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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朵云 (第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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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朵云)
晚上八点多。市医院八楼的楼梯间,李玉坐在台阶上扒一盒快餐,黑色羽绒服搭在栏杆上,鬓角碎发被细汗濡湿。
冬天饭凉的快,米饭有些硬,但好在晓梅对她的快餐事业极为上心,米菜等各种食材基本不偷奸耍滑,李玉细细嚼着凉掉的米饭,还是好吃。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她核对了送餐次数,给晓梅发了短信,晓梅回复说记上了。
从晓梅开始弄这快餐店,李玉基本寒暑假都在送餐的路上,晓梅给她开了“工资”,开学后的一切花销都从里头扣。
消防门厚重,她躲在这里基本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念想地吃完饭,把白色泡沫盒装在塑料袋里系好,拉开消防门,护士站的姐姐刚好不在,她迅速扔了垃圾,重新逃回楼梯间。
穿好外套。她顺手看一眼手机,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短信——“今天谢谢你。”来信人是一串号码,没有被通讯录备注过。
李玉习惯性地删掉短信,收件箱里重新变得干净。慢吞吞地下楼,走到大堂,刚好与一群医护擦肩而过,大部分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白大褂又让他们的疲倦显得很干净、很淡。那是一种和晓梅完全不同的疲倦,李玉每每觉得,晓梅的疲倦像是黑铁。医生的疲倦却似乎是水晶。
从住院楼大门走出来,草坪上亮起了白色的灯,看起来很冷,又很安静。夜里的人比白天少了些,李玉没有什么事要急着做,脚步也慢悠悠地。
同一时间,云台市的另一个角落,某别墅区。黎远头上盖着一块白毛巾,从浴室里走出来,上衣还没穿,就先去书桌边看手机——屏幕点亮,上面空空。手机不轻不重地被重新扔回书桌。衣柜门被不轻不重地拉开,他随手拽出一件白色T恤套头穿上,甩甩半干不湿的头发。
外面漆黑湿冷。路灯的淡光浇在苍黑的树木上,配合低温,氤氲出一种悠悠缓缓的气质来。他坐下,双腿一伸搭在桌上。环抱着双肩,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发信息没署名,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所以才没回消息?
我是黎远。
他重新回到刚才伸脚抱肩的姿势,神情安定地继续看向窗外。视力似乎比刚刚好了一点,漆黑的夜被看出不同的层次来。
前面五个字,李玉无所谓。后面四个字,李玉不知所措。像是头一次知道,黎远是个活生生的人。奇怪的是,她为这个认识感到一丝恐慌。
怕他说更多的话,李玉没回消息。手里无意识地划着屏幕,惯性地想删信息——像是一个闭环的习惯被破坏掉了。她犹豫了一下,没删。
四个字被反复凝视。黎远用大拇指一下一下抚着屏幕。最后把手机放进抽屉,去书架上拿了一本科技杂志翻起来。
寒假短,没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晓梅的生意好做得不得了,李玉的腿都跑细了。送餐之余,偶尔跟白莎打打电话,得知她忙碌地上着舞蹈课,心中的郁闷似乎被身体摆出的优美舞姿表达出来了,后来的通话中,她提起黎远的次数越来越少,经常说一些关于未来的话题,说自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者,李玉放下心来。白天跑腿,作业只能晚上写,有时候累得写不动,她就先睡觉,凌晨三四点起来写,喝两杯浓浓的茶。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九。晓梅回家那换洗衣服的时候,发现门边已经贴了新春联,那是李玉从庙里领回来的。推门进去,窗明几净,家具其实已经很旧,打扫过后,稍挪一下位置,便又觉得像头一次把它们领回家一样。
晓梅把脏衣服扔进小天鹅洗衣机里,冬天的衣物过于厚重,洗衣机容量不大,只得分个两次洗。
今天不用送餐。李玉仍旧凌晨三点多起来,托浓茶的福,写了俩小时作业后,精神还振奋着。于是又开始打扫前两天已经除过尘的屋子。云台市有座古庙,不怎么出名,受当地人香火,李玉以前经常跟奶奶一起去参加庙会,帮庙里洗过不少的碗,屋子打扫到一半,同院的阿姨敲门,说庙里托她送副春联给她。
李玉在煤气灶上用不锈钢碗煮了点稀面糊,当胶水把春联贴了。站远一点,她瞧着春联,忽然觉得晓梅太孤单了,这段时间帮晓梅送餐的时候,有时需要看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几乎都是陌生号码,应该都是订餐的客人。她尚且还能被庙里的人惦记,可晓梅呢?
想着这几乎无解的境遇,她的困意上来了。回到房间睡下。
嗡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难受地睁眼,望一眼窗外,阳光大盛,房间外的声音听得更仔细了。她起身开门,循着声音走去厨房,晓梅正在给一颗西红柿划十字刀。
看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讷讷地喊了一声妈,李玉解释,“睡着了,忘做饭了。”
晓梅往炒锅里倒油,油烧热了,冒出一点烟,晓梅捞起提前泡在清水里的土豆丝,“出去,油烟大。”
随着次啦一声,李玉退回墙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临近春节,很多频道都开始循环播放往年的小品。
李玉双手握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往厨房看一眼。
午餐是西红柿丸子汤和炒土豆丝,晓梅不舒服,熬了青菜粥。两个人的饭桌上,一如既往的安静,偶尔从外面传来几声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们的生活里,其他的声音少得可怜。可也并不等同安静,人心里吵得厉害。
饭后晓梅回房睡觉,没打招呼,她知道李玉会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
李玉一手扶着正在甩干的洗衣机,一边翻手机。期末成绩出来了,班主任在班群里发了成绩单,李玉看了一眼,班排名第四,年级排名第八。洗衣机抖得厉害,单手扶不住,刚想收手机双手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手机夹在耳边和肩膀间,几乎半个身子趴在洗衣机上,“你好?”
“好什么好?大爷我不好!”
李玉不动声色,开了免提将手机扔一边,“您哪位啊?”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洗衣机跳得欢快,李玉都要跟着抖,莫名其妙笑起来,“我?我是谁啊?”
对面好一阵没说话。
洗衣机工作结束,滴滴叫两声。李玉拿起手机,凑近,“陈滔?”
还是沉默。
她看看通话界面,信号还可以啊,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陈滔?听得见么?”
“不是听不出来么?你喊谁呢?”
“。。。。。。”李玉打开洗衣机盖,把衣服拿出来,“有啥事?”
“没事不能联系你啊?”
李玉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把一件件衣服套在衣架上。
“问你话呢。说话啊。”
“你不说没事儿么,我说个什么。”李玉抱着衣服出屋,把衣服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是不是没事就不能联系你?”
晾好的衣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蓬松的感觉,她站在衣服挡出的影子里,“你现在不就联系了?”
电话里,他的语气一贯地懒散,窸窸窣窣的,似乎还能听到翻身的声音。
“你做什么呢?”她压低声音,走到院墙边,那里搁着一棵树干,枝桠都被剔除,只剩干干净净的树干,她坐下,打了个哈欠。
“ 困了?”
“有点。”
对面戏谑,“熬夜写作业了?”
“没熬夜。”李玉觉得心里空空的,天空、云朵、山、树因为这空看得特别清楚,“早起。”
“喂,你看成绩单了么?”
“看了。”李玉说,“没考好也没事。好歹你那名次留在小火箭够了。都是同一片地的苗,质量能有多大差别啊?”
陈滔低声笑起来。
李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机。听他笑。
笑完,他说,“你的比喻够土啊。”
“我不否认这一点。”
“找个时间呗?”
“嗯?”
“一起看个电影。”
“跟白莎他们一起吗?”
“你这会儿在跟谁打电话?”
李玉听出他语气不善,回想一下刚刚的对话,继续道,“就咱俩啊?”
“不行么?”
李玉答不上来。以前她认为,学校对正常的男女生交往管得过多了,异性之间当然有纯洁的友谊。此时她发现,也许对她而言,这句话是正确的废话,因为她跟所有人都相交甚浅,谈不上什么情谊不情谊的。
他催促,“行不行给句话啊?”
按照原来的想法,她得说行。但现在,说了行,她就得单独和陈滔去看电影——几乎眼前立刻有画面,自己一定局促不安。她不常看电影,也不常单独和男生呆在一起。要说不行。。。。。。李玉不想说不行,对面不是别人,他们认识挺久了。四个人,李玉偶尔会在心里偷偷快乐,有了他们仨,自己似乎也在这座小院里有了某种归属。
“行吧。”她安慰自己,平常心一点,她想的多,不代表别人想得多,陈滔那人,本来就精神散漫,这不在乎那不在乎的。
两人约了个时间,挂了电话。陈滔翻身从床上跳起来,咚地一声落地,惹得老保姆直喊小祖宗。他笑嘻嘻地揽上老保姆的肩,问厨房有没有饭,他今天一餐都还没吃。
“明天你爸妈从德国回来,过年这几天你好歹装一下,别这么颠三倒四。”
“知道知道。”他围着老保姆兜圈,“给我饭给我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