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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朵云 (第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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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朵云)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抖擞的背景歌曲响彻了整个操场,体育老师正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整队。
高二三班的教室后门,白莎深吸一口气,往里探身,如黎远所说,李玉正趴在桌上睡觉。据陈滔说,第二节物理课她从头睡到尾,教物理的是个中年女老师,她厚厚的眼镜片让人印象深刻——据此,陈滔不靠谱地认为,也许这就是李玉为什么没被拎出教室罚站的原因。
“最近,李玉有种不管不顾的气质。”陈滔跟白莎总结道。
白莎犹豫了一下,还是偷偷溜出队伍上楼来——想看李玉一眼。
二班的窗户和门都大开,学校的空间总是看起来单纯透明。操场上的同学们开始跑步,一圈一圈,首尾相接,成为一个整体。
白莎拉开李玉旁边的椅子坐下,她同桌的东西都没收,还铺着上节课的课本和草稿纸。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望到。李玉把校服外套蒙在了头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臃肿又黯淡,在此之前,这是她永远也不会选择的款式。
现在,她也许仍旧不愿意把这样的黑色羽绒服穿上身,但愿意停下来,放下嫌恶,重新看它一次,因为李玉。
磨蹭了一会儿,白莎还是轻轻揭开了盖在她脸上的校服——就算是第二次看,眼皮上的伤仍旧让人心中一颤。看得出来,已经换过一个创口贴了。
正端详伤口之际,李玉无声地睁开了眼。两个人无言地对视。
“吵醒你了?”
李玉拉下校服,摇摇头。是闻到了白莎身上的味道,它一如既往地稳定。
“找我有事?”李玉开口,鼻音浓重。
“你感冒了?”
李玉仰脸去看她,她还是扎着丸子头,露出光洁的一张脸,脸上那双眼清澈灵动。李玉每每看向白莎,都带着痴迷。
已经挺久没看见她了,所以当那句我喜欢你脱口而出的时候,李玉并不觉得意外。
“啊?”白莎懵了一下,“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玉整个人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懒散,背往后靠,“我怎么知道你理解的什么意思?”
白莎分明感觉到,李玉温和口吻下的强势。这是她之前不曾向自己展示的,令她有点害怕,却又倍感新奇。
“不是为黎远的事儿找我算账吧?”
白莎心中有愧,虽然她并未有什么具体行为,但确实结结实实地在心里把李玉鞭笞了一顿,“对不起。”为自己单方面的定罪。
风吹进敞门敞户的教室里,白莎冷得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书的页角,也许是天气冷的缘故,感受很难流畅,心里有点儿发堵,“我们的关系真脆弱。”甚至在刚发现那个数学笔记本里黎远的名字的时候,不止李玉,黎远也在一瞬间被她推远,至今仍旧记得那像是凉水浇头而下的感觉。
“是吗?”李玉平淡地回,像是有不同答案,但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你没说之前,我就知道你喜欢黎远。”白莎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你借我的数学笔记本里,有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
李玉脑子宕机了两秒,羞耻感如龙卷风一般很快侵袭而来,“我、我——”
看她的反应,白莎有些欣喜,“你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李玉手抵着额头,“不是。”
她对暗恋有充分的定义,那就是它绝对不能为任何人所知,等这个定义形成之后,她销毁了一切自己制造出来的、跟黎远有关的东西。销毁的过程中,她有隐秘的快感,这个秘密完整地属于她了。
却没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在自己说出来之前,它以各种荒谬的方式从那个定义之中逃逸,像七十二变的孙猴子。
她的羞耻感,来自自己的定义被消解。她当初定义得有多严肃,现在就有多羞耻。
白莎心中最沉重的部分得到解答,浑身轻快。李玉极力压住自己翻涌的思绪,还好白莎开始和她聊最近她在文科班的日子,她只要听着就好了。
跑操结束,解散回班。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见到白莎还好意地打招呼,大家都觉得她被小火箭班淘汰,心灰意冷才去学了文科。
陈滔用校服兜了一堆零食,洋洋洒洒地抛到李玉桌上。白莎撕开一袋软糖吃起来,“怎么样?最近离开我是不是不习惯?”
“您现在才想起来问?”陈滔双手撑在桌边,身体往前探。
黎远站在窗外,伸手从李玉的桌上拿了一包薯片,左右看看,趁老师不注意,双手一撑,敏捷地从窗户跳进来。
“唷,您这武艺高强呐。”陈滔仿佛长了八张嘴。
他们三个重新围在了自己身边,有种回到了之前的感觉,李玉有些恍惚,她明明觉得,他们都要离她而去了,实在搞不懂事情经过怎样的发展,又令他们重聚。
难道惊涛骇浪只是错觉?
又过了一段日子,期末考试很快来临。班里的气氛紧绷,期末统考,要全市排名,小火箭承担着给学校撑门面的义务,各科老师更是不敢松懈。李玉的话更少了,陈滔逗她半天也没太大反应,顶多烦了让他上一边玩去。倒是黎远和她说话多起来,李玉经常能从他那里听到新奇的解题思路,考试的时候她是不敢照他说的去做,但仍旧爱听,他总能讲出一种初出茅庐的少年闯江湖的肆意感。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四个人在小卖部,各自埋头狼吞虎咽地吃一桶方便面。考试是四点钟结束的,就考了一场英语,结果饿成这样。
塑料叉子往碗里一丢,陈滔像是活过来了,“放假怎么玩?”
“玩什么啊?”白莎埋怨,“还要去上舞蹈课。中间还有两次什么什么杯的比赛。估计也就过年才能休息两天。”
黎远买了包纸巾,一一抽两张递给他们,“我没什么事。可能我爸带我出国玩一趟。”
“你呢?”陈滔问小口吃面的李玉。
方便面永远偏咸,她喝了一口矿泉水,摇头,“我应该挺忙。”
“忙啥?”陈滔碰了一鼻子灰,“你成绩这么好,别跟我说你要去上补习班,干赢在起跑线这种蠢事。”
“不是。”李玉脑中一个闪念,被她忽略,“我要帮我妈忙。”
“你妈!”白莎第二次听到李玉说她妈。
“不要说脏话!”陈滔和黎远异口同声。
李玉无奈地笑了,“是啊。”
“做、做什么?”白莎结巴地问。
“送餐。”
李玉妈妈专供医院的快餐,过年的时候,医院有多忙,她的生意就有多好做,那会儿缺人手,李玉从她妈第一年开始干这个的时候,寒暑假基本都这么度过去的——大部分时候是穿梭在医院各个楼层送餐,偶尔会被支使到菜市场买一些葱葱蒜蒜,最后就是打扫厨房战场。
李玉看着他们仨沉默的样子,有些头疼,“没话说就不要绞尽脑汁找话说啊。”
“累吗?”白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
李玉说,“还行,店就在医院旁边,医院有电梯。”顿了一下,接着说,“就是送餐的时候,老见着一些惨兮兮的事情,有些难受。尤其是小朋友。”
“噢。”
自觉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好时机,陈滔没话说。黎远下意识地不太想了解太多的阴暗面,也不想开口。
从李玉的吃穿用度以及这几次受伤不想去医院来看,他们隐隐约约知道她家境不太好,但究竟是怎么个“不太好”,他们也想象不出来。单单听她讲这么一两件事情,都有一点膈应——膈应那个对她不友好的家庭。
“所以,你这么瘦是因为一直送餐?”
李玉被白莎不自然的玩笑逗乐,想了想,回答,“我还不爱吃零食。喜欢正餐。”
从地下小卖部出来的时候,难得的有夕阳,桔红一团团地坠在天边,有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躯干枝桠呈现一个向天空无限延伸的样子。
学生三三两两地成群结队,出了校门,挥手作别,各自回去各自的家。来年春天,他们又会重聚。就像树的细小枝桠,有各自延伸的方向,但实则被同样的根茎输送营养。
和他们散了之后,李玉没有直接回家,找了一家快餐店,点了一堆吃食,慢吞吞地吃。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店里只剩下她一个客人,她将剩下的东西打包好离开。然后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路上灯红酒绿,喧嚣不已。
最后去了一家酒店,酒店在云台市中心,全市有名。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店外的欧式小庭院亮起了灯,喷泉也随着音乐刷刷地流动起来。
李玉在前台办入住手续,前台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两眼,她身上没穿校服,但打扮、举止仍旧能够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个学生,“满十六周岁了吗?”
“现在几点了?”
前台狐疑的瞄一下电脑,“北京时间零点整。”
“满了。”李玉笑,是能看到一口小白牙的那种笑,“刚刚满了十六岁。”
“。。。。。。”前台要不是看见身份证,真以为对方是来开玩笑的,“祝你生日快乐。”这会儿才仔细看,刚刚以为是哪家叛逆的孩子跟家长赌气,现在才看到,这女孩穿得挺寒酸。她没想太多,工作还是要做的,在电脑上一阵敲打,又叫她提供了父母电话,最后把房卡和一块本想作为夜宵的马卡龙递过去,“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