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19、第十九朵云 下午最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校园里所有的灯都已经亮了起来，天沉下来，黑幕之中有些泛蓝。

　　陈滔又抱着篮球混球场上去了。食堂里就白莎和黎远一起吃饭。

　　月考重新分班过后，虽然还经常一起吃饭，但白莎总感觉和他之间说话变得尴尬起来。

　　“李玉没来吃饭吗？”白莎先开口。

　　黎远把一碟炒青菜往她那边推，“不知道。”

　　“你们不是还坐前后桌么，都不说话的嘛？”

　　黎远漫不经心地嚼着米饭，“说什么。”

　　“嗯——”白莎咬着筷尖，“学习呗。还有我呗。”

　　“我是见不到你吗？还得跟她谈你？”黎远伸手把她咬在嘴里的筷子拔出来，“好好吃饭。”

　　“噢。”白莎看他的表情，坦然自若，她稍稍放心。

　　其实光看到那一页名字，顶多能说明李玉喜欢黎远。至于黎远，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他们之间拥有的亲密是时间扎扎实实累出来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摇。更何况，白莎想，同是女生，李玉真的不算很有魅力，没有自己漂亮，性格也木讷，有时候还因为不爱说话看起来有点阴沉。自己真是多虑。

　　这么看来，倒是自己吓自己。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在操场上兜了一圈就各自回班了。黎远站在教室后门，跟常在一块儿混的那几个打起了斗地主，那牌是一个走读生带进来的。

　　“黎远你他妈还是人吗？”其中一个男生愤然摔牌，“跟朋友打牌还要算牌，这他妈小牌让你算得——”

　　“换人换人。”

　　黎远尴尬地摸摸鼻子，“没注意，习惯性就算了一下——”

　　“滚滚滚，望风去。”

　　被赶下桌的黎远倚靠后门站着，视线越过校门，长街上灯火灿烂。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跟身边的同学是同龄人，为什么不太能从这样的生活中获得简单的快乐。他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学习基本没有什么困难，按理来说，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应当如鱼得水才是。时常想要在自己的平滑轨道上掀起一点波澜，于是上了高中后和白莎开始早恋，相比真正的“非白莎不可”，也许他更多地是想做一点能够让自己感到兴奋的事情。

　　有点危险，但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虚伪。黎远想，自己是虚伪的。想要冒险，但又恐惧冒险的代价。

　　晚自习开始，他拿出上课没写完的作业继续写，陈滔刚打完篮球，浑身冒着热气。

　　“李玉人呢？”

　　没人回答他。陈滔捅了黎远一肘子，“人呢？”

　　“不知道。”

　　被问及的那个人，此刻正浑身发热地坐在云台大学总医院，六楼耳鼻喉科。

　　“拆线就不打麻药了。”医生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李玉，“线比较细，拆起来可能会有点疼。我轻一点。”

　　“好。”

　　李玉坐在椅子上，仰起脸，探照灯开启的同时，她闭上眼。

　　“嗯，伤口恢复得不错。”

　　李玉忍着喉间咳嗽的意思，等拆完线。

　　“好了。”

　　压迫的灯光灭掉，李玉睁开眼。

　　“伤口微微有点渗血。不碍事。”医生摘掉头上的探照灯，“我给你开一管祛疤痕的药，明天就可以涂了。”

　　“好。”

　　李玉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等医生写病例、开处方。她看着诊疗室的门，里面的椅子、柜子半掩。

　　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经过，李玉叫住对方，“姐姐，医院附近有便利店吗？”

　　问完，她拔腿就跑。

　　一路跑到那家便利店。气喘吁吁地穿行在货架之间，找到粉色的棒球帽和口罩，然后又一路往回跑，耳边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

　　最后，她站在诊室门口剧烈呼吸。人扶着门框笑了，原来在这个过程中，人不会有太多的思考，没有太明确的目的。

　　只是在这里，做了这样的事情而已。

　　李玉想，自己可以感激，但不能铭记。这是对他那份轻巧心意的尊重。

　　教室里静悄悄的。黎远写完作业没事干，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的空座飘。今天一整天，黎远都只看到她佝偻着上课的背部。晚自习，她的位子就空了。

　　发生了什么，黎远心里都能猜到，大概是话说重了、伤到她？可是这并不是他的错，她既然可以喜欢他，那么，他就可以不喜欢她。

　　世人机关算尽，感情都要具像化为债务。

　　人人平等。黎远是相信这一点的。李玉拥有自由意识，于是她可以喜欢他。同样的，黎远也是自由的，他当然拥有不喜欢她的权力。

　　望她早日觉悟，不要摆出受害者姿态，仿佛向他催债。

　　“化学作业借我抄一抄。”

　　黎远推过去一摞书，“自己找。”

　　“啧，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啊。”

　　“什么？”黎远想，脾气大？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

　　李玉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小玉儿回来了。”陈滔把黎远的书推回去，“我抄她的。”

　　李玉伸出食指左右晃晃，“别啊，我有点发烧，今晚不一定能写完作业。”她头昏脑胀，想要睡觉。

　　啪地一声，化学练习册被拍在陈滔面前，黎远，“不就在面上么。”

　　李玉笑笑，回了座位。

　　黎远对着她的笑，有些愣神。她看起来似乎已经对昨天的事情毫无芥蒂了。装的吗？还是真的想通了？如果是后者，黎远心中的好奇心就更旺盛了——他有个看法，觉得生活中碰到的一切困境，都是不可能想通的。

　　作业还有一大堆。李玉数数清单上的事项，只觉得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近真的是心思不在学习上。她得校准自己的方位，无论如何，学习是她最该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学习，那么此时她为之烦恼的一切——白莎、黎远，还有扯不清的隐形联系，都会随之消失。

　　头脑昏沉。她开始埋头写作业。精神不振，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再去想别的了，相反，这歪打正着的专注让她写着写着，人就轻松下来了。

　　跟往常没有任何不一样。她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身体随着写字的动作轻晃，时不时翻一下书，翻一页草稿纸——

　　这么有意思么？做作业这么有意思么？黎远想不起自己刚刚做作业什么感觉，翻开练习册，重新看自己的作业，大概扫视一遍，应该——全对吧。黎远无聊到打哈欠。视线悬浮，不知道往哪里落，最终还是定点在了她身上。

　　她桌边挂着一个小塑料袋。黑色透明的，很轻易地就能看出里面装了一盒药膏、一袋口罩，还有一顶带价签的粉色棒球帽——

　　黎远眯着眼睛，似乎要把那几样东西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慢慢坐直身体，她买这些东西，是要还给自己么？这么幼稚的？那棒球帽粉色的，她还回来，他能怎么用？黎远冷笑，自以为把她的动机摸了个透。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了某个更高的位置去评价她的一举一动。更不会去想，自己对她施以这样锐利的目光有什么不对。

　　下课铃声响了。上了一整天课，漫漫的晚自习更是难熬，调皮点的学生多少要找点乐子。今晚的乐子就是那副扑克牌。

　　那几个同学作业没写完，黎远一个人在桌底下，百无聊赖地洗牌。

　　“小玉儿，来，打扑克。”

　　黎远有些期待，她回答陈滔的话。想多看看她除了写作业以外的其他模样——标准的死读书好学生，在网吧替人打游戏挣钱、给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递情书，她还有些什么东西是别人不知道的？

　　经过一节课，她的感冒似乎发生了化学反应，更严重了。她的声音变得闷又厚，“作业没写完。”

　　“就一盘，十分钟搞定。”

　　“我不会。”

　　黎远听她恹恹地拒绝，头都没回。他脱口而出，“你骗谁？”

　　“就是啊。”陈滔半个身体探出去，毫无性别意识地揪住李玉的衣领，“来一盘嘛。不然我就告老师，说你去网吧。”

　　黎远看着陈滔动手动脚，神情有些怪异，“你不要拉拉扯扯。”

　　李玉拨开陈滔的手，一边嘟囔着好烦，一边似是不信任一般，“就一盘？”

　　“就一盘就一盘。”

　　就这么简单地妥协了。黎远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失望。她应该对别人的靠近千推万阻，最后，身边一个人都不剩——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对于一个群居动物来说，有多么残忍。

　　“我靠，你居然也算牌。”陈滔嘴里叼着最后一张纸牌。

　　“也？”李玉手里熟练地洗牌，没注意，一眼飘向黎远，又迅速收回。

　　“像你们就应该被禁止玩牌！”

　　“少来，也不知道是谁刚软磨硬泡求我的。”

　　陈滔吃瘪，撇嘴。

　　“好了，写作业吧。”

　　上课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她又恢复成那个样子，弓腰驼背，像一块石头。刚才玩牌的过程中，两人视线难免交集，她看起来毫不心虚，数一圈儿牌，然后慎重地给出自己的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玩个牌也是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她不懂什么叫玩儿吗？他一边这样腹诽，可一边又忍不住想，她这种行为方式会让一切更有意思吗？

　　就这么磨到晚自习结束。黎远看着她收拾东西，等着她借还东西的名义再次接近自己。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她背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了。黎远紧抿着唇，大步绕道后门截住她，“白莎让你明中午跟她一起吃饭。”

　　李玉眼皮耷拉，他没有在白莎面前戳穿自己啊，她想。她这两天一直在等，等他下一步动作。他也许会告诉白莎自己给他递了情书，并且让白莎远离她这个里外不一的人。他也可能什么都不会说，无视她，自信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现在的情形来看，应该是第二种吧。李玉点点头，“好。”

　　黎远看着她下楼，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他在干什么？她被自己警告到了，然后真的老实呆着了，没有造出任何麻烦，他对此还心生不满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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