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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朵云 (第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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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朵云)
“你们俩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饭桌上,陈滔噼里啪啦一阵问。
白莎将餐盘拉开一点,不高兴地说,“注意卫生。”
老实说,刚刚在食堂门口,白莎也不知道怎么就把那话说出来了,从和他在一起就开始有的难以接受的自卑,在那一瞬间就那么轻易地说出来了——还以为有多难以接受。
她看黎远,黎远似乎并不打算回答陈滔的问题,略想一下,就知道他应该是把解释的权力给了她,并且她隐隐感觉到,无论她怎么解释,黎远都会接受,即使那与事实并不相符。
恶从心头起。
“噢,我遇见更喜欢的了。”白莎神情自若。
陈滔看看他们,黎远居然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身旁的李玉则埋头吃饭,事不关己。他一胳膊肘怼上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跟我看电影那天居然一点没告诉我。”
李玉挖着蛋炒饭的小圆勺一顿,一胳膊肘又怼回去,继续吃饭。
“看电影?”白莎兴趣一下子上来,“你们俩寒假一起出去玩啦?”
“也没玩个什么。”陈滔懒洋洋地说。
黎远,“怎么不叫我们?”
“呵呵,你们大概正在分手,太忙了。”陈滔嘲讽,心中猜测,李玉寒假里应该还跟他们见了一面,却与他只字不提。
“你话好多。”李玉闷声说,“都要消化不良了。”
“怪我咯?”陈滔火从心头起,“你们瞒着我还有理了?”
“怎么着?还要上纲上线啊?”李玉恼羞成怒,“人家分手干你什么事啊?你那么操心?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白莎和黎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做出观众姿态。
陈滔被吼得愣一下,“你最近脾气挺大啊?”
“闭嘴,吃饭!”
四人低头安静吃饭。
陈滔和黎远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目送李玉抱着白莎的身影。
“看着这场面,莫名其妙地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黎远,“那你是嫉妒白莎、还是李玉?”
“你嫉妒谁,我就嫉妒谁。”
“你小子,最近说话真是九曲十八弯。”
午后时分,学生们午睡。校园里变得静悄悄的。春季,天气转暖,在冬季秃掉的树木开始发新芽,甚至园林种植人员以为已经没救了的草木也有点复苏迹象。
一季春,三季随后。又是下一季春,跟着的,是李玉在云台中学的最后一季夏。
六月七日,高考开考。云台中学校门口挂着预祝高考成功的红色条幅,正中间摆放着巨大的四个毛笔字——国家考试。
最后一场考试是英语。李玉提前交了卷,监考老师是本校教师,看看她,那眼神简直想把她按回到座位上去。她手里只捏着两支笔,悠缓迈步,考场外很安静,她一路走过各个考场,下楼,走出校门,最后,和「国家考试」四个字面对面。
她从来没有觉得,渺小的自己和这个宏大的概念链接得如此紧密过。
校门口满是焦急等待的家长。李玉安静地穿越人海,慢慢沿着学府路走,现在,她要去网吧,帮人代打一场游戏。树影婆娑,风和阳光都往她身上落。
网吧里,一局游戏过后,李玉神清气爽,摘下头戴式耳机,拿起手机,陈滔给她发来了照片,照片里都是本班级的人,今晚他们在一家酒吧订了包厢。李玉看着照片,遥遥地,觉得自己似乎也在那个场景里。
正盯着照片愣神的时候,陈滔打来了电话。
“怎么跑那么快?”
不知道为什么,李玉更喜欢在手机里听他的声音,其实也没有打过几次电话,但每一次她都能清晰地勾勒出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就像现在,他应该是喝了不多不少的啤酒,留有刚刚好的清醒,在包厢外的走廊角落处跟她打电话——她无意求证他此刻是不是真的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只是自然而然地那么想了而已。
“有点事情。”李玉仰身靠倒在电脑里,周围机械键盘的哒哒声响个不停,但她并不觉得吵,莫名地有了一种自由感。
“重要到连跟大家告别都不来?”
“今天很特别么?”李玉轻笑着说,“同样的二十四小时,同样的日落月升。”
对面没有说话。李玉忽然有点慌,这段沉默的间隔似乎一下刺醒了她,她真的认为,今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吗?刚刚她说的那句话,真的不是为了回答而回答么?那句话里,有她的真心感受吗?
第二局游戏要开始了。李玉紧紧盯着屏幕。
“真不过来一趟?”
他的发问落在她耳朵里,是如此地随意。李玉抓着手机的手骤然用力,她希望他再问一次,以更严厉、更没有回旋余地地命令她,现在就过去一趟。而她会为这种不可拒绝的命令表现出生气,然后气鼓鼓地赶过去。
怎么会有如此这般的期待。李玉沉在黯淡的光亮之中,紧张,羞愧。
“不过去了。”她的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你忙吧。”
这怎么会是陈滔说得出来的话。李玉有一瞬间的惊愕,紧随而来的是恐慌,她挂断电话,像是躲避洪水猛兽。
熄掉的手机屏幕,令人怅然若失。新一局游戏开始,她移动鼠标,进入战局。
与此同时,陈滔靠着走廊尽头的窗框,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KTV在繁华地段,透过窗子,能看到高耸的办公楼,它的外表光滑干净,没有任何粗糙之处——就是这光滑,让人没缘由地反感。
“干嘛呢?”黎远脑袋里还回荡着同学的鬼哭狼嚎,借着洗手间出来躲清静,“这么久不见你进来。”
“欣赏夜景。”
黎远拿过他手上的烟,烟嘴都被他捏扁,黎远嫌弃地将它扔进垃圾桶,“还有么?”
陈滔将银灰色的烟盒丢给他。这是一包刚拆封的烟,只少了刚刚被丢进垃圾桶里的那一根。黎远取一根咬在嘴上,饶有兴趣地将烟盒在手上转一圈,含糊不清地说,“刚开始学?”
“吸烟有害健康。”陈滔的夏季校服解开了胸前的两颗扣子,头发也在刚刚被抓乱,一副不良青年的样子,“会抽也别多抽。”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好笑呢?”
“那谁说就不好笑?”
低光亮的走廊里很安静,似有若无地有一些栀子香氛的气味在弥漫着,偶有服务员往包厢里送小食,门开的瞬间,音乐从那缝隙里轰然流泻。
黎远身子后仰一些,眯着眼睛,似乎是头一天见陈滔,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你有点正经啊。”
陈滔恍若未闻,“那谁说就不好笑?李玉说就不好笑?”
突兀的李玉。黎远沉默一番,泄气似地一笑,“李玉会抽烟。你看错她了。”
李玉会打游戏,会抽烟,还有,她身上藏着很多很多的愤怒。这些时日以来,黎远一一将她的这些阴暗面看得清清楚楚——又或者,李玉并没有在他们三个面前隐藏这些,只是没有刻意表现而已。
最后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过了。班委最后一次为这个集体服务,一一安排了哪些同学一起回家,又记下每一辆出租车的车牌号,嘱咐到家后必须在班群里报平安。KTV门口,人渐渐变少,最后剩下黎远、白莎、陈滔三个。
白莎喝多了。俩男生反而一反常态地没跟着疯玩。黎远扶着白莎,“你怎么着?一个人走吗?”
陈滔指指对面灯火辉煌的酒店,“懒得动了,反正我爸妈不在家,我就在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
“行吧。”
看着已经有些人事不知的白莎,陈滔问,“要不你们也在这住一晚算了。”
“谁照顾她?”
白莎头抵着黎远的肩,被酒精麻醉的精神异常敏感,她听见他如此平心静气地问,谁照顾她。他的手还扶在她的肩上,可他们之间的界限已经逐渐清晰起来。
陈滔陪着他俩在街头等车,等白莎家的司机把它们接走了才慢吞吞地过马路,走进酒店大门。他家的公司就在酒店旁边,他哥在这里长期包着套房,也许不远的将来,他也会在这里长期包个套房——过光滑干净的人生,没有任何粗糙的颗粒。
凌晨时分的街道畅通无阻,老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白莎安静地靠在黎远的肩头,黎远怀里抱着方枕。拐个弯,汽车驶入别墅区所在的山道,老刘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一路上他都怕这俩小祖宗有什么麻烦。
“刘叔,就在这停下吧。”不知何时,白莎已经坐直了身子,“我们走走路,散散酒气。”
“这——”老刘有些为难,这都要到家了,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黎远看看白莎,“刘叔,就在这停吧。我负责把白莎送回去。”
想想,这一路有监控,加上附近有不时巡街的警察,老刘犹豫着还是把车停在路边。
白莎下车绕到后备箱,指挥黎远搬出一辆粉色的折叠式单车来。
汽车离开。路有些陡,黎远一下一下踩着踏板,白莎像很久以前那样,小跑几步,悦上车后座。就算她很轻,车龙头还是因为这冲击晃了一下,这一次,单车行驶得更稳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莎只是靠在他背上。黎远专心地看着前路,把控着两个人的方向,就像从小到大他一直做得那样。坡渐渐变陡,白莎这辆公主车本来就不像山地车那样好骑,徒有其表,黎远缩手缩脚,骑得越来越吃力。
忽然,他感觉后座一轻,然后脚蹬没怎么用力就转了起来,他喊了一声,白莎。
只是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意外,没有疑问。
白莎沉默地推着自行车,给出自己的力量。
黎远知道,他不会再开口叫她,他已经走远,这是她一个人的盛大落幕。
凌晨四点钟,天黑得不能再黑,这意味着,黑暗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