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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朵云 (第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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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朵云)
随后,是漫长的暑假。送完快餐的一天,李玉仗着晓梅晚上不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吃西瓜,耳边的电话开着免提,白莎在里面喋喋不休,说她错过了许多好戏,出考场那天,好多人表白,也有少数“地下恋”分手,总之,大家一致认为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无论好的坏的,都想做点什么。
“没想到陈滔那货也有人喜欢。”白莎的语气特别夸张,“我们艺术班的一个女孩子,长得超好看,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等在考场外。”
“厉害。”李玉咬一口冰镇西瓜,屋内的小电扇功率不足,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比它强一点。
“可惜啊,陈滔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简直不解风情,就说了声谢谢,花也不接。”
有点窃喜。西瓜吃出香甜来。
“人女生也不在意,抱着花跟着他走,陈滔还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说他这找的什么烂借口?”
黑色的籽吐在手心,“说不定他真有喜欢的人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玉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那么肯定?”一牙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被抛进垃圾桶,发出咚地一声响。
“他有喜欢的人,我们肯定会发现呀。”
“也不一定吧,万一他就是不想告诉我们呢?”
对面沉默几秒,严谨推论,“你说是不是他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他,他觉得丢脸,所以跟我们提都不提?”
“可能吧。”吃完西瓜,身体有一种干净不少的感觉,她坐在床边,看窗外的大树,上面开了成串的白色小花,“你决定了么?”她问的是升学的事情。
“这哪里由得我决定?”白莎叹气,“笔试考得一塌糊涂,国内好点的艺术院校都没戏了。我妈在给我联系欧洲的学校。”
纵然白莎的情绪不高,可李玉无心安慰她,她知道,白莎无论如何都会有去处。汪洋大海上,白莎拥有的是巨大游轮,而自己,则苦苦撑着一只小艇。
和白莎成为了好朋友。可这些基本事实并没有被动摇。李玉不想对其予以否认。
回学校拿毕业证书的那天,四个人再次聚齐。往教室办公室走的路上,李玉和陈滔被落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要结束了。真的要结束了。
“你志愿报了哪些?”
上午,太阳光线强烈。李玉手掌搭在眼角边,“深城大学,金融数学。”
“没了?”陈滔问。
“没了。”
陈滔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你逗人玩儿的吧?”
李玉淡笑,并不说话。
“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中国境内,怎么算远。白莎那才叫远。”
就这样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被一群学生围着,一个个此时明目张胆地拿着手机,到处都在喊老师来跟我拍一张。看见李玉,班主任说她,“你这孩子,怎么志愿只填了一个?两年都不让人操心,怎么最后叛逆一下?想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吧?”
周围同学有的喝彩,有的哄笑。
李玉不好意思地笑,像这样被大家瞩目,是整个高中阶段的第一次。感觉,其实不差。
陈滔被挤在人群之外,好在他个儿高,能瞅得见她的后脑勺,今天她和过去三年的每一天都没有太大差别,依旧扎着低马尾,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棉质长裙,鞋子还是那双常穿的板鞋——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坦诚。也更觉得,她漂亮。
“李玉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滑档,可就明年再来了。”
“哎。人家那不是考了年级前三么,听说了么,物理差三分满了。”
“好吧,我恨。”
说完,两个女生笑作一团。
陈滔也低着头笑了。是的,李玉有愤怒,李玉也胆大,只是,李玉那时不说话,大家没来得及认识她。
领完毕业证,和老师们简单合了个影,四个人去了校外常去的那家甜品屋,干掉了一套泡芙、三个甜甜圈外加俩鲜奶油面包之后,这一天就这样平淡的结束了。
后来的许多年里,李玉总是梦到这平淡的一天。梦里,它也平淡,四个人只是沿着长街走,闲聊,没有什么特别的。
收拾行李,离家的那天。李玉被晓梅打了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比这几年的每一次都打得狠,李玉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晓梅在害怕。她出于同情,没有逃,就安静站着,让晓梅打——她知道,多多少少,自己已显病态。
李玉一瘸一拐地走上站台,乘务员看她不方便,想帮她拿行李,一看被她吓一跳,脸上淤青一块一块的,耳垂下贴着白色纱布。
“你要不要报警?”
对方的话脱口而出。李玉笑了一下,说不要。从云台到深城,普通列车走了二十八个小时,期间,李玉醒醒睡睡,没做任何事,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看手机。那位乘务员巡车厢时,忍不住关注她——她知道吗?她看起来年龄好小,又好绝望。
下车时是早上六点多。疲劳了一路的人们打着哈欠,扛着沉重的行李,从西南到东南,这个流向多是去深城打零工的人——不是打工,是打零工。等车厢快空了,李玉才站起来,还是那位乘务员,帮她搬行李。
推着行李箱要走时,李玉对站在车门的乘务员笑,“再也不会被打了。”
以后再也不会被打了。
“好。”乘务员不知为何,神色很是郑重地答她。然后目送这个小女孩一瘸一拐地带着自己的行李,走出站台。
“看什么呢?”有同事喊他。
他说没看什么。
“走了,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又要发车。”
他说好,跟着同事上了空车,列车驶离站台,为下一列即将进站的列车让出位置来。
深城地处华南,天气湿热,人常困倦不安。李玉散漫地走在校道上,深城大学得政府大力支持,校园修建极为漂亮。一路上路过国际会议中心,商学院,快到图书馆的时候,一位穿着光鲜的中年女性与她迎面相向,她正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digital finance。。。”
真奇怪,其实那位女性说完了一整句话,但李玉偏偏就只听到这俩单词。也许是这两年在专业学习过程中听多了,可听多了,不是应该对此感到熟悉么?为什么同样的词组,从那位女士的口中听起来那么陌生?
金融数学说来属于数学系,但偶尔有课需要去商学院上。于是,这两年李玉就处于一个大部分时间抽象出世、小部分时间积极入世的状况。也许是商学部分课程比较少,她反而对其有着莫名向往。
在图书馆,数学分析看了半本书的时候,李玉接到了男友的电话,跟她说自己已经下课了,现在在栗园三食堂等她。她收了书,莫名有些恍惚——食堂啊,食堂。
这两年,李玉跟晓梅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联系,都是告诉晓梅,钱到账了——是李玉给晓梅的钱到账了。上大学后,李玉做了很多兼职,都试过之后,只留下了两份——一份是帮一个芯片公司做物资管理系统,另一个是课外辅导。深城经济发达,教育资源却缺乏,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参加课外补习,教辅老师质量参差不齐,李玉因此留住了几个固定的学生。
除了兼职,她还谈了许多恋爱。恋爱这件事情,倒不是刻意的,数学系男生是最不缺的,大家一起上课,做小组作业,下课后吐槽老师,时间长了,情谊自然而然生发。当有人站到李玉面前时,她做的,只是顺水推舟。
“大三我应该要转学去雪城了,读计算机。”
李玉打开他从隔壁麦当劳买的汉堡,连饼带菜完整地咬了一口,“出国注意安全。”
男生静静地看她,“李玉。”
“嗯?”
“你想不想出国?”
“我不能。”
出食堂的时候,两人和平分手。李玉往图书馆走,觉得自己重新变成空白,等下一个人来填满。
“when i was a little boy,i ask my mother,will i be rich ?will i be pretty——”她踩着疏淡的树影,哼着一首想不起来名字的歌,词也记不清,来来回回就这几句。
“李玉。”
跑调的歌声被打断。她停住脚步,心猛地一颤。
“叫你呐,回头啊。”
李玉回头。哎,真是他。
“怎么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陈滔嬉皮笑脸地走上来,像是曾经无数次对李玉做的那样,“哎,你现在更漂亮了嘛。”
李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陈滔眼带笑意,她和从前相比,其实没有大的改变,也许这两年也话不多,与人交流不畅,但看起来自在多了。隐隐地,眼底还有什么更沉的东西。
“不知道说什么。”李玉不想说好久不见,也不认为要跟陈滔说你好。
“这两年班里聚会,大家都联系不上你。”
“噢。换了学校给的手机号。”李玉已经把自己当作深城人。
“所以连朋友都不要了?”
李玉无法辩解。
两个人站在球场边,有人在打网球,黄色的小球一下下撞在铁丝网上。李玉看看他,发现自己并不愧疚,她在逃跑路上,本来就丢盔弃甲,他不可以要求她,带上他。
“走吧,带我看看你这两年生活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