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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朵云 (第十六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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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朵云)
晚上十一点多,云台大学总医院显得一派静谧,偶有交班的医护人员拎着盒饭从大门走出来。
黎远站在急诊室大厅,肩头濡湿,那里一片血红。有取药的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说对不起,又走回4号诊室。
“摔下楼后,我有站起来,走过一小段路。”
他听见她在说话,语速很慢,刻意地清晰咬字。
“膝盖应该有磕到。没有骨折。脖子——”
黎远挪一步,转换视角,看见她左右摇了一下头,“脖子有点酸,但应该是写作业写久了。也没有大事。”
他站在门口,李玉背对着他,他无法得知她以怎样的面目进行这样的自我诊断。
诊室里是满溢的白色灯光,在夜里看起来更冷了。
她仰着头,医生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碰了碰,端详了一会儿,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手,“你这个需要缝合,简单清创是不行的。伤口有点深。我现在给你转到耳鼻喉科去。”
“今晚,需要住院吗?”李玉一下子失了刚刚描述伤口的淡定,她身上没有钱,有记忆以来,她从没住过院,小病小痛直接自愈。
“应该不用,缝合起来很快的。”值班医生是一位年轻人,带着蓝色口罩,眉眼清隽柔和。
“好。”李玉想笑,有点扯着伤口,“谢谢您。”
“你在这等我一下。”
“好。”
医生从黎远身边快步走过去,掀起一阵小风。诊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垂着头,脖子弯得厉害,周遭很静,黎远能够听见她一下一下地呼吸。
急诊医生开好了单,递给李玉,“去住院楼,耳鼻喉科,六楼。我跟那边的医生打过电话了,已经有人在等你。”
“好,谢谢您。”李玉坐在凳子上,单子被对折捏在手里,她迟疑地开口,“您可以给我一个口罩么?”
她其实还没看过自己的伤口,但凭着脸上的麻木感和已经刚刚在学校水池边临时清洗过的出血,她觉得伤口应该不太好看——她没想让黎远觉得自己漂亮,只是不想吓着他。
从急诊楼到住院楼的路上,黎远一言不发地紧紧抓着李玉。她动作仍旧不快,这一次,她已经不能用精神控制肢体,只能借他的力。
“老师还没有回来吗?”李玉想向老师先借一点钱。
“这停车有点麻烦。我跟他发过消息了,让他去住院楼找我们。”
“哦。”
时近凌晨,黎远在入口处做来访登记,李玉看着他躬身在桌前写东西,肩头校服的那一片血迹已经有一点干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痛感像雪花温柔地落在大地一般落入身体,它平铺在全身,痛得不再那么极端。
黎远转头,向她伸手,“走吧。”
李玉手握上他的胳膊,隔着口罩笑了。
走到电梯门口,黎远蹲在李玉身前,“上来。”
“电梯。这是电梯。”李玉这才发现,他已经被吓到了。
黎远站起身。明知她走不稳路,自己怎么就不能背她上楼梯?这次还好没有出大事,如果她从楼上摔下来摔到后脑勺呢?如果地上刚好有尖锐物品刺到眼睛呢?他不是自认为还是一个对同学友善的人吗?
许多如果,攻击得黎远不知所措。
电梯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黎远按了六楼。电梯里的金属面光滑,李玉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呃,好吧,是有点吓人。但作为当事者,从楼上摔下来、倒地、再到一路上被他背过来、清醒地要求先洗掉伤口上许多的血,她都没有觉得太疼过。
如果自己不是太疼,他是不是也用不着这么失落呢?
电梯一路上行。他走在她前面,按门铃,护士开门,他跟护士交流,再带着她一路到治疗室。
黎远像刚刚在急诊那边一样,站在治疗室外。他开始看走廊里挂着的科室介绍,相关教授、在某本杂志上发了几篇论文、承担了多少课题任务。
嗯,很权威,很值得信任,黎远阅读资料后想,她脸上应该不会留疤。
治疗室的风景就比急诊好得多,天花板很高,周围摆放着一些橱柜,里面放着医用品。还开了一扇大落地窗户,几乎占了一面墙,对面与群山遥遥相望。夜深了,看过去,那边像是深海。
李玉听话地在靠窗边的病床上躺下,一张干净的纱布轻轻覆在她脸上,医生额头上的探照灯打开,温柔地说,“我要开始了。”
李玉嗯了一声,开始调整呼吸,放松自己,她要跟医生好好配合。
“门外的是你男朋友吧。”
针一点一点扎进上唇处,先是冰冷的尖锐感,紧接着,是肿胀的麻木感,李玉知道,是麻药起作用了,她不方便说话,轻声回应,“嗯。”
“那就好啊。”医生用镊子夹着白白的棉花团,一点一点蘸去伤口处的渗血,“有男朋友了,这伤口就影响不大。”
李玉轻轻笑。面部没动,但她知道,这是笑。她持续放松身体,始终对医生的话做出反应。到后来,医生似乎发现了这个女孩并不紧张焦虑,治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两道呼吸皆平顺。
“那个——”
李玉睁开眼,短短的二十几分钟缝合,她竟然有了浅眠,神智异常清晰。她想告诉医生,他叫黎远。
门外的人走进来,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医生。结束了吗?”
“嗯。”医生取下头上的探照灯,“跟我来办公室,开药方,取药。”
这时老师找过来了,黎远被留下,在这里陪李玉。
她的口罩已经取下来,鼻唇间刚缝好的伤口肿的发亮。她坐在病床上,两手撑着床边,“谢谢你啊,这么晚还送我过来。”
这一晚上,黎远听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谢谢。她似乎在尽力和善,但每一声谢谢,也并不假。她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黎远觉得胸口压着一股愤怒。沉默地转身跑出去。
李玉惊讶一下,又安静下来。缝合过后,人真正松了口气,此时发烧带来的时冷时热再次被感知到,她开始疲惫。
“李玉,我先去取药交费,你在这等等——”老师左右看看,“黎远这小子呢?”
“洗手间吧。”
“行,你在这等他。”
“今晚谢谢老师。”
“不客气。”
李玉又一个人在治疗室里坐了会儿。觉得黎远应该不会回来了,决定去找找他。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黎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等他近了,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是一顶粉色的棒球帽,和一袋黑色的口罩。
他的胸口因跑动而起伏,口罩包装被撕掉,塞到她手里,她戴好。黎远将那棒球帽戴在她的头上,“这几天注意防尘。还好是冬天,应该不容易感染。”
口罩和棒球帽,很轻易地就让她有了安全感。她嗯了一声。
“对不起。”
她掀起一点帽檐,寻找他的视线,“啊?”
黎远无法跟她解释,她受伤自己心中是多么憋闷,只能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李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他道歉的话,应该有他觉得要道歉的点吧?她意会不到那个点,但也愿意说句没关系,让他感受好一点。
“没关系。”李玉看着他,他依旧高大帅气,此刻神情有点沮丧,李玉知道,面对自己受伤,他也不好过。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去想象,他对自己不好的情景了。那个平行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湮灭。李玉要从现在开始承认,黎远从没伤害过自己,从没。
今晚,她看得分明。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两点了。李玉手里拎着药品,里面除了老师从医院里开的消炎药和外用创伤药,还有黎远从药店买的退烧药和金银花药饮。
宿舍楼沉睡着,李玉一个人在走廊上走,身心轻快。
第二天早自习,黎远和陈滔俩跟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
“你们俩——”英语老师敲敲桌子,“给我出去!”
两人从善如流,靠墙站着吹冷风。黎远往窗边挪了挪,看见她今天在校服外套了件那种老人才会穿的黑色羽绒马甲,头上戴着那顶粉色棒球帽。
中午在食堂吃饭,三个人在二楼开小灶,点了一堆菜边聊边吃。陈滔一边跟白莎吐槽李玉换座位的事情,一边进行清盘行动。
“好像没了你,我和黎远她都不稀罕搭理一样。”陈滔忿忿,“你才跟她认识多久?我和黎远已经跟她认识一年多了,一点不讲同学情分!”
三人坐在二楼栏杆边,可以将一楼看个全貌。
“诶。你看,李玉。”陈滔指指下边。
白莎探出头,“我怎么没看到?”
“就那个粉色帽子的。”
“她干嘛戴帽子啊?”白莎说。
“不知道,戴一上午了都,估计是,脑袋冷?”
白莎看着底下的人,埋头吃着一盘炒饭。她看不清她的脸,不过,看清了又怎样?不还是照样被她骗?
“不是冷。”黎远嫌弃地看着陈滔,“她受伤了。”
“什么?”白莎的眼神一下子锐利,死盯着黎远,“你怎么知道?”
“她昨晚发烧,我送她回宿舍,上楼的时候一脚没踩稳,从楼上摔下来了,还缝了几针。”
白莎看着黎远,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同情,“你跟着去医院了?”
“嗯。”
“老师不在?”白莎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开始发抖,她以为自己离开,李玉就没有了和黎远靠近的借口,却没想到,他们两个已经开始有牵连。
“老师送我们去的。”
“有老师,你怎么还跟去?”
黎远在碗里拨动的筷子停下来,他偏头看白莎,“她在我面前摔倒的。”
“然后?”
黎远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也不想再对白莎多说,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个人说话间,陈滔已经蹿到了一楼,白莎看着他一把掀了李玉的帽子,李玉吓一跳,赶紧用手捂住下半边脸,似乎是说不出话来,急得一巴掌拍在陈滔胳膊上,想抢回帽子。陈滔把帽子往自己脑袋上一反戴,双手捧起她的脸左右看,愣了一下,又摘下帽子,默默地给她戴回去,李玉重新开始吃饭,陈滔就坐在她对面,闷闷地看着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