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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朵云 (第二十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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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朵云)
周末很快又来了。
李玉回到家的时候,她妈妈正在院子里晒一种野菜。小院四四方方,位于山脚下,每天有难得的一两个小时日晒。
以前李玉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似乎只负责一家人的餐食,她甚至不爱收拾屋子,衣柜里冬夏的衣服永远搅成一团。在李玉的印象里,后来妈妈也出去工作过,就是每一次的时间都有点短,在岗位上待不长。后来,李玉爸爸说,不乐意干就不干,我挣得钱还能少得你一口吃?
“妈,我回来了。”李玉低声说。
“你是不是一直都周六上午才回来?”中年女人的头发乱糟糟的,长条条的野菜在她手里被均匀撕开,再铺到圆形竹簸里。
阳光和树影在院里交错。
李玉紧张,面上却沉稳地撒谎,“周五可以在学校多上一个晚自习。”
“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家多待,”女人侧眼横过来,五官似是有些变形,“哪怕是一个晚上。”
野菜铺完。哐当一声,水瓢被扔进不锈钢盆,女人掀开门帘,“跟我进来。”
代打游戏的钱已经到账,一千多一点,下周、下下周、下下周——不,只要她节约一点,学校不采购什么资料,她不需要再问家里额外拿钱。
次次,胶鞋底磨着地面,单脚后撤一步,身侧的手攥紧。跑!
李玉转身去拉大门,门一开,与来人撞个满怀。她仰面坐在地上。
“哎哟没事吧。”是邻居叔叔正买菜回来,他伸手准备拉她,就见李玉他妈揪着她的校服领子,把人往屋里拖。
李玉没在试图往起站,刚刚那一次的试图逃跑,已经耗尽了薄薄的信心与勇气。暴力经历多了,到最后,会有一种怪异的想要成全施暴者的心情。
我既然没法儿快乐了,行吧,让你乐一下——李玉很早就知道,自己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它让她害怕,一度在日记本里长篇大论,用以抵抗这个荒谬的神经冲动。
此时此刻,相比抵抗,似乎耽溺才是真心。
邻居大叔吓着了,“哎哎,梅子你这是干什么?”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响。他摸摸鼻子,劝解的话也在嗓子眼儿。在门口站了片刻,也只能低咒一句,“他妈的疯女人!”
南方地区的冬天,仍旧花红柳绿。不多时,院子里有人出来晒太阳,难得的休息日,难得的好天气。两人聊两句,被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打断,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走,去我家呆会儿。”
于是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像一镜小小的湖泊。
李玉坐在地上,靠着木质电视柜。她低着头,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摊开手掌,掌心很快就积起小小一洼。
和人们想象的不一样,真正的暴力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人仿佛拥有了出窍的能力,精神瞬间转移,痛感很小,自己很难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玉眼皮肿的发亮,艰难地抬起眼看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她想确认一下,另一个人有没有快乐一点。
女人的头发更乱了,像是一篷枯黄的野草。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这次只摔碎了两只茶杯,打李玉的成本远比之前低。欲望发泄之后,只剩下空虚,她同样地去看对面的人,老实说,已经记不清自己爱她的时候了。
他离开家的时候,她的人生在一瞬间变得匮乏贫瘠。时间长了,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什么的,其中有一个她很合心,双方相处得也不错,但这事儿在知道她有个上高中的女儿时戛然而止。
李玉成了一个追逐她的人。后来,她只要一看到李玉,无论她是否开口,她都觉得她是在想自己逼债。越想,就越愤怒,直至有一天,它成形。
发泄过后,清醒来得很快。她受不了清醒,于是站起身,翻出钱包,随手丢了两张在女孩儿嶙峋的手上,“自己买点药。”然后离开。
屋子里静静地。时近正午,有院儿里人做饭的热气和香味传过来,仔细闻,似乎是豆角焖面。
李玉在地上坐了挺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水泥地上一片光亮。她凝视那一片地,仿佛要对它说些什么。
有了,她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愤怒几乎要冒出来了。
周一早自习一下课,陈滔就拽着李玉喊奶奶,李玉懒得问哪个科目,直接把自己的七本练习册丢给他——
“卧槽,你这咋了?”陈滔没去接那摞练习册,手又去捧她的脸。
补觉的黎远闻声张开眼,就见李玉暴躁地甩开陈滔的手,在这样的处境下,她没有半点羞涩,只是觉得烦。
陈滔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神情很快又恢复正常,“不过也没事儿,看起来更有大哥气质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黎远看起了李玉的脸,左眼皮肿出一个小包,眼角处贴一个创口贴,边缘还有点微微翘起。他稍想一下,就觉得她这伤口肯定是自己瞎处理的,又想,谁打的她?对一个女生下这么狠的手?
“谁打的你?报警了吗?为什么不去医院?”
周围有同学听见动静,有过来看的架势,陈滔往李玉课桌上一坐,遮挡掉好奇的视线,压低声音对黎远说,“你小声点。”
“不知道。没有。不为什么。”
等黎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话已经说完,人转过身,利落地将陈滔从桌上推下去,“滚开。”
两个男生无言对视,他们不知道,怎么就过了两天,她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陈滔往深里想点,有点生气,无论发生了什么,也不是自己造成的,就算伤口疼心情差,骂两句就得了,怎么还叫自己滚呢?他看起来是跟谁都很好的样子么?
“不是,你叫谁滚呐?”陈滔少见地正经起来。
李玉握笔的手一顿,“对不起。”
“。。。。。。”陈滔讥讽,“您可真是从善如流。”
李玉想想,她只想要清净,平和点儿说话更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麻烦你从我的课桌上下去。我正在写今天的作业,如果你想抄的话,就别吵。”
陈滔一张小白脸憋成淡粉色,“你真当我想抄你作业?”
“那个。”黎远实在看不下去陈滔那个半天说不到重点的样子了,“白莎说今天中午跟你一起吃饭。”说完,他有点忐忑地看着李玉,之前她脸上表情就不多,这会儿添道伤口,就更摸不透。更何况,自她给自己递完情书被撞破以后,应该不太想理他和白莎吧?
等她回了声好,黎远才又反应过来,自己歉疚什么?明明做了亏心事的是她。一码归一码,她受伤,自己可以抱以同情。但并不能因为此,就觉得她先前做得对。
一上午,陈滔气得蔫蔫的。他不闹,周边那几个乖同学就更没有说话的理由。各自满腹心事地拖到午饭时间。
三个人快走到食堂的时候,黎远才觉得,也许今天不是一个让她和白莎吃饭的好时间。因为自己,她应该不太想见白莎。再加上今天她受了伤,本身脾性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后悔莫及。黎远对现在的场面有种微妙的责任感。
他们惯常约饭都在二楼餐厅,一般都白莎或者黎远结账。比起一楼大堂,二楼要清净许多,相比学生,更多的是老师在这边吃。
白莎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比他们先到。在窗口点好了单,坐着一边等人,一边等菜。她先看见了三人,陈滔和李玉并排走,只是中间拉开较大的距离,有下楼的人从两人中间过,距离就更大。黎远跟在身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们上楼梯的过程,她看得很认真,仿佛强迫式地要从中解读出什么深刻意涵来。
外面是阴天,二楼采光不好,于是多开了几盏灯,白色的桌面上被灯光映得一片淡黄,
“等你们——”好久两个字没说出口,白莎就呆住了,指着李玉,“你的脸——”
“不知道是谁打的。没报警。没为什么。”陈滔抢答。
白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礼貌,只好有些无措地说先坐先坐。
四个人围桌而坐。前不久他们也是这样,气氛全然不同。没有人要先说话。菜也还没有好。
“是我妈打的。没报警。因为她是我妈。”李玉犹疑了一下,补充,“也许是因为我还没长大。”
“你妈——”最先出声的,是白莎。她脸迅速涨得通红,李玉的眼睛上涨出红血丝,光是看着,都忍不住让人想那个殴打的过程,“你妈!”
“哎哎,同学,不许说脏话啊!”有执勤老师端着餐盘路过。
李玉笑。
陈滔和黎远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桌上重新恢复安静。李玉没有脑容量再去思考后果,她只想把能说的都说了,尽快让自己重新变成以前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人跑起来比较快。
“白莎。我以前跟黎远同班的时候喜欢他。”说罢,李玉又转过头,用同样正经的语气对黎远说,“黎远,那情书不是我给你的。”
白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有点狼狈——明明李玉的陈述,听起来那么像是认错。
李玉站起身,“饭我就不吃了,还有事。”她的视野被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影响,眼眶一跳一跳地痛,她需要去吃一颗止痛药,然后睡个午觉。
没等人反应过来,李玉就下楼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芹菜炒香干,梅菜扣肉,凉拌红薯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大骨汤。
谁也没有动筷子。 倒是陈滔,琢磨了会儿,轻笑,“我说呢,你们俩最近这么不正常。怎么着,答案对上了没?”
黎远皱眉,“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客气地说,你们俩眼都挺瞎的。”陈滔胸口中有怒气,“喜欢能怎么地,她是对你们使了什么阴招啊?嫌人喜欢啊?你回山顶洞不就行了?”他起身,椅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