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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二) ...

  •   番外(二)

      云台市今日阴天,天空中有厚厚的云层。

      家中,陈滔懒懒地坐在庭院的秋千椅上,深夏时节,院里花草萋萋。

      已经从深城回来一周了,这一周,他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他。陈滔回了学校,一反常态地把拖拉了好久的课程作业、包括实习相关一些繁复手续都做了,像是在做某种打扫。

      一切做完,忙无可忙。他作为一个大学生,实践的东西就是这么浅薄。公司里的事情,有他哥顶着,也许是陈湛太靠谱,又或许是他太不靠谱,以至于他实习的时候也没半分压力,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开始想李玉,像那天在酒店里的事情。她轻声问他,你可以打我么。

      那句话一说出来,陈滔陡然心惊。他看过许多影像,正常的、过度的。女人在暴力之下感到痛苦又兴奋——他看过那样的场景,但仍旧在李玉提出这样的要求之后,感受到震撼。

      黑暗混沌的震撼。

      这几天冷静下来,在不联系她的时候,他开始反复回忆过去的她,回忆那些她带着伤口来学校的时候。越是回忆,越有一种暴躁。

      曾经对她的好奇,似乎在此时得到了答案。她问出的那句话,消解破坏了他的好奇。李玉的光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上裹了丝缕暗色、敏感复杂的女人。

      最不愿推测的是,那天她的话,也许是一个警示信号,它在警告他,她已经不可自控。

      她仿佛变成一扇传送门,推开,他经由她,将看见一个深渊——而他原本不必承受这一切。

      要想离开她,那就是现在。

      安静的别墅群,树木幽深,隔绝尘嚣滚滚,鸟鸣清脆。想到深处,陈滔头一点点地垂下去,她身上的东西,让人感到负担沉重。

      这应该是疾病吧?

      无论如何,陈滔需要为这混沌进行定义。他抬起头,天际虚空,清丽的白云悠悠飘浮,一团云散去的同时,又形成别的形状。紧皱的眉头随着似乎毫无内容的浮云形状演变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处在华南地区的深城正在经历一场由台风登陆带来的瓢泼大雨。李玉站在宿舍阳台上,脚上穿着拖鞋,地上已经有两三厘米的积水。

      下午两点钟,昏天黑地。校道上的树木已经有几棵拦腰折断,仔细听,能够听见给排水系统的哗哗声响。人们都躲在温暖干燥的建筑楼内,经历几千年的演化,人在自然面前真正能够做的,仍旧只是保护自己少受伤害。

      李玉看见群里说下午和晚上的全部停掉。她穿着牛仔短裤,雨水扑了满腿,跳了两下,觉得有点快乐。

      无思无虑。她不让自己去回想那天。

      没法想。每一刻都是新天新地。脱离那个场景,她就理解不了说那句话的自己。可再次进入那个场景,她仍旧会被储存在身体深处的某种力量推动,产生被打的需要。

      真的需要。

      从离开晓梅、上大学开始,她的生活轻盈了起来,周遭的空间里再也不会跳出一个不可控因素来给她一顿揍。可时间一长,轻盈变成了空虚,生活似乎渐渐虚化成一个幻觉,她本能地寻找沉重的东西,一开始是繁重的课业,可发现,以寻找的心情,课业根本做不好。于是,在学习时,她强迫自己清醒,学习之后,只觉心里更空,那种寻找沉重的心情更加强烈。

      直到有一天,身体发生变化,她被自然纳入更宏大的运转规律。她感觉到了性。

      原始力量横冲直撞,有人靠近她,她却神色冷淡,无法敞开。有什么东西要倾泻而出,可形式上却上了锁。

      雨越下,天就越亮,世界重新清晰起来,被洗得发亮的草叶、倒地不起的树木、掀翻的车棚,还有毫无尘土的柏油路。狂暴带来了某种形式上的崭新。

      “when i was a little girl,i ask my Mather,will i be rich ,will i be pretty—”

      “que sera sera,que sera sera——”

      -哪儿呢你?

      -宿舍。

      -到校门来。

      -嗯?

      -我想做。

      -在下雨。

      -我想做。

      -来。

      伞借给了室友,现在她们应该还困在模拟实验室里。李玉没多想,直接出了门。

      雨尚未停,风减弱,人走在其中,能够感到几分温柔。

      她站在校门口,左右逡巡,没有看到他。忽然,路边一辆黑色汽车的车前灯打开,强烈的灯光在这个阴沉的台风天照在她身上。

      车里。

      陈滔脱掉她身上紧紧贴着的黑色无袖衫,解开她的牛仔裤。

      他一言不发。

      “我——”

      “我学了一下,”陈滔神色淡淡地望一眼窗外,深城大学四个大字刻在一块大石头上。

      才发现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从没见过他这样。李玉有些茫然,“学什么?”

      他猛地按上她的脖子,手里带着果决的力道,“怎么打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短短几天,那里已经没有了从前总带着的戏谑、调皮,也没多正经,但总归染了点东西。

      “我是不是伤害了你?”李玉解开他衬衫的两颗扣子,手钻进去,贴在他的小腹,那里结实有力,沸腾着与熔岩相同的东西。

      他神色冷漠,“这跟你没关系。”

      李玉知道,自己影响了他。这一点知道,让她瞬间妖艳起来。

      损坏已经存在,想要修复的欲望与之自然共生。

      带着绝望的沉重,蓬勃葱郁的情欲。车里狭小逼仄的空间,渐渐又变大的雨,雨中亮起灯的东北小超市。

      她抱着他低声哭泣,腰腹处酸麻。他紧紧按着她的腰,贴近自己。

      这是在帮她么?在云台市到深城的高速公路上,陈滔压着车速,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路途漫长,暴雨让前方一片白茫茫,车灯打开,雨刷器不停左右摇摆,始终只能看清前方五十米的路。

      车向前走,走过五十米,然后,就是下一个五十米,直至走完将近千里的路程。

      从高速下来的时候,陈滔否认,她没有疾病。他决定选择这样的立场。

      台风没有离去,它将在这里盘旋下沉,带来高温和暴雨。整座城市停工停课,大自然向人类要求了一种命运共同体。

      黑色的汽车静静地停在雨里,雨滴从天而降,又在车表面砸碎渐开,车窗被雨珠模糊,一切来到夏季深处。

      驾驶座上,陈滔低头去看她,她的脸鲜艳又颓败,后视镜里,他看见两个人缠绕在一起的身影,看见自己的脸,自己的脸上有着与她相同的东西。

      他和她的面目,似乎都变了。一段全新的生命旅程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生命本自具足,但人世之中,人人自觉匮乏。究竟哪一个是对的?下半生要用来弥补缺损,还是相信一切都是圆满?

      那一妄念,非动不可。

      她明明看见了缺损,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堕落是自信的最终结果。李玉与他呼吸相闻,欲望过后,空虚无比,同时,她也只能在这样的事后,才能知道,陈滔是陈滔。

      对他无比愧疚。对自己无比羞惭。于是伏在他身侧哭泣。

      这样的状况要持续多久。她会需要暴力多久。陈滔又会在何时厌弃这样的她。

      她不能给出一个明确期限。

      “你怎么又回来了?”那天他离开后,没再联系她,她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恐惧。

      陈滔的声音懒洋洋地,里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你觉得我不会再找你了?”

      李玉沉默。

      “你觉得我不会再找你了,所以,你也没找我。”

      余韵渐渐过去,李玉恢复冷静和放松,“我不能找你。”

      “哼。”

      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我对你有需要。”

      “那你没想过,我对你也有需要?”

      不是没想过。我不敢给,理由就是,怕自己给的东西太差,你不要。

      李玉此刻已经完全从幻梦中清醒,丧失了说出心里话的勇气。这样的对话,只能在下一次她重新入梦、他扮演她梦中的那块镇压她的石头时,再次发生。

      没有人知道,他们选择的是轮回还是某种足以引领他们走出困境的释放。

      车里,陈滔等不到回答,去看她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空咬了支烟,也没点着,像是被她感染,最后他也睡过去,烟掉落在她光裸的背上。

      又有了一场梦。梦里,李玉看着自己慢慢长大,看着自己进入高中,为一个莫名维护白莎的冲动交到了朋友,她的孤独仍在继续,但绝望之感稀薄了一点。再后来,四个人各自奔前程,然后,爱她的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醒过来,眼里有泪。在梦里,原来她什么也没有失去。

      很久以前,她觉得自己就是天空中轻飘飘的一朵云,风一来,她就要散,没有任何维护自己形状的力量。

      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云,而是天际之下的一座青山,晓梅、黎远、白莎,甚或陈滔,这一切的一切才是云。这些云有的散去远方,有的则化作雨,落在了青山之上。

      信奉了属于自己的神秘主义。

      云经过山,山始终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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