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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朵云 (第二十三 ...

  •   (第二十三朵云)

      空旷的演出大厅内,阶梯式地排布着上千个座位,只第一排有几个评委,或严肃或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空间里唯一有光的地方——舞台。

      黎远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阴影遮了他半张脸。他坐在最后一排,遥遥地看着舞台上的人,白莎跳得仍旧是拉丁舞,曲子欢快奔放。她很漂亮,并且对舞蹈的敏感天赋使得这种漂亮被完整表达出来。几乎青春期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聚集在她身上了。

      也许是厅太大,也许是音乐充斥着整个空间,他仿佛在看一个梦——像是守在被催眠的病患旁的心理医生。她的梦色彩过度鲜艳,以至于黎远无法想象这样的色彩侵入自己的世界中来。

      前排的评委开始一一进行点评,话筒开得比较小声,他听不太清,但主要还是称赞。黎远捞起搭在一边的黑色外套,这里面暖气开得太足了,让人精神昏沉,他出去透透气。

      厅前是一个小型公园,没有任何围栏,四面开放,疏林间隐着各个走向的小路。里面种植着南方常见的花木,都长不太高,似乎是经过了改良,还不太长叶子,此时这些树木上缀满了细小的粉白色小花,那小花形状并不明显,一小团一小团的,有小孩踩着滑板揪了一把,摊开手掌看看,又凌空一抛。

      黎远在细窄的石径上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圈儿石凳。他过去坐下,摸根烟点了,慢慢地抽。空气冷但并不凛冽,人的精神慢慢沉下来,逐渐变得清晰。

      “黎远——”

      声音从自己的背后传来。烟还叼在嘴上,但他并不想像之前许多次做的那样,迅速摁灭装作若无其事。

      “你怎么不接电话啊?”白莎身上还穿的舞台装,只外面套着一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轻薄舒适。

      “手机调静音了。”他含糊的说。

      白莎的小高跟鞋哒哒地响两声,她和他面对面,“你——”看到他嘴里的烟。

      抬手捏着烟狠吸了一口,熟练地吐出灰白色的雾。他摁灭烟头,丢进一旁树干造型的垃圾桶中,“都结束了?可以回去了?”

      她没见过黎远这样。像是——像是被什么污秽的东西控制。

      “你学会抽烟了?”她佯装洒脱地问,夸张的舞台妆面在她脸上并不难看,“什么时候教教我?”

      黎远低头,她的左脚轻轻地在地上来回蹭,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一焦虑恐惧就冒出这小习惯。明明被自己吓到了。

      戏耍。虚假。黎远说的是,她和他之间的恋爱关系。

      “咱俩要不还是当哥们儿算了。”黎远浑身烟味。

      白莎脸上的轻松消失殆尽。蓝色眼影让人看不出她的眼圈红了,刚要庆幸,眼泪就往下落。她没话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而已,这事儿已经想过很多次,但发生之时,仍旧猝不及防。

      陪她来参加比赛,黎远两手空空,负责帮她拿包递水。此时包不在,他找不到纸巾给她擦眼泪。就这样看着她,他有再点一支烟的冲动,冲动过后,又发现,她的眼泪似乎并不像是想象中那样难以承受——这句话多少次都止于想象中她的眼泪。

      于是不开口要她别哭了。

      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现在,好多好多年了,几乎他人生有记忆开始,白莎就在了。据黎远妈妈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一个人可以和一只空红酒瓶玩一天,也不和人说话。把他带去医院检查,医生也说没问题,让跟同龄小朋友多接触就好了。黎远妈妈为了让他多开口,甚至动了为他生个弟弟或妹妹的心思,但后来工作繁忙,加上黎远爸爸一个颇为正经的一个推测——“万一生出来老二也不爱说话呢?怎么整?”。

      叽叽喳喳的白莎小朋友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白莎妈妈和黎远妈妈是大学室友。为了让俩孩子多接触,黎远家重新在白莎家小区购买了一栋房屋,从那个时候开始,黎远总拎着一只空红酒瓶被白莎拽着东家西家地串。

      “为什么?”白莎双手轻按了一下脸,“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黎远礼貌性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脸,“只是觉得,用男女朋友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准确的。”

      “哪里不准确?”她一下急起来,伸手揪住他的外套,“我们会牵手、亲吻——”

      黎远想起与她牵手和亲吻时的错位感,为自己没能及时终止和她的关系而感到自厌,“莎莎,我们之间的关系跟牵手和亲吻——”话卡了一下,他呼吸明显变急促,腮边硬一下,再开口就有了怒气,“没有关系。”

      她没有说的,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迹象,梦里他被巨大的力量操控,让他觉得美的人不是白莎。那是一个背影,一个黑白的、模糊的、踉跄着前行的背影。

      “说清楚——”他的冷静击垮她,她崩溃,“你把话说清楚——”要他说出什么,她才会接受?他说什么,此刻她都不会接受。

      白莎在初中二年级,同自己的好朋友在数学课上传小纸条分享心事。双方互相交换一个名字,然后对视一眼,天真羞涩的笑。中考结束那天,有大胆的男生牵着自己喜欢的女生一起出考场,等在考场外的家长们善意地起哄,“小伙子,爷们儿!”

      她就是在那一刻,被激得热血沸腾,一路跑着爬上五楼,气喘吁吁地扶着门,黎远正收拾笔袋,“不说好在楼下等么?怎么上来了?”

      两位监考老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出去。考场里的人几乎走光。白莎深呼吸着走向他,看他,“黎远,我喜欢你。”

      盛夏时分,风软果甜。人在青春,尚未见过沧桑世事。一切都是全新的。

      “我知道。”黎远奇怪地看她。

      “我是说,想你当我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黎远沉默。他不是没有见过周围同学早恋,只是一直都觉得那与自己无关。它看起来离自己如此遥远,也因此显得神秘、充满魅力。

      白莎忐忑,“说话呀。”

      “说什么?”黎远想他的空红酒瓶了。

      热情稍稍减弱,白莎无意识地去抠贴在课桌左上角的考号姓名条,“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试一试呗,不行的话想分就分,咱还是好兄弟。”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念,经过两年的演绎,重新回来。白莎认了,“包还在里面,你去拿。”

      黎远听话地去了。拿着包回来的时候,石径上已经没有人。手机响一声,她发来消息,“不想跟你一起走,包先放你那里。”

      心一下子提起来。电话回拨,无人接听。黎远眉头一皱,跑到路边拦了出租,迅速离开。

      “嘟——嘟——”

      “你好,晓梅快餐——”

      白莎眼睛一眨,哭腔就出来了,“李玉,你在哪里?”

      李玉在医院。高层电梯正在维修,她正一手拎着两份快餐爬楼梯,病人家属备注说是老人,叫一定送上楼。等敲开病房门见到人,才知道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李玉把餐递给他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专心打游戏。

      腿有些软,小心地扶着栏杆下楼,李玉想,其实他不用说是老人,叫送上楼,也会送的。不过这事儿她也没纠结多久,楼下还有人在等她,听人在电话里哭得那么伤心,事儿肯定挺严重。想到这里,她加快了步子。一时间,楼梯间回荡着咚咚咚的脚步声。

      医院大门正对着一道桥,临近过年,桥边新换了盆栽,是鲜艳的串串红,一般一周就谢得差不多了。白莎蹲着看花,白色羽绒服的衣摆落在地上,李玉远远地看着就替她的外套揪心。

      “白莎——”李玉小跑一路,送了一上午的餐,头发有些乱,脸上却红扑扑的,平淡无奇的外表下冒出生机来。

      隔着两三米,就看到她脸上跟一调坏了的调色板似的。李玉慢慢走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打量一番,“比赛是今天?”是因为结果不好么?

      “嗯。”

      李玉,“没事儿,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比赛,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比赛了。”明明没多大岁数,总说“人生”、“这世上”之类的话。

      “比赛结果还没出来。”白莎拉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这会儿想起来遮一遮脸上的狼狈了。

      “那你这?”李玉四周望望,瞧见对面桥头有家咖啡厅,南方冬天,站久了也冷,还没等白莎回答,就拉着她过去了。

      刚过午饭时间,咖啡厅里人不多。李玉给白莎点了杯咖啡,两人捡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黎远跟我分手了。”

      李玉正查看手机,怕晓梅找她。“嗯。。。啥?”

      白莎却不想再说第二遍。李玉看着她,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前,她还只是听闻他俩的事儿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永远不会分开。自己一个陌生人,居然会这么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咖啡馆里暖融融的,它暂时隔绝了她和她各自生活里的一切,让她们得以单纯地面对面。

      安慰的话开不了口,李玉只能静静坐着。服务员送来一杯热咖啡,却不知该往哪个人面前放,李玉无言接过,放到白莎手边,“刚刚牵你手,好凉。”

      咖啡厅临一条生态长廊,所谓长廊即是一条长而浅的小小河流,沿岸长满了草。白莎隔着玻璃墙,看缓缓向前流的河。

      “饿了么?”李玉艰难开口。

      “你们喜欢黎远,又是喜欢他什么呢?”

      这话说的成熟且又有距离感,李玉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立马散去,之前的和谐也许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到核心矛盾。再去看白莎的时候,那种和白莎混为一体的感觉就消失了。

      “刚来的路上,我一直想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然后发现无话可说。”

      李玉一下子就知道,刚刚那句喜欢他什么,不是针对自己的。她为自己暗含的攻击性所挫败,轻叹,明明见的是白莎,却没能倾听她说话。

      “你喜欢,找什么理由?” 李玉说,“是他提的分手?”

      热咖啡捧在手里,白莎点头。

      “你还喜欢他,他却对你提了分手——”李玉顿了顿,算了,这话没法委婉,“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丢脸。”

      白色咖啡杯被重重地往木桌上一放,边缘漾出一些咖啡来。

      李玉抽了纸巾,“你们俩的事儿,我也不清楚。”

      白莎开始讲事情原委。

      冬日午后的太阳正照在丰茂的生态长廊上,桥上车来车往,呼啸不断。李玉站在桥的这头,看着他俩的背影,黎远一手拽着白莎的胳膊,害怕她再乱跑——李玉悄悄给黎远发了信息。

      手机响起来,晓梅在咆哮。李玉转头跑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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