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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朵云 (第十七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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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朵云)
周五晚上,高二(3)班的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有些离家近的先回了家。剩下的基本是住在隔壁市的,一般周六早上去汽车站坐大巴回家。
李玉家在云台,但她有时候还是周六早上才回家。
这天,周六。李玉醒过来的时候,寝室里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天冷,她打开悬在床头的小灯,翻出一本明清的精怪小说集看。等再次从故事里出来的时候,脑袋里被各种精灵塞了个满,也想出了还老师医药费的办法。
出了寝室门,冬日特有的冷冽晴朗迎面而来,李玉拉了拉口罩,压低帽檐,快步出了学校。
学府街上的各种小店还挺冷清,学生一放假,生意也零落些。路过一家卖香蜡纸钱的店铺,柜台处挂着的数字时钟上赫然显示着11:00。
李玉有些饿了。于是脚步加快,沿着长街往下走,到云台的老城门处右拐,进了一条窄巷。
“两个小时。”李玉递出去十块钱。
年轻的干瘦小伙困倦地猫在亮黑色的柜台后,流光溢彩的机械键盘映得他像是某个精怪故事里的守门者。
“58号。”
李玉拿了号码牌,又指了指嵌在墙里的零食柜台,“拿个面包。”
经过一夜,网吧里其实已经被清洁阿姨打扫过一次,但依旧有残留的淡淡烟味。李玉庆幸自己戴着口罩,周边灯光不甚明亮,她一路摸到58号机子。是个空间拐角的位置,她人一坐进去,就像被埋了一样。
李玉将书包随意地扔在脚下,面包扔在桌上。整个人陷进黑色的布面沙发里。尚未开机的黑色屏幕与她面对面,头戴式耳机挂在屏幕一角。她伸手随便按了按黑色的机械键盘,这么久了,这哒哒声还是很熟悉。
将近十分钟,她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昏天黑地里,手指轻动一下,屏幕亮起,那点蓝光像是一把小刀,将她的面容从黑暗之中雕刻出来。手下不再犹豫,点开一个游戏图标。
不知道打了几盘,看着等级一点点地升,途中顺便按客户要求结了个婚。等“娘子”喊她“相公”的时候,李玉头皮发麻,哎,作孽啊。她心虚得连忙下线。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该吃今天的第二道消炎药了。她起身,准备去前台买瓶水。
网吧里黑黢黢的,白莎每次都觉得陈滔和黎远脑子不好使,家里的设备一点不差,不知道为什么总来这种被人使用过无数次的场所。此刻她晕头转向地找洗手间,心里再一次鄙夷了网吧的建筑设计。
无头苍蝇般转了会儿,白莎没辙,打电话给黎远,让他来找自己。
“噢,拐角处。上面挂着几根假的绿藤。”白莎按着电话对面的指示,查看手边电脑的号码,“嗯,59号。”
黑暗之中,李玉捏着矿泉水,口罩已经摘掉,电脑桌上是一只摊开的塑料袋,上面还有云台大学总医院的字样。
自从上次月考之后,她和白莎就再没有见过,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就是自然而然地断掉了联系。其实不过一周而已,李玉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白莎已经成了十足十的陌生模样。
此刻,李玉贪婪地听着她的声音,不敢发出一点动静。被发现了,她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应当以怎样的态度和白莎.....也许还有黎远,相处,
她微微地俯下一点身子,透过电脑桌之间的遮挡缝隙,看白莎站在原地玩手机,脸上的表情变换很快,和在学校里看起来很单纯的模样不太一样,她想,是看起来更——成熟?更——复杂?
“这里。”
李玉看着白莎小跑向黎远,校外,都没穿校服。黎远一身黑色,似乎是有心搭配,白莎一身白色。白莎全无顾忌地抱着黎远。李玉觉得这画面很好看——在黎远送自己去医院的那晚之前,她是看不出此类画面的好的。
艰难地张开嘴,含上两粒白色药片,抿了一小口水。放下水瓶,就看见长在电脑桌边的大脑袋。
四目相对。
“......”
“......”
矿泉水浇了一大半出去。
陈滔暴跳如雷,在他骂人之前,李玉递过去纸巾,“人吓人,吓死人。希望你能深刻地懂得这个道理。”
看她面无表情,陈滔冷笑,“你有被吓到?”
吃完药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口罩,陈滔借着昏暗的壁灯看她的伤口,细细的一条线蜿蜒在鼻唇之间,擦了紫红色碘伏的缘故,让她看起来有点好笑,比平时招人喜欢一点。
陈滔久去未归,黎远在座位上等得不耐烦,明明说了再打一盘就回家的,磨蹭这么半天。起身去找他,白莎拉着他胳膊说我也去。
整个空间,像一片轻微起伏的海。时间更晚一点,陆陆续续有人来,黎远被白莎拉着坐在一个空位,从这里,他能够看到那顶自己买的粉色帽子。
“陈滔都没叫咱们,他应该是想单独跟李玉相处啊。”白莎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两颗挨得越来越近的脑袋。
黎远没搭话,他不习惯谈论此类事。只是以前没注意的一些细节不断地从脑海里冒出来,陈滔一直对李玉的事情挺激动的,就像前两天李玉换座位,掀帽子不顾周围的眼光查看她的伤口——陈滔不拘小节,但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真正的外热内冷。
“给他们留一点空间。”
黎远忽然觉得,就这么坐在暗处看着,有点卑鄙。于是他向他们走过去——当心里的想法使自己越来越狭隘的时候,就不该再躲在暗处。
此举动落在白莎眼里,使她惊愕不已。怎样?他为什么要过去?看不得李玉和别人亲近吗?
“结一次你就愧疚了?我一周结个十次都嫌少的。”陈滔作势拿出手机,要给她看妹妹们的聊天记录。
李玉嫌弃,“你良心被狗吃了吧,虽说是虚拟的——黎远?”
“嗯?”陈滔背对着过道,回头,“黎远?”
“等你好久。”黎远胳膊搭在陈滔肩上,狠捏一下,“结果你他妈见色忘友?”
李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在这里?”
很微妙地,这是黎远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李玉压下那一点吃惊,“我...”
“打游戏。”陈滔抢答,“厉害着呐。”
黎远有点疑惑地看着她,李玉?打游戏?
“你会打游戏啊?”白莎适时插话,依靠在黎远身边。
李玉手里拿着口罩,笑了一下,伤口让她看起来有点勉强,“打得一般。”
“啧,假谦虚。”陈滔大剌剌地靠在沙发背上,“都给人代练赚钱了,这水平能低?”
想遮掩的事实这么容易地就被说了出来,李玉心中有一瞬的不快,可立马转念,如何?遮掩与否,事实就是事实。她就是经济窘迫,就是需要靠代练赚钱。
白莎知道,黎远正好奇而欣赏地看着李玉。她与李玉太不同,现在,关于黎远有多喜欢自己这件事,她已经不能做肯定回答。
她看着李玉和两个男生轻松愉快地交谈起来,脸上的伤口似乎丝毫影响不到她,她的低马尾凌乱,看起来如此平凡,却让人觉得,她背后有无形的坚实后盾。这样的一个人,让白莎清晰地感受到嫉妒。
没错。她嫉妒李玉。嫉妒到,甚至想要她灰扑扑的黑色羽绒服,每顿不敢变任何花样的蛋炒饭,一张不写满绝不丢弃的草稿纸。她想要掠夺她全部的贫瘠、窘迫,以换得她此刻的冷静、聪明。
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真像。都会收集对方的细节,所有的好坏都很绝对。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小巷里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灯,低温让分子运动变得缓慢,远远地看,世界像是一副晾干了的油画。
陈滔执意吃了饭再各回各家。于是四人又钻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羊肉汤饭馆。
李玉该上药了。白莎跟她一起去了洗手间。学校放假,汤饭馆里冷清,洗手间里也只有她们两个人。李玉直愣愣地站着,屏住呼吸,透过镜子能看到白莎正给自己上药的背影。
棉签先蘸取碘伏,在伤口处消毒,然后一点点把红霉素眼膏在上面涂抹均匀。白莎看得很仔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伤口在脸上,留疤怎么办?”
李玉老实地笑,“没骨折没住院已经很感激了。”
白莎和李玉差不多高,离得近了,白莎就觉得,嫉妒一减再减,无可自抑地觉得她可怜,想要给她一点什么。黎远呢?他靠近李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白莎的呼吸近在身边,李玉重新闻到淡淡的香甜果香,重新感受到,身边有她的那种泡温泉的淡淡温暖。她正在帮自己上药呐,李玉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这句话,直到鼻尖发酸,忍不住开口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棉签轻顿。白莎笑得灿烂,“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呐?”
白莎的漂亮青春让她目眩神迷,“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了?”口吻里,有小小的怨气。
“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吗?”棉签被丢进垃圾桶,白莎转身到洗手池洗手。
李玉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能感觉到,主动找一个人的成本如此之高。
已经可以相对坦然面对黎远,自己的窘迫也许已经被她察觉,李玉忍住自己被伤害的幻觉,如释重负道,“那,以后我去找你好了。”
“好。”
你来找我好了。
洗手间大大的镜子里,两个女孩,一个灰扑扑,另一个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