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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朵云 (第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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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朵云)
陈滔在女生宿舍楼的门前喊住了她,“李玉。”
已经有吃完午餐的同学回宿舍休息,他这么一喊,引来许多人侧目,本来男女生交往就是高中生里面比较敏感的话题。
李玉似乎感觉不到这一点,或者说,她不认为异性交往和同□□往存在什么差别——除非你真的心怀鬼胎。
见她仍往楼上走,陈滔用更大的声音又喊了一次。宿舍阿姨手里的钥匙串哗哗响,“喊什么喊?你哪个班的?”
“阿姨,我找我同学。”他笑嘻嘻地,一脸坦然。
“同学?”阿姨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射,“我可跟你们说,校领导要求我们抓到早恋往上报的。”
“我倒是想啊,您看我这样——”说着,陈滔扇了一下没拉拉链的校服,活脱脱一个小痞子样,“谁看得上我啊?”
贫嘴使人放松,阿姨被他逗乐,“你怎么了?我看你就很好嘛。”
不知何时,李玉去而复返,结束了陈滔在阿姨面前的信口胡诌。
篮球场的看台边,两人并排坐着。李玉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脑袋低垂,午后的一点暖意一点点从大地蒸上来,令人昏昏欲睡。
看她这架势,自己要是不说话,她能直接搁这儿睡了呗?陈滔有点憋屈,又有点赧然,跟李玉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
“你眼睛,还是要去医院看一下。”陈滔说,说完自己又来气,“你最近怎么老去医院?”
李玉闭着眼睛,精神昏沉,他的声音隐约得像是隔着广阔的海、被风带过来的。
一见她都快睡着了,他一巴掌在她的肩头,发出响亮地一声啪,不可思议地看一下自己发麻的手掌,明明没用多大劲儿啊。
看着迟钝睁眼地人,他有些结巴,“谁——谁让你不听我说话的?”
李玉的面目阴沉,“说完了?我走了。”
灰茫茫的天空之下,校园里的树木花草都有点教人看不清。一切混沌得像一锅在小火上温着的老汤。
她站起身,双手揣在校服兜里。他还坐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不要再因为说这种废话叫我。尤其是宿舍门口。我还想拿高中毕业证。”
陈滔刚想反驳,她就扭身走了。他只好气急败坏地喊一声,“今天的作业你快点写,我还要抄!你写得慢了我还得熬夜!”
有路过的同学鄙视地看一眼他。
“啧。”陈滔懊悔地低头,自己说的是个什么东西。
李玉颓颓地往回走,感到很轻松。并不是问题得以解决,而是破罐子破摔。摔完了,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攥紧的手展开,冷汗一片。
陈滔,算我欠你一回。李玉微微发着抖想。
下午的课十分变态,两节物理,两节化学。小火箭班就喜欢排这种违背人性的课——至少,违背了陈滔的人性。他注意力不太集中,喜欢新鲜刺激的东西,篮球就是其中之一,一颗球,在一群人手上翻飞,他的整个身体随它而动——跟上那颗球,就能让他觉得,跟上了全世界。球在他手上的时候,更是有一种全世界都在配合他的感觉。
老师让做题,陈滔趴在桌上,一边在纸上无休止地画着圈圈,一边盯着李玉的背。她是怎么做到这么集中的?这又不是一俩个小时,是四个小时啊!她旁边那个热爱学习的学委都蔫儿下去了,就剩了个做题的样子,脑袋明显僵了。她身体里有永动机吗?
想着想着,眼前就出现了漩涡,漩涡一直转呐转,他控制不住地跌了进去,里面温暖舒适。
十分钟后,他站在教室门口吹冷风。按照化学老师的说法, “好好清醒清醒”。站了会儿,他伸了个懒腰,咂巴一下嘴,比起上次,晚了半个小时被赶出教室,还是有进步的。在心里夸完自己,他调整自己的站姿,保持一个颓而不废的姿势,开始遥遥地望天、望地。
晚自习下课,李玉将今天的各科作业整理好递给陈滔,不信任地叮嘱一句,“英语作文不要抄,仿写。”说完又觉得多余,都已经决定把作业借给人家抄了,还管人家怎么抄?真要出事了,那——也没什么。
很快,教室里的人就走空了。挂在黑板之上的时钟显示十点四十五。
李玉今天值日,拎着拖把出了教室。另一个值日生也是个女孩,正拿着一块湿抹布擦黑板。
陈滔欢快地抄着作业,黎远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也不搭话,过了会儿,自觉无趣,就准备走了。不想喊陈滔让开,他干脆从桌上翻出去。
后门处,两人正好碰上。李玉手中的湿拖布不小心一甩,正戳在他的鞋上,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个——”李玉看看他难看的脸色,艰难开口。
“别说对不起。”黎远戳戳拖布杆,对方赶忙拿开,他看看鞋上的水,声音比刚刚低一些,说,“反正也要对你说对不起,这样相互抵消,还节能一点。”
节能,李玉被他的用词点到,有点想笑。她弯下腰看他的鞋,察觉到他有想后退的冲动,“别动。” 仔细察看了一下,她直起身,“拖布洗得很干净,你的鞋没事。拿纸把水擦干就行了。”
黎远松一口气,不是为鞋子,她同意了他说的“节能”,“对不起”与“对不起”相互抵消。
“那,你让个路?我要拖地了。”
黎远忙闪开,尴尬地哦了两声。原地挠了一下头,走了。
李玉轻叹一声,有些后悔中午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也那么重。她一直都有点害怕自己,害怕自己已经习得了妈妈的那种暴力行为模式,在跟周围同学来往的时候,她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伤害到他们——然后,她就会变成妈妈那样。
不再多想,她开始拖地,这是一项机械的运动,她很快就投入进去。擦黑板的女孩儿已经结束了工作,站在讲台边感叹,“李玉,你这一看就是在家里拖惯了的啊。”
“拖惯了就该她拖?”
李玉刚想开口应一声女孩儿,就有人先她开口。
女孩儿抓着讲台边缘,有些不知所措,脸慢慢地红了。
“他跟你开玩笑的。”李玉顺手将拖布往墙边一靠,走到女孩身边,“开玩笑的。今天的值日做得差不多了,回吧,太晚了。”
女孩儿满腹委屈,背着书包走了。
李玉将教室里的灯关掉了一半,“我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
陈滔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不惯李玉去讨好别人。之前她和白莎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他就有点看不惯,十六七岁的孩子,鲜活又肤浅,难以忽略人的外表,白莎比李玉漂亮,也比李玉更知道怎么游走在校规边缘打扮自己,白莎的一切小动作,陈滔都见惯了。他和白莎认识很久,生活环境相似,自然感觉到白莎并不特别,甚至有些虚荣。
包括黎远。他也没觉得这人有多么优秀,相反,他觉得这两个人都很无趣。他们的一切,在他们的生活环境里司空见惯。
“说话。”
陈滔咳了一声,“什么心理阴影。你怎么这么爱揣测别人的想法。”
“算了,太晚了。以后再说。”
李玉锁门,陈滔在一边站着。锁好门后,两人一起下楼。
“英语作文你没抄吧?”虽然不在意后果了,但李玉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忍不住多问一句。
“没抄没抄。”
刚想夸一句,李玉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该不会空着了吧?”
“。。。。。。”
“你——”
“别说了烦死了。”
“。。。。。。”她没想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刮了一夜大风,气温又下降了些,李玉照镜子察看伤口的时候,望望漆黑寒冷的夜空,很庆幸,自己是在冬天受伤,伤口不那么容易发炎、蔓延。室友对她的伤口惊讶一番,问及为何受伤,她都笑说是自己不小心,所幸大家也没有深聊下去,除了被打的那一天,李玉几乎觉得,这是一件很平淡的事情,过了那个周末,就结束了。
这个错觉被打破,是在当天夜里。应该凌晨两三点左右吧,李玉自然醒来,以为天已经亮了,起身一看,外头伸手不见五指。
她轻手轻脚下地,打开阳台门,披着外套走出去。
风有细微的呼啸声,万籁俱寂,这样的声音她听得特别仔细。她寝室在三楼,斜对着一条校道。校道上栽满苍青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每隔三棵树,就有一盏太阳能电池的路灯。
昏黄的光落在树叶上,令它们生出缥缈之感。
李玉站在阳台栏杆边,只觉空空茫茫,胸口发紧,那里似乎正累积着某种液体,她感受了一下,像是眼泪,又以常识否定掉了这个直觉。
很快,身上的那点热气就被带走。脸上冷出一种结冰的光滑质感,她左想、右想,也没能确定胸口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最后只能放弃。盯着洒满灯光的树,李玉又想,要是能像白莎一样会跳舞就好了,也许跳舞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但应该可以送走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