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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一)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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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那天见过陈滔之后,李玉觉得大脑有一种被彻底洗刷过的感觉——全新,且想不起任何过去的事情,此处特指她和晓梅的共同生活记忆。
只剩一种模模糊糊的愧疚感和一种被击碎的渴望。明明眼前的生活已经极度有序,像是四季更替、斗转星移那样,却仍旧渴望一支极端的破坏力量再次粉碎她的生活,仿佛在那之后,废墟之上才会有真正的光亮出现。
可现在的生活,又假在哪里了?
高大的商学院建筑楼前,清晨的阳光温和疏淡,浅浅落在斜坡草地上,地埋式旋转喷头已经打开,咝咝地为渴了一夜的草浇着水。李玉蹲在草坪前,双臂长伸着搭在膝盖上,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她一脸不耐地望着河对面的海洋楼。
干净的红砖步道、开着粉白花朵的树、天空里丝丝缕缕的云、高大安静的教学楼——身处这样平安无虞的场景之中,她却无知无觉,心里烂得像是身处幽冥地狱。
从扔在地上的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那天陈滔强行在她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我会再来找你的。”黄昏之下,陈滔站在深城大学的校门外,对门里的她说。
不明就里地生起气来,不是说要来找她吗?怎么还没有来?如果不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话怎么那么多?能不能闭嘴?——她如痴如醉地愤怒,好似忘了一个基本事实,距离他离开,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八点到十点,货币银行学。愤怒占据了所有的心力,无法好好学习。她表面平静,心中郁结,逐渐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问了自己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像从前做的那样,忍下去?以前不是忍得很好么?
开始怪自己。因为眼前已经没有晓梅。晓梅已经被抛弃。
茼蒿肉丸汤撑在大大的白色陶瓷碗里,旁边还有一碗米饭,两种各有千秋的清淡滋味微妙地结合在一起,呈现在她面前。她拿起不锈钢饭勺,深深地挖了一下堆出尖尖的米饭,一口塞进嘴里,双颊鼓起,慢慢咀嚼——想通过放慢自己的行动速度,来重新获取对眼下情境的感知力。
尝试失败。愤怒多么真实,放慢速度、重新感知的目的一下子被识破——想要假装平静顺从。
餐盘慢慢向蓝色饭桌边缘移动。直到某个正和朋友说笑的同学不小心撞翻它。汤水浇在米饭上,碗盘碎裂,不锈钢的清脆回响,它们与她心中的愤怒有着相同的质感。
同学惊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受伤吧?”
李玉假装愣了一下,手里捏着长柄饭勺,一脸无辜,“没事。”
“我再重新给你买一份吧。”
完好无损的茼蒿肉丸汤、堆出尖尖的东北大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她面前,仿佛时间倒流。
她清晰地看见了无形无状的力量是如何侵入物质世界——突然想吠叫,像直觉到地震低频声波的狗那样。
那位“撞翻”她餐盘的同学已经重新回归平静,对那位同学来说,这只是一件意外的小事,这被轻易弥补,弥补之后,就可以继续跟朋友谈笑风生、面对面吐槽或夸奖今天的饭。
李玉遥遥地看着那位穿着黄色卫衣的同学,想说对不起已经不行,她导演,她得受着。心中默默一声对不起,走出食堂。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车棚,旁边一片不大的草地,不知何时,草地上装了两个秋千。理所当然地被吸引,她坐上去,不高不低地荡起来,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安全的自由。
秋千从不让人担心落地问题。李玉决定效仿秋千,她拿出手机,拨出去那通已经纠结了一整堂货币银行学的电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李玉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懈,或者说,终于不再假装平静。
一通电话,前后不过三分钟。结束后,她看见了天空、操场、 避雷针,周围的人声、车鸣、食堂空调的巨大振动都轰然涌入她的耳朵。
世界重新真实。
傍晚六点,高层的商业办公楼外,夕阳橙红,有融融的轻微流动感。陈滔坐在工位上,桌上已经收干净了,跟上高中时迫不及待等下课一个样。
他哥终于从会议室里出来了,身后呼呼啦啦一群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拯救世界。
“陈总,陈总。”陈滔喊。
看见他一阵无奈,他哥挥挥手,“快滚。”
陈滔立马站起身,斜挎包往身上一套,“谢谢陈总,陈总也早点下班。”一溜烟,就没人了。
地铁里,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被挤得缩边边,他哥的司机问他要不要送他一程,他拒绝了,这会儿路上肯定塞车,到大学城得猴年马月了。
隧道之中,地铁飞速而过。漆黑的车窗上,他看见了自己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他就知道她喜欢他,他没感觉错。
这一年,李玉和陈滔大三。他们都在深城,李玉读书准备保研,陈滔到校外实习,他们开始恋爱。黎远在遥远的北方念工科,白莎从某国境线发来自己在北欧泡温泉的照片,照片边缘,影影绰绰一个身材健硕的男生。
一路上踪迹难寻,成长的线索全部收到了各自的身体里。
卧室的门半开着,外面的灯光延进来半寸。李玉趴在灰色的松软枕头上,深沉呼吸,昏昏欲睡,隐约间,还能听见浴室里的淅沥声,像是下小雨。
片刻之后,浴室门打开,陈滔围着浴巾,从一片水雾缭绕中走出来。经过淋浴之后,他重新呈现出年轻男性所特有的清新洁净,像是被雨淋湿后的树木。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好听的轻响,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半掩着的身体,肩颈处红痕密集,常年不见天日的背部皮肤白皙,肩胛骨冒得老高。
只是看她的身体,也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某种极端。
李玉没有睁开眼睛,任床边的人静静地看。她没有任何防备的必要。
窸窸窣窣地,灰色棉质被子掀开,他上半身光着坐上床,“来,我抱。”
李玉听话地起身,伸出双臂借他的力坐在他的腿上,与他面对面。
他蹭蹭她的脸颊,手掌摩挲在她的脖子上,她脸侧趴在他的肩头,各自的皮肤接触之处,像是消融了边界。
屋子里没有开灯。也不知道时间。像是身处深山。
这样的时刻,李玉会有一种自己活了几千、几万年的感觉,她像是当过神、入过魔、以植物的形态生长,曾和山川河流经历天翻地覆。记忆混乱,人听到遥远的回声。然后,再回到现在,感到不可言喻的平安。
“怎么样?”
“还行。”
他笑,“只是还行?”
李玉没有再说话,只是环着他的双臂用力,更用力。
恋爱不久,他们就有了性。但似乎彼此都并不觉得奇怪,像是认识了漫长时间的默契,更像是相互识别了对方从很久以前就有的企图心。性的发生,带来了一个新的感知方式。陈滔总能在牵她的手或者是遥遥地看着她从学校里跑出来的时候,感到一种带有缱绻意味的踏实、平和。
他再次想起了投影在天花板上的纠缠身影,确信,它们真的不能吸引他。并且感到庆幸,自己没有对那不能吸引他的事物做出盲目、轻率的尝试。
和她在一起,有一种洁净感。就算到纠缠至深处,也只觉得单纯、温暖。
深城大学城时常承办政府组织的重大会议,于是周边很是有几家高档的商务酒店。李玉和陈滔一一试过,最后一致选定一家,那家酒店的香氛味道最好。
成年后的、新的乐事。他们竭力维护它。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李玉坐在阶梯教室的靠窗位置,翻看聊天框,她发的那条消息得到了回应。
-我想做。
-来。
距离下课还有四十三分钟。李玉看一眼大幅幕布上的ppt,老师又开始讲什么国际轶闻,眉飞色舞,相比学生,他更沉浸。她低下头去阅读课本,随着文字进入视野,渐渐地,老师的声音弱下去,最后消失。只剩下李玉和她的书。
和陈滔在一起之后,李玉越来越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只有一个画面——没有边界的、漆黑的空间,一只浅口的暗红色砂碗(有点像小时候过年时蒸制甜肉用的碗)里长着满满一捧苔草,苔草时嫩绿色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束光,从上方落下来,亮了苔草的三分之一。
干净的黑色,新生的嫩绿,加一点光。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简洁到李玉随时都可以想起它,随时做出某种注解。
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弥散着淡淡的苔木香。一切幽暗细微。李玉竭力睁大眼睛,暗淡的周遭让人想起原始的密林,身体感到潮湿躁动,手无意识抓了一把空气,忽然想起,自己是那一碗苔藓,古老的苔类植物。梦里为什么那么黑呢?也许是在海底深处?这个新的解释让她觉得有趣,又想,石头呢?压在苔草上的石头又是指什么?
有人正伏在她身上寻找、探险,这是他的天生才能,也提醒她,他同自己一样古老。双臂环住他的肩背,随着动作,那里的薄薄的一层肌肉有力起伏。双腿环住他的腰,那里的热量最盛,像是地心深处。
海底、地心,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她茫然四顾。
“松松,”他的呼吸沉重,身体有着梦里的石头一样的密度,“动不了了。”
她凑到他耳边,“你可以打我么?”
你就这样对我,我需要你这样对我。
生命伏线千里,答案在具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