发已经睡乱了。

      李玉试探性开口,眼神戒备,“妈?”

      “喊什么喊?”女人的音色很好,却因用力而变得尖利,平白让人瘆得慌。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钥匙硌在手心,发木发疼,若是平时,喊完人她就会直接进厨房,悄悄做好午饭后端一碗进房间里吃,直到晚上,她不会再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新校服,她还需要继续说下去。

      这房子有点好,就是窗户很多,采光可以。像现在屋里没开灯,却也悠悠缓缓地,屋内随太阳移转而明暗变化。

      李玉盯着木质的窗框,想着要在上面撒一点防虫药,“学校要买新校服,一百九十八块一套,冬夏各两——”

      啪地一声,遥控器在水泥地面上四分五裂,截断了她话的尾音。与此同时,她身体似乎跟遥控器同频地振了一下。

      女人倏然翻坐起身,身上的棉质睡衣搓出了许多褶皱,她顶着一头乱发破口大骂,“钱钱钱,你他妈的一张口就是要钱!”

      李玉安静地听着。运气好的话,她妈骂完了,就会给她钱。

      遗憾的是,李玉最近运气不怎么地。

      全身细胞紧急集合,李玉密切注意妈妈拿着扫把的手,长木杆挥过来,带着空气中呼地一声响,李玉手长脚长,动作灵活地上蹿下跳,最后妈妈叉着腰气喘吁吁,李玉也只挨了两棍,都在腕骨上,敲得梆梆响。

      “你再躲一下试试。”

      屋子里因为家具少而显得整齐,李玉和妈妈都不常回家,所以也很干净。李玉和妈妈各自占据长沙发的对角线两端。

      李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竭力保持冷静,“妈,你知道我的。”

      很久以前,李玉她妈并不喜欢动手。后来有一天,她尝到了暴力带来的宣泄感。李玉只有一次,是乖乖挨打的,就是她妈妈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因为没想到。从第二次开始,她积极地躲避。

      我无法阻止你打我,但我一定会尽全力地躲。

      在这个空当,李玉忽然就想起了黎远。她躲他,也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是某种具有暴力性质的感受么?

      狭小的厨房里,煤气灶上正嘶嘶响着,锅里是一碗蒸蛋。电饭煲里的饭已经好了,李玉在等蛋蒸好以后炒菜。等候的空隙,她透过小窗望向半坡,那里也有一个四合院,院外有一架淡紫色的牵牛花,此时阳光大,已经晒得有点萎了。

      蒸蛋端出锅,淋了一点芝麻香油,一只白瓷勺扣在碗沿。她端出去放到长沙发的宽扶手上,轻声说小心烫。

      李玉的妈妈很讨厌。李玉的妈妈给她钱。李玉的妈妈,需要她照顾。

      冰箱里已经没什么菜了,绿叶菜不耐存储,她上周就已经收拾着吃完了才走的,就剩下两只胡萝卜和半截火腿,她全部切丁炒了,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饭和一盘菜端去客厅。

      另一碗饭上铺了些胡萝卜和榨菜,她背上书包,端去了房间。

      午饭后睡了一觉。起来后就写作业。下午总比上午漫长,她写完作业时天还没黑,不能出去,于是端着凳子坐到窗前,脊背松散地躬着,看外面的小孩丢沙包。

      正看得出神,书包夹层里的手机响了。她拿过来一看,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接了。

      “你好,我是李玉。”

      对面是白莎。

      李玉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觉得额前皮肤又一点点紧绷起来。

      “黎远在,没出什么事。”李玉看着沙包砸在一个小孩的脸上,小孩笑得很开心,“你去谢谢他吧。”

      算账的人不找对人,感谢的人也不找对人。李玉觉得这个世界混乱颠倒。

      等电话挂掉以后,外面的天黑了,院门轻响了一声。李玉起身的时候,腰背一阵发僵,她一手按着酸麻处,一手拿碗筷走出房间。

      客厅里黑漆漆一片,外面的路灯斜照进来一片白光,雾蒙蒙地,看起来有点冷。李玉受不了,快步走到门边,啪啪一阵按,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白炽灯的暖黄、节能灯的冷白交织在一块儿,驱赶了所有的黑暗。

      李玉安慰自己,一周才回来一次,奢侈一点没关系。

      去收用过的碗筷,菜和蒸蛋都吃得差不多了,米饭剩小半碗。李玉拿开盘子,那里压着几张百元钞票,她数了数,将将够校服钱,她想妈妈估计是忘记算生活费了。不过没有关系,她习惯性地不将饭卡里的钱用得油干米尽,下周多多少少还是能吃点的。

      匮乏让人恐惧,恐惧让人储存。

      睡一觉,周六就正式过去了。然后,李玉迎来了她最喜欢的周日。在周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作业也在周六全部写完,所以,这一天,她全然自由。

      清清爽爽地梳洗完,门就被敲响了,李玉高兴地喊来了来了,拉开门,是两个女孩子,一个五年级,一个三年级,是院里其他两户人家的女儿。

      三年级的女孩儿叫赵彩虹,五年级的那个是陈露。两个孩子并肩站,一个健康挺拔,另一个却矮小孱弱。

      赵彩虹脖子上挂着一个卡包,上面贴着新白娘子的贴画,一双黑瘦的小手有些费力地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李玉姐姐,给你一张票。”

      那是少年宫的演出票,具有公益性质,是限量免费发放的。

      李玉拿着钥匙锁门,问她们出门有没有跟家长说,作业写完没之类的问题。

      一行三人兴致勃勃地走在巷子里。李玉专心地听她们两个讲话,时不时地插一句。路过小卖部时,她买了一支草莓味碎冰冰,掰成两段儿分给她们。孩子小,一点点就吃得很开心。

      少年宫前是宽阔的阶梯道,等走上去的时候,李玉额前有了薄汗。回头往下看的时候,有很小的成就感,很小很小。

      两个小孩跑得快,已经在前面排队。

      黎远正低头看手机,白莎说让他往左侧舞台坐,在那边拍照会好找角度一点。正回消息,腿上被人撞一下——

      一看是个黑瘦的小孩,他忙问,“你没事吧?”

      赵彩虹眼神躲躲闪闪,怯怯地道歉,“对不起哥哥。”说完就紧紧牵住陈露的手,陈露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也有些紧张。

      入口处,隐隐地传来舞台上的话筒调试声,轰隆轰隆的。

      李玉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笑着说没关系,角度原因,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见高挺的鼻梁和弯起的唇角。

      陈露先发现了她,“李玉姐姐。”

      高大的男生站直身体,看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和你一起的?”

      “嗯。”李玉握着自觉钻进自己手掌的小手,“快开始了,进去吧。”

      人群往里走,多是老人和小孩,有人使力钻,赵彩虹身形飘摇,黎远牵住了她,低声说,“慢慢走,不抢座位。”

      赵彩虹憋红了脸,用力地嗯了一声。她很想要好位置,但觉得听这个哥哥的也很好。

      少年宫的演出厅其实很大,左中右三区的位置都很够,只是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抢占这个行为模式。

      李玉站在门口看了看,犹豫着要去哪边时,见他俯身靠过来说,“去左区。”

      没想跟你一起。这话李玉没来得及说出来,黎远牵着赵彩虹,赵彩虹拽着陈露,陈露拉上她,跟串糖葫芦似地。

      黎远在左区第三排停住,演出厅内光线较暗,他一转头就看见人矮腿短的赵彩虹伸出腿小心地试探台阶位置,他一步两阶地过去,伸手将人一抱,后面两个人跟上。

      四周光线朦胧,老人带着小孩找位置,其实挺吵的,她和他靠得并不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这个场景其实被掏空了,光秃秃的,只剩下她和他,都静止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再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象。或者说,她觉得这构想并不真正来自自己,它更像是外在漂浮着的某种灵魂,某一天,它撞上了她,她其实没变,只是多容纳了一个小小气泡而已。

      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她并不会很在意这个颇显神秘的自我解释。它只在黎远出现的时候,成为她的迷信。

      “姐姐。”

      身旁的人晃晃她牵着的手。李玉揉揉眼睛,笑着说,“还有点困。”说着她快步下了两阶,轻握一下小手,“我走前面,你跟着我。”

      从侧边舞台看,两位盛装的主持人已经在候场了,女主持人看起来有些紧张,手中拿着提示卡跟身旁的伙伴说话。这演出没什么领导出席,但该有的还是都有,一是因为本地人性格里就热情生动,对这类演出比较热衷;二则这也是少年宫培训班的一种结业方式,若是学生表演的好,下一期的招生就会容易很多。

      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看着大部分人已经入场了,于是将厅里的光调得更低了些,只有一束白光越过所有观众的头顶落在舞台上。人群跟着安静下来。

      两个小孩坐在李玉和黎远中间,正在翻花绳;李玉侧脸看向舞台,余光里不可避免地带上一点他的身影,他的座位临过道,手里拿着个粉色的数码相机,按几下,又对着舞台比量几下,然后手背蹭几下额头。

      主持人带着昂扬的语气开始讲开场白。

      那个让李玉迷信的小泡泡,开始一下下地撞着她。

      拿手背蹭额头,很久以前,李玉从他那里习得了这个小动作。她分明地理解眼前的黎远,于是站起身,“我们换个位置。”

      黎远还在摆弄相机,听见她说话,眼角惯性微挑一下,看向她。

      像一杯经过沉淀的污水被轻晃后、渣滓上涌一般,他忽然想起来关于李玉的事情,不对,不是确切发生的事情,更像是自己心里的念头。

      念头总归是量子状态。猫死不死,你猜。

      看他没什么反应,李玉说,“你不是想拍照么?”

      黎远嗯了一声,起身站到过道去,等她坐到位置上了,再一步跨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后,他再调整一下角度,好很多。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高高低低的孩子嘴巴长得圆圆的,跟着旋律摇头又晃脑。白莎的节目稍靠后,黎远此时有点无聊。视线虽落在舞台上,神却跑远了。

      李玉很反感他,但似乎又从不掩饰地帮他忙。他想了一下最近和她的接触,莫名觉得她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她真心想说的话,每一个动作,都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情,呃,虽然很不友好就是了......

      想着想着,黎远开始打瞌睡,昨晚熬夜打游戏来着,平时学校管的严,一回家他就跟脱缰的野狗一样,加班加点地。迷迷糊糊间,他还能听到那个撞到自己腿的小女生对同伴轻嘘一声,说哥哥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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