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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朵云 (第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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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朵云)
寒假加上过年,麦当劳的店里又热又吵。李玉却有种泡温泉的安逸感,一路往里走,运气好,碰上靠墙一桌的小孩刚好走掉。
服务生收好垃圾。李玉将书包挂在椅子上,坐下。陈滔还在前台点餐,让她先进来找座位。
看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点了这些。”陈滔把小票给她看。
李玉看了右下角的金额,“我先给你一半——”对上他的眼睛,她后半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麦当劳的圆桌对陈滔来说低矮且小,他稍一压低上身,凑近李玉,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又靠回椅背,“你真是奇怪的人。”
李玉赞同他的说法,于是等他继续说。
“刚看电影的时候,两个小时,你愣是没动一下脑袋。”陈滔转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比你上课还认真。”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拼白色的短款外套,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李玉却直觉它的昂贵。她低头捏捏米色羽绒服——跟那件黑色羽绒服同款不同色——的衣角。她不由自主地局促,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单单只为这衣着上的差别不适成这个样子,所以从早上跟陈滔碰面开始,她整个人就游走在直觉的局促窘迫与理性的批判之间。
精神游移让人疲倦。过后又自己觉得好笑。
“你今天跟在学校不一样。”李玉轻松地说,她又看一下小票,上面点了4份薯条,“感觉穿校服的你,很容易就可以赢过。”
“赢?”陈滔被她搞糊涂,不高兴地说,“所以你跟我交往就是为了找自信呗?”
李玉被他无心一点,慢慢地说,“我应该是没什么自信。”看一眼大屏幕,“可以取餐了,我去吧。”
走到前台,才发现陈滔也跟了上来。他端着托盘,“哪不一样?”
“嗯?”
两个人并肩走,陈滔高出李玉一个头,“你不是说我今天跟在学校不一样吗?”
直觉如此清晰。理智越批评,它越来劲。她就是不适,而这种不适并不为陈滔所能理解。她也不能长篇大论地向他解释,这两件衣服背后所隐藏的各自的生活。
也从没人向她解释过她为什么会这样生活。又为什么总是这样窘迫、且毫无退路的心情。
“很好看。衣服搭得很好看。”她食指无意识地戳在下巴上,“看起来很可靠。”从会合之后,一切就由他接手,她只需要跟着他的安排走就好了。
陈滔虽然撇嘴,但忍不住昂首一笑。拿起一盒刚炸好的薯条塞到她手里,“饿了吧。”
金黄一根薯条捏在手上,李玉刚想咬,他捏着番茄酱凑过来,涂一下薯条的尖尖,又自然地收回手。她咬一口,他又像刚才那样,给她涂一点番茄酱。
自动涂番茄酱的机器人,李玉以后想做一个这样的机器人,感觉应该还行。
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一拨一拨地。他俩在店里吃了好久,有时候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有时候又说回学校。他们有不同的生活,可又有相同的那一部分。最后分开的时候,李玉已经彻底忘了要给他电影票和餐食的钱。
薄暮时分,浅绿色的公交缓缓停在站台。陈滔打着哈欠从后门下车,还没进小区,就见一女孩儿拽着他家的金毛歪七扭八地冲他跑过来。眼见要撞着他,他一闪靠边,困倦地说,“田丝丝,是你遛狗啊还是狗遛你?”
“哎,好久不见啊。”田丝丝一头利落短发,“这不怪我啊,这货又长胖了。”顺手将牵狗绳交给陈滔。
陈滔甩甩绳,“狗。”
躁动的金毛谄媚地蹭蹭陈滔的腿,两人一狗踩着寒冷的夜色进了小区。身后的门自动缓缓地关上。
“你一天去哪了?我一来就没见着你。”田丝丝说,“带了好东西,结果一看你不在。”
陈滔哼笑一声,“好东西?怎么带过海关的?”爸妈工作的原因,田丝丝在国外念高中。
“你这说的,都是学习教程,海关叔叔干嘛查我。”
“是么。”
两人出了电梯。小区一层只两户,此时陈滔家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说笑声,暖色的灯光延伸铺展在过道里。
狗把门拱开。陈滔松了手,它呲溜一下跟条大泥鳅似地游走了。
“小滔,好久不见啊。”一个中年女人温和地拍拍陈滔的肩。
“阿姨好。”陈滔笑着喊人,“叔叔好。”
“可以啊,一年不见,这又蹿了一截。”
陈滔妈妈难得地穿着围裙,“光长个子不长心。”
屋内灯光漫溢,客厅的推拉门外是宽大的阳台,已被装饰过,隔着玻璃门能够看着成串的小彩灯按照某种规律起伏闪烁。
在冬夜,印象最深的永远是光。
陈滔拿一只金橘,一下一下地在手里抛着,听着自己爸妈跟好友聊着自己。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明明他们这半年都在德国,根本不知道他这半年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总是希望他们不止能看见他的身体。希望他们能看见那看不见的——呃,陈滔一梗,这怎么那么像李玉的想法?
“我哥怎么没回来?”
“公司还有点事。你哥晚点回。”陈滔妈妈正费力地拆一袋牦牛肉,半天撕不开。
陈滔拿过来,一用力,将撕开的牛肉递还给她,“过年诶。”
“你哥说了,回来要看你成绩单。”
“啧。”陈滔往墙边一靠,“他还没被打击到啊。”
“儿子,还想着篮球呐?”
陈滔低头,看着妈妈的发顶,曾让她骄傲的一头浓密秀发已经开始白了,“妈,问你个事儿。”
“问。”
“我们家钱多么?”
切牛肉的刀一顿,“怎么这么问,你是不是钱不够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不是。”陈滔有点烦躁,但又不能很好地说出自己的疑问,更不想抱怨他们太忙、不给自己留时间。
“一开始的目标,是钱。”刀重新动起来,牛肉一片薄一片厚,“目标是钱的那几年,没挣到钱。”
陈滔拈起一片丢进嘴里,干爽的牛肉韧劲十足,慢慢咀嚼,淡淡的咸香充满口腔。
“绝境里头,人没办法想太多。只能想起感情最深的东西来。”牛肉装在白色瓷盘里,旁边搁了一只小碟,里头是红红的辣椒粉。
“嚯,我说你怎么不见呢,感情跟这儿偷吃呐。”田丝丝腋下夹着他的篮球,瞅这凌乱的刘海,应该是已经是在他房间折腾过一阵了。
“跟你说了不要在我房间打篮球!”陈滔往外走,急切地去查看这姑奶奶把自己的房间折腾成什么样了。
“哎你等会儿我。”见他一步俩台阶地往上走,田丝丝忍不住偷笑。
一开门,房间还好好的。电脑没事,游戏机没事,床上坪正,没被踩过。他松口气,一转身,田丝丝手上拿一碟片。
陈滔抢过来,左右看看,面上没简介,打开,碟片上也没任何提示。
房间里的灯关掉,俩枕头扔地上,两人仰面朝天,白色天花板上,影像无声。
“这姐姐漂亮。有感觉。”
陈滔呼吸平稳,影像时明时暗,他的面容始终不变。
“嚯。这姿势不行。毫无美感。”
陈滔冷哼一声,“找美感你看这?”
“纯身体的事情,丑。纯灵魂的事情,怪。半人半神,美。”田丝丝单臂枕在脑后,“身是人,眼是神,美。”
“你还把这事儿弄得挺清楚。”
“别跟我说你对这些不好奇。”
“有点兴趣。”陈滔白天清醒的时间太长,这会儿光线一暗,犯困,“只想做,不想说。”
“我做过了。”
陈滔本来半眯的眼睁开,“保护措施记得做。”
“放心。”田丝丝侧头去看他,光线昏暗,看不清。
关了灯的房间像是深海,人像是海底的鱼,无声呼吸,温暖安全。
“你想试试么?”
陈滔模模糊糊地看着天花板上纠缠的身影,“也不是想试就能试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回答。影像没有开声音,两人也不再说话,屋子彻底静默下来。
好半天,陈滔听见田丝丝说,“最好的黄/色小说,是女人写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女人、不,男人根本不懂美。”
陈滔懒得回答,这属于是念艺术念出一种语感来了,话挺漂亮的,但他就是不想听。
片子没看完,他就睡过去了。最后他是被田丝丝踢醒的,说该下楼吃饭了。
投影仪的开关一关,天花板上的光影再无处可寻。
餐桌上热气腾腾,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早几天前,物业就在群里限定了几处放烟花的地点,陈滔一边吃饺子,一边猜测放烟火的地点。
一声巨响过后,烟花窜上天,靛蓝、橙黄依次展现。邻居们都回各自家乡了,院里就李玉家还在。李玉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天空,毕毕剥剥响过一阵,脖子都酸了。晓梅和李玉年夜饭吃得早,李玉负责收拾,晓梅找自己朋友去了。
看完烟花回屋。电视里已经响起歌舞声。去看充电的手机,上面有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三条信息,祝她快乐。李玉一一回了信息,然后把未接电话回拨了过去。
“不是白天刚见过吗?还有什么事?”
年年岁岁似梦,今年的梦比去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