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2、第二朵云

　　当晚，李玉是第一个回到宿舍的，其他人还沉浸在新开学的兴奋里，绕操场逛，挤小卖部。她冲完澡之后，坐在床上翻新发的语文书，找到小说章节读起来。

　　正为文中人物失神时，有人推门进来，“博文——”

　　李玉看一眼来人，是已经换了一身兔子睡衣的白莎，“她还没回来。”

　　这并没有让白莎退出去，她进来，熟悉地走到李玉床前，双手扒在护栏处，因为个子不高。还掂了脚，“原来你也在这个宿舍啊？之前我经常来找博文的。”

　　李玉知道。李玉不说。

　　看着她仰着一张小而白的脸，眼睛圆圆地望着自己，李玉有一瞬不忍心，然后那一瞬很快消失，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白莎似乎察觉不到她的冷漠，“你在看书啊？”

　　李玉拿起书，将封面展示给她。

　　“语文啊，你这么早就开始预习了？”

　　李玉心头小小地刺了一下，知道这点感觉跟白莎没有关系，那是内在隐而不显的迷雾在作祟，“没带课外书，当睡前读物看。”

　　“真好。”白莎笑起来，声音有点憨憨的，“不像我，上什么课都只能感觉到无聊。”

　　李玉知道她说得是真的，白莎成绩不好，还不是一般的不好，这次文理分班到火箭班，真的是走后门进来的。有同学明里暗里排斥她，不是没有理由。李玉排斥她，不是因为这个。

　　寝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来，其中有一个幽幽地看了李玉一眼，李玉认出她是今天在水池边说白莎傻的人，李玉摩挲着书页，心中暗自祈祷，但愿她不要认为自己是白莎的朋友。

　　这一晚入睡前，李玉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希望月考快点来。

　　第二天一早，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趴倒一大片。李玉咬着吸管喝牛奶，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语文书。

　　后门响起两个声音。

　　“包子再给你一个，我吃不完。”

　　黎远，“希望你记住，你舞蹈老师瘦得不科学，看起来更像是走火入魔。”

　　李玉低着头，感觉到他的校服袖子很快地蹭过她的课本。

　　白莎气呼呼地坐下上半身探出去，毫无顾忌地拽着黎远的胳膊，压低声音理论，“我老师那全都是肌肉！舞蹈表演要线条的！”

　　黎远回了什么，李玉没有听清，她只是更加盼望月考。

　　一上午，每一个课间十分，白莎都是跟黎远还有他那帮兄弟在一起，这班里没几个白莎以前的同学，但她自带自来熟的属性，加上和黎远玩儿的比较好的同学都对她挺熟，所以很快，白莎就融入了这里。

　　李玉这一上午，铃声一打，扭身就往教室外头跑，跑完了，回来，看看教室后排的那群人，又觉得自作多情——白莎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跟她说话，她跑得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李玉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她想，她和他们不熟，只要不讲话就行了。

　　周三体育课，刘春林在体育老师怨恨的眼光里宣布这节课不上了，要定制新校服，去量身高体重。

　　体育委员列好队以后，带着全班往保健室那边去。李玉随便地站在队伍后面，为校服钱发愁。

　　一个个量过去，间或讨论着自己长高了，又或者胖了瘦了。李玉看着队伍挺长，于是就随便坐在一旁的绿色海绵垫上，高一和她同班的一个女生过来和她一起。

　　女生在用红线编金刚结，李玉帮她牵着线，然后看着线神奇地在对方手中翻飞。

　　不远处，黎远漫不经心地将胳膊搭在好友肩上，听他们说话，眼神却落在李玉身上，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以前跟李玉有过什么特殊的来往，唯一交集都是发作业、交作业之类的“公事”。这几天脑子里一直转着李玉的事情，一个是因为她就坐在他附近，另一个则是因为那天在水池边上的事情。

　　那天他原本想对李玉说谢谢的，但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只能感觉到她逃也似的脚步，半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他平时人缘好，总是从他人那里收到善意，在这样的温差下，李玉的沉默看起来就像是敌对了。

　　“李玉——”

　　李玉正在问结是怎么打的，就听见体育委员喊，她赶着站起身，眼神不期然撞上黎远的，她愣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走到前面去。

　　量好以后，却见帮忙记录数据的是白莎，她走下来，白莎看着她说，“李玉你也太瘦了，教教我怎么吃饭。”

　　李玉笑笑，当然并不认为白莎真心羡慕自己。白莎很漂亮，并不需要再瘦下去。

　　身高体重很快就测量完了，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有人开始往食堂走。那个女生的金刚结还没编完，李玉继续帮她拽着线，两人也往食堂走。

　　“你们在做什么啊？”

　　白莎走在李玉旁边，靠得很近，但并没有接触，李玉能够闻到淡淡的花香，像是午后的栀子花，又还要稍淡一点。

　　李玉刚想回答，就听身旁女生细声细气地说，“在编金刚结。”

　　“编起来做什么？”

　　“送给小朋友当礼物啊，我还买了空心的小胡桃，小铃铛，缀上去就更好了。”

　　李玉乐得轻松，听她们两个聊。她脱开的精神全部落在地面三人的影子上，此时近傍晚，夕阳浮在远山的边缘线上。

　　到食堂的时候，各个窗口的人都不多。白莎指指一个摆满了各式馅饼的窗口，问她们吃不吃。

　　白莎极力推荐，“那个食堂阿姨是新来的，很会拌凉菜，馅儿饼的花样都是她一个人出的，我都吃过，都超好吃。”

　　“哈哈哈，白莎你吃饭还观察阿姨的啊？”

　　李玉听着两人说话，没有搭腔。她只觉得，白莎这个人话多且矛盾，一会儿说要减肥，一会儿又对食物了如指掌。一会儿可怜巴巴地说自己学习不好，一会儿又同班上的人嘻嘻哈哈，没看出来半点想要收心学习的意思。李玉想着这些矛盾之处，竟然觉得，白莎是个熠熠生辉的假人。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三个人找了座位坐下，李玉买了只馒头和一小碟泡菜，金刚结女生是两个韭菜薄饼，只有白莎端了个餐盘，里面都是饼，每种都拿了些，目测过去，她是肯定吃不完的。

　　“还有博文的，”白莎笑起来，眼弯成弧线，“博文你认识么？我分班考试她是文科班第一噢。”

　　“认识认识，她高一的时候和我同班，很厉害的，物理居然可以考满分。”金刚结女生有点兴奋地说，“听说她去念文科班的时候，物理老师都要心梗了。”

　　“哈哈哈哈哈，”白莎笑的更开了，她是适合笑的人，神情明朗舒缓，“我和她一起长大，她从小就这么厉害，我都没见过她读书。”

　　干馒头一下梗在喉间，李玉已然默不作声，但架不住自己听进去了这些话，并且，扭曲了这些话。扭曲之后的这些语句，化作一支一支的箭矢，直直往她的心上插。

　　筷子一下一下地拨着白色小碟里的红油豇豆，想起填分科志愿的时候，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兵荒马乱的，没什么主见，选科大多是父母和老师的意见，黎远和博文，是少有的两个在其中淡定无比的存在——当时李玉被刘春林指派去收志愿表，她强忍着没去看黎远的志愿表，也故意在别人问他的时候跑掉。

　　李玉选理科的原因很简单，就业面广——这是分科讲座上的老师说的，高一时她各科都还可以，说得好听点，是均衡，不好听了，就是平庸。

　　李玉恨自己，没有灵气。

　　恨到她听不得博文的名字，不愿看清白莎，喜欢黎远却让他感受到排斥。

　　“博文，这里——”

　　这一声将幻梦之中的李玉惊醒，她塞了一大口豇豆，然后说自己吃饱了，起身，然后与博文擦肩而过。

　　从食堂出来，视野开阔了些，李玉才感觉到嘴里咸得发苦——明明白白地，这是自己给自己的难堪。她在操场上散了两圈步，平复了那点纷繁的心情，然后回了教室。

　　一路上经过各班教室，都空空的没什么人，这个点都挤在食堂，她垂着头走到后门，脚步一顿——

　　黎远趴在课桌上睡觉，校服外套蒙在脑袋上，单臂伸长枕着。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教室空空如也，窗户大开，桌椅经过一整天已经变得有些歪歪扭扭，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和他的脚重叠。

　　李玉站在后门处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向她涌来，是她接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