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1、第一朵云 九月初，这

　　九月初，这一天晴空万里，云台中学迎来了新学期。

　　教学楼里闹哄哄的，桌椅板凳咣咣地响。李玉搬着桌子走到楼梯口，一看，楼道堵完了，于是拖着桌子缩到角落里去，人跃坐在桌面上，望向休养了一个暑假的绿茵场。

　　“要上楼的先等等，退一边去，让下楼的先走。”闻讯而来的值班老师拿着小喇叭喊，乱成一团的楼道很快变得有序。

　　这一天，李玉升高二，选了理科。

　　桌子咣当一声，放在高二（三）班的后门。两个男生抬着蓝色的大垃圾桶走出来，李玉避开到一边。

　　“黎远，这下好了吧，白莎跟你一个班了。”

　　“还行吧。”

　　李玉想，他的声音里有止不住的开心。她想，她也开心，没想到又和他在一个班了。

　　新班级没来得及排座位，她干脆也不往里挤了，就把课桌放在后门处，等老师重新安排。

　　教室里挺吵的，一个个跑来跑去地找自己要好的朋友，也有几个原先高一同班的同学跟李玉打招呼，只是招呼完了后，并不腻在一起。

　　李玉没有要好的朋友。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她觉得情有可原，课表很满，课间十分钟很短，等她想好跟别人说什么的时候，就上课了。

　　班里的卫生角，她看了看，几块抹布用了之后也没清洗，就那么扔作一团。她一块块抖开，打算拿去洗，这时倒垃圾的人回来了。

　　垃圾桶很大，李玉侧身贴着墙让出空来。

　　黎远将垃圾桶换到另一只手，避开走廊，“你先过。”

　　“谢谢。”

　　李玉拎着五六块抹布，很开心地往水池跑去。

　　水池边，水龙头一字排开，几个女生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边洗手边聊天。

　　“你知道不，白莎分到三班了。”

　　按了两泵池边的洗洁精，李玉细细地搓着一块抹布。中学时代，可谈论的话题范围不大，学校里的特别的学生，也许是其中被讨论的最多的。

　　白莎就属于“特别的学生”。

　　特别漂亮，特别有钱，特别——“没脑子”。

　　“就她那水平，分到理科火箭班，十之八九走后门。”

　　“就她那脑子，这后门走得忒不值啊，估计这学期一完，就得被踢出去。”

　　云台中学的火箭班是淘汰制，每学期期末，班级后十名会自动滑到平行班。

　　没人顾忌角落里的李玉，她手边是几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布，阳光照在上面经水珠反射，看起来亮晶晶的。

　　“你说对吧，李玉。”

　　被点名的人茫然地啊了一声。

　　估计是后知后觉地尴尬，其中一个女生想要把李玉也拉下水，“白莎那种有钱的傻子，要不是青梅竹马，黎远怎么会喜欢她。”

　　墙边拎着拖把的男生眉头皱起来。

　　李玉还是低着头，手里拧了一把，白色的泡沫顺流而下，迅速消失不见。

　　“有钱、乖巧的孩子，总比有钱烂脾气的强吧。”李玉很慢很轻地说。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维护白莎，只是在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而已，“我们不能歧视有钱人，要给有钱人一个善良的机会。”

　　旁边几个女生一听，都不说话了，甩甩手上的水，遁逃。

　　一块块干净的抹布堆叠，满足了她的强迫症。李玉摊平手掌按了按，有些开心地挑了一下眉，转身，就看见他拎个拖把站在墙边。

　　跟他不是很熟。李玉并没有多作停留，回了教室。

　　教室后门挤着一堆男生在打闹，一个纸团扔来扔去的，啪地一声，砸在李玉的前额。

　　其中一个男生走过来，面带歉意，“同学，对不起啊。”

　　李玉伸手摸了摸，摇摇头，“没事。”

　　“要放抹布啊？我帮你吧。”

　　李玉闻言，拿了一块，然后将剩下的递出去，“那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男生接过，还没走到卫生角，就被抢光了。

　　李玉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桌面，听着不远处的男生喊总算有块干净抹布可以用了，她有点开心。

　　擦干净桌椅，李玉又去小卖部买了个纸箱，倒扣在课桌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弄好之后放在脚边，今天会发课本。

　　“这下好了，终于和你一个班了——”

　　李玉还站着，踮脚看向窗外。眼里是晴空，耳朵里是那个女孩儿狡黠的声音，“然后，我就可以抄你的作业啦。”

　　“我可以教你，但不会给你抄的。”

　　李玉闷头坐下。教室里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但她的注意力就是要指向那两个人。

　　“好了，你先回座位，我放垃圾桶去。”

　　垃圾桶。李玉喜欢听到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几乎变形，在她这里，完全是另一种含义。

　　李玉愣神之际，一个女生坐到她前面的座位，过一会儿，说要放垃圾桶的人坐在了她旁边，然后，李玉知道了，这个女生是白莎。

　　这是她头一次看清楚白莎。白莎在学校很有名，并不是因为黎远，仅仅因为她自身就是一个亮闪闪的小星体——至少在李玉看来是这样的。去年校庆晚会，白莎跳了一支拉丁，舞台旁巨大的宽荧幕上，她游刃有余，音乐，灯光，全部支持她，追随她。李玉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看带出来的练习册，追光灯不停变换颜色，纸面上的字也几乎像是要飞走了。

　　李玉从来不敢仔细看清白莎。

　　“你好，我叫白莎。”

　　李玉眼里似乎还闪着那天晚上的光，“我知道。”话脱口而出，她有点后悔，眨眨眼睛看眼前的女生，小脸，眉眼很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可爱。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李玉的余光里，黎远半撩起衣袖，手里湿湿的，五指空按在桌面上，有水印。他并没有关注她们两个。

　　“我叫李玉。”

　　你走开，我一点也不想要认识你。

　　班主任并没有新换，还是李玉高一时的刘春林老师。刘春林手里拿着学生名单，看一眼，又望一眼底下的学生，这些面孔里有新有旧，“黎远、陈明..........”点了一堆名字，都是高一在他班上的学生，也全是男生，“去教务处搬课本，嗯，李玉，你也跟着过去，帮着组织一下。”

　　李玉高一时是刘春林的课代表，刘春林教数学。

　　走出后门时，她还能听到刘春林说座位暂时先就这么着，月考过后再重新排。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经过其他班级门口时，似乎都在进行自我介绍的环节。

　　李玉拖着脚步，跟在六七个男生后头。他们在闲聊，一开始是篮球，然后是漫威，最后是黎远。

　　“黎远，跟女朋友在一个班啥感觉？”

　　回答的人似是无奈，“担心她抄我作业，最后考不上大学。”

　　这话炸出一堆哈哈声。

　　李玉也悄悄笑了，她享受这样的时刻，他在谈论白莎，但白莎并不真正在场。她通过他讨论白莎的方式，认识他。

　　到教务处的时候，现场已经是一片混乱，但这混乱并不令人焦躁。有学生助理站在一张办公桌上边拍手边喊，“各班先来个同学在我这里签到——签到后拿核对表再领书——”

　　李玉自觉往里靠，被推搡了几把，然后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没回头，反而更加用力地往前突进了。周边的人抱怨声迭起，“急什么啊——”，李玉充耳不闻。

　　黎远想帮忙的心落了空，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小，她没感觉到，看她已经进到最里圈，于是退开来，和班里那几个趴在栏杆上等。

　　“那个，课代表是不是不爱说话？”

　　有人回，“哪个课代表？”

　　黎远指指人群。

　　“李玉啊？”那人继续答，“还好吧，平时挺好相处的，乐于助人。”

　　黎远摸摸鼻子，想想自己感觉到的那点似有若无的尴尬，反思自己的言行——两秒钟过后，这反思就结束了，因为，他实在想不起来以前和李玉有什么交集。大概是自己多想了，他以此宽慰自己，放过了那点尴尬。

　　李玉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张表格，“走吧。”

　　她走在前面，几个男生说笑着跟上。

　　课本放在隔壁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陈设，地上铺了报纸，一摞一摞崭新的课本放在上面，每个科目前站着一位老师。

　　李玉，“高二三班，四十一人，数学。”

　　负责老师在簿子上打个勾，“搬走吧。”

　　一个男生上前来，点数，搬书。

　　七个科目，一个个地走过去，重复前述步骤。最后是英语，黎远跟在李玉后面。

　　李玉看着他蹲下，指尖点在那摞书的侧边书籍上飞快计数，后脖颈很白，缓慢地淌着汗，她下意识就抬头去看天花板上的三叶吊扇。

　　这是最后一摞。李玉伸手，“我搬一点吧。”

　　黎远忽然后悔，自己不应该留在最后一个的，那点本来决定忽略的尴尬又冒上来了，“没事。”

　　教务处在四楼。黎远搬着书转过一层又一层，然后跟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那点尴尬也随着这距离变得越来越实在——他并没有加快脚步，这距离是她拉开的。

　　回到班上的时候，教室里到处是哗哗翻着书页的声音，崭新的纸张带着一点脆和利落，很好听。

　　李玉回到座位上，课桌上的课本已经摞好了，很明显是有人整理过。

　　“我帮你点过啦，都齐了，英语书还在发。”

　　黎远拿一本英语课本放到白莎桌上，白莎又从他那里拿一本放到李玉桌上，然后他听见李玉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