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3、第三朵云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就算放假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灯也关掉了三分之二，只有最后一排的李玉和今天的值日生还在。

　　黑板已经用湿抹布洗过一次，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右上角几个字：值日生：黎远，白莎。

　　值日表安排是由学生干部做的，这算是暗戳戳的调侃吧，大家都会心一笑。

　　除了李玉。李玉被自己排除在这种“祝你们百年好合”的气氛之外。

　　“你在教室里等会儿，我把垃圾桶拿去倒了。”

　　李玉手中捏着笔，笔尖点戳在中指处的薄茧上，感觉到背后有人经过。

　　教室里只剩下李玉和白莎两个人。

　　“还在写作业么？”白莎靠过来，手里捏一包砂糖豆，塞一颗给李玉。

　　李玉含着硬糖，嘴角弯一下，点头，“物理挺难的。”

　　此话一出，她就知道，自己是多么小气吧啦的人，这话多么刻意地呼应了在食堂里，白莎说的那句“都没见过她学习”。

　　白莎忙跟着附和点头，“我也觉得，物理老师还那么严格，动不动就说，‘来，再变式一下’。”

　　初秋，空气还残留着夏日的温度。教室里的风扇开着，有人走的时候没收书，书页被吹得哗哗响。

　　李玉一点点抿着糖，仔细尝着和白莎口中一样的甜味，“你们一会儿就离校么？”

　　白莎点点头，“有司机来接。”

　　李玉慢慢抬头，视线落在白莎的脸上，“家里有司机真好。”

　　“呃。”

　　李玉笑了一下，“难道不好么？”

　　白莎思考式地长嗯了一下，“可能——”

　　忽然惭愧。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李玉想了想，低头翻书包，摸了一盒巧克力出来，抽开盖子，“吃么？黑巧克力，百分百。”

　　白莎拈了一颗，没说喜欢或者不喜欢，只说了谢谢。

　　李玉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紧绷，变硬——不友好。

　　“背书包，走了。”

　　黎远从外面走进来，蓝色垃圾桶毫无意外地又被清洗了一遍。

　　“那我们周一见啦，拜拜～”

　　李玉晃晃手，“拜拜。”

　　他们一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李玉似乎变成了和刚刚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此刻的她是一个观者，她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观看刚刚那一幕。

　　观看完毕，结论是，自己可能真不是什么好人。

　　背着书包，关掉最后一排的灯，教室里瞬间暗下去，只有楼道里的光透一点进来，借着那点光，她能够看到地上的水滴，滴了一路，终点在卫生角。

　　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不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李玉有些疑惑地站在门口，看看人，有几个不是本寝室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李玉走进去。

　　有人开口喊她，“李玉。”

　　李玉放下将书包挂在床尾，看向说话的人，“有事么？”

　　女生又高又壮，留着和整体气质极不协调的齐刘海，扎着高高的丸子头，“你和白莎很好啊？”

　　李玉皱眉，“关你什么事？”老实说，她本来就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也很没有耐心。

　　对方本来靠在桌沿上，听她这语气，瞬间火起，几步跨到她面前，食指戳在李玉的肩头，“你再说一遍？”

　　李玉有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关你什么事？”

　　这会儿她基本掌握情况，应该是那天在水池边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但被谁知道了呢？白莎么？不像，白莎性格单纯温和，就算知道了也不太可能找人对质，倒更容易装傻。黎远？可他那天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天也没什么反应啊......

　　“你挺拽啊。”

　　一心二用的李玉，“......”现在这情况，到底是谁找谁麻烦啊？李玉笑了，手背蹭一下额头，“不，没你拽。”

　　周围的几个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安静地等待一个结果。仿佛那结果与她们有关。

　　“李玉，有本事，明天就去健身广场等着。”

　　李玉，“......”你脖子上怎么不挂根大金链子呢？

　　“你不来，这事儿就没完。”

　　噢，是么。

　　李玉转身去了阳台洗漱，等再回来的时候，该走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了本寝室的另外三个，看完了热闹，也没人说话了，这会儿都在玩手机。她顺着小梯子爬上床，坐在床边，双腿细细地垂在半空中，呆楞了一会儿，忽然看向靠近门边的那张空床。

　　博文。她应该也是像白莎他们一样，今晚就回家了。该不会是博文知道了然后替白莎打抱不平吧？李玉想了想，按照博文的性格和胆量，完全有可能......

　　她闭眼叹气，这些人，算账都不找对人啊，还是，找软柿子出气？......算了，先睡一觉再说，明天见机行事。

　　这么多年，李玉的一个奇妙能力，那就是，自己哄自己，一哄就睡，睡眠质量还奇高，很少做梦。

　　这一晚是例外。梦境无垠，她在里面是一手持剑、一手牵着公主的骑士，手一挥，长披风帅气地飘到半空，然后......盖住了公主的头，公主还在焦急地喊，把我头发都弄乱了。于是李玉抛掉长剑，赶忙去帮忙掀开披风，仔细一看，公主的脸和白莎一样——

　　李玉从梦里出来，“......”

　　神特么地公主与骑士，不抢她的骑士就不错了，李玉郁闷地翻个身，然后抽出枕头压在自己脸上，她想闷死自己。

　　第二天早上，李玉心事重重地背着书包走出了寝室。寝室里有人拿出手机给那边的人发消息，“怕了怕了，李玉看起来怕了。”

　　本来想直接出校门的，但想了想，这也算是个体力活，于是李玉又转向食堂，吃饱了之后才慢吞吞地离校，往健身广场走去。

　　健身广场，就是个光秃秃的广场，上面安置着一些健身器材，不怎么正经，玩的多是小孩。

　　李玉到的时候，还没看到昨晚的人，于是坐在一个秋千上，晃一下，链子吱哑吱哑地响，对面是个少年宫，大喇叭里正放着戏剧，是方言，她专心地听唱词，眼里是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红砖地面。

　　一曲还未完，远远地，李玉就看到了那位“大哥”，“大哥”还是齐刘海、丸子头，李玉心里没什么动静，盯着那个身影过马路，往她这边来，看着看着，觉出些不对来，她的身后，慢慢地跟着几个人，呃，十几个人，越来越近，认真看，他们还有个弧状的队形——

　　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李玉本来想着料理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哪知对方并没有半点“江湖道义”，她开始在脑海里规划逃跑路线，同时骂自己蠢货，居然妄想跟对方讲道义。

　　刚转个身，就撞到一个人——

　　那人趔趄一下，后退一步稳住身形，“跑什么？”

　　李玉撞得鼻子发酸，生理泪水使得她的视野里有些模糊，“黎远？”

　　除开发作业，还是头一次被她叫名字，黎远心里有些异样，应了一声。

　　李玉胸口咚咚响，忘了逃跑的事情，有些傻眼，“你怎么在这里？”

　　他指指对面的少年宫，“送白莎过来上舞蹈课。”

　　“噢。”李玉此刻又觉得他很讨厌了，于是清醒了一点，然后，她想起了身后的“ 危机”。

　　李玉不想跑了，他来了，她决定利用他解决掉这事儿，说到底，也还是白莎的事情，他有责任。

　　黎远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又尴尬了，刚刚她喊的那声像是假象。

　　“大哥”上前来，周围跟着的“小弟”队形也紧密了些，李玉一个人站在他们对面，气氛很紧张。黎远皱眉看着这一步，走到李玉身旁去，“怎么回事？”

　　李玉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到，“他们，欺负白莎。”

　　“大哥”，“小弟”们，“......”

　　对上黎远，“大哥”的大哥气质稀薄了些，到底还是女生，“都是误会。”

　　李玉，“......”队形都列好了，你跟我说误会？

　　“这是准备，”黎远指指他们，又看一眼身旁的李玉，“嗯？”

　　李玉很烦，听着他嗯这一声，仿佛他责怪自己莽撞不懂事，她很烦自己这样的想象。

　　“大哥”尴尬地解释，“吓吓某些人而已。”

　　“好了。”李玉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被你吓到了，行了么？”她很烦，对“大哥”，对黎远。

　　“你——”

　　眼看着又要起争执，黎远咳了一声，都是女生，他对谁出言不逊都很不礼貌，更不可能跟人动手，于是他下意识拉着身旁女生的胳膊往自己身后藏了一下，“算了吧，都是同学，更何况，当事人都不在场。”

　　李玉垂眼，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她看着那只手，白，手掌很宽，指节很长，有一种少年特有的嶙峋感，手腕上有一根红色链子，她认出来了，那是金刚结，编得很不好的金刚结。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逐渐回来，李玉又能感知到外界，她微仰脸，最近天气都很好，万里无云，风凉而不寒。她听着两人已经变得缓和的谈话，然后，被他抓住的那只手狠狠一甩。

　　黎远本含笑意的嗓音一顿，被甩开的那只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情绪敛得很好，低声说了句抱歉。

　　李玉不说没关系。李玉不发一语地走了。

　　黎远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他就这么愣了一下，她就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处，那里摆着一长排的绿色小马扎，马扎前还有一个电子秤，那是收金银花的贩子。

　　他看了很久，在学校，李玉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自己就更加不是了，她这么排斥自己，难道以前真的惹到她了么？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这让他有些焦躁，他揉了把头发，看看时间，白莎还有一个小时才下课，他转个方向，朝往常惯去的网吧走。

　　李玉从一棵垂柳后慢慢走出来，眯着眼看他远去的背影，眼眉紧皱，左胸处越来越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打在了手背上。

　　“没出息。”她低声自语。

　　高一整一年，她做得很好，和黎远有关的事情，她能避就避。如今，开学不到一周，与他有关的一切，似乎开始不可控地朝她涌来。

　　不回应已经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