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朵云 (第十五朵 ...
-
(第十五朵云)
高二(3)班的教室里,这几天气氛暗沉。这两天座位还没来得及调整。新同学还在适应,老同学沉浸在自己的朋友离开的难过里。
“适者生存,相信大家通过这场考试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剩下的两年里,你们将持续面对这样的动态调整。谁稳得住,谁就赢,容不得半点运气和小聪明——”
讲台上的高谈阔论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李玉听不太真切,只是双手紧紧握着装了热水的玻璃瓶,以至于指尖都有点充血。
冬日天色暗淡,砖红色的跑道、绿色的塑料草坪、白色的建筑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染上了浅浅的一层灰,各自收敛。
“你的作业本,我帮你一起拿回来了。”
李玉看着新同桌怯怯地递过来的手,带着讨好意味。她的感官也似乎在发灰,原槿?是叫原槿么?
“谢谢你。”李玉程序似地对她笑了一下。
作业本被接过去,似乎代表着自己也被这个新班级所接受,原槿松了口气。
何必讨好呢?李玉想对她说,眼前的场景也长久不了,不知道哪一天,她,或者他就离开了这里,到时候,又会重新补充新的人来。
来来往往,不管你愿不愿意,旧关系会断掉,新的关系要建立。
一节早自习就这么在班主任的心理教育中过去。玻璃瓶里的水凉掉,李玉起身,后座的两个男生一如往常地趴在桌上睡觉,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忍住杂乱的心绪,走去教室后。
饮水机前排起了小长队,等轮到李玉的时候,热水已经没了。她等在一边,那张还热乎着的成绩单又跳入视野,它浓缩了她这段时间以来隐约可见的心情。
“中午一起吃饭,白莎说她请。”黎远打着哈欠说。
“你们俩和好了?”
“注意,”黎远哼笑,食指点在空中,“是我单方面道歉。”
“啧,回回吵架都这结局。”陈滔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你何必。”
黎远别嘴摇头,“你不懂。”
“不好意思。从初中开始到现在——”陈滔伸手比了个八。
“八不懂一。”黎远一张清俊的脸上故作高深,“我本来就不希望她在这里待久了。”
陈滔拨弄着挂在课桌边的篮球,“为啥。”
“反正她本来也是来玩儿的。”黎远神情舒畅,又恢复了往日李玉见过的那个胸有成竹的样子。
“白莎?”前座的原槿侧过身来,加入两人的对话。
陈滔看了她一眼,“认识?”
原槿欣喜地点头,“对啊,我跟她高一同班。她人缘很好的。”
李玉想,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对于黎远和陈滔来说,真的什么也没有变,白莎依旧是他们的朋友、女朋友,他们的关系牢固又紧密,甚至于眼前的原槿,保不齐关系也比自己和白莎更好——
忽然为之前拥抱过她、去过她家、被她冷不防地偷亲一下等等这些亲近的举动感到羞愧。一瞬间,它们看起来如此生硬,如同一根根硬刺扎向她,迫使她明白,和白莎的关系,似乎是她想象出来的。
白莎给了一点。自己迫不及待地给了所有——几乎一瞬间,李玉怨恨。
她看着自己的空位,课桌上倒扣着的笔记本,一只黑色中性笔,挂在桌边的书包,垒在脚边的一摞书,她立刻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清理掉,让他们看不见一丝一毫。
“李玉,去不去小——”陈滔起身,终于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玉。
有人跟她讲话,她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什么时候换座位?”
“这么急?”
精神已然分裂,物质世界的规律运行却仍旧需要时间。
午后的教室静悄悄的,被搬动的桌椅蹭着地面时不时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像意识不到外界一样,一趟趟地搬。终于搞定,跑出一身薄汗,李玉坐在新座位上,表情很轻松,手搭在书脊上无意识地划。
走廊里咚咚地响,因为寂静,这响声更明显了。李玉静静地听着,直到这响声进了教室,在某一处停住,她回头看。
黎远将篮球装进网兜,重新挂在陈滔的桌边,手里拿着校服外套走了。整个过程,他像是没有看见李玉一样。
最终她没有回寝室去午睡,在课桌上趴了一个小时,却连一小会儿都没有睡着。她醒着,强迫自己以固定姿势趴着,甚至不允许自己动一小下,像是要证明,自己仍旧处在自己的轨道上,没有偏航。
她一个人走在宽阔无垠的雪地里,那里荒无人烟,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簌簌,簌簌。她仔细聆听着,企图得到一点关于去往何方的信息,忽然,有声音了——
“李玉——”她在舞台上,笑着说,“我是白莎——”
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声音,舞台也在时空隧道里迅速后退。
李玉猛然睁开眼。
教室里的闹哄哄迅速涌入她的五感,冲刷着她的梦境。
“诶?你怎么坐这儿来了?”陈滔揪住学委的衣领。
学委是个个子不大的男生,有些委屈地去拽,“李玉说她坐这儿有点看不清黑板,就跟我换了座位。”
“她有毛病吧?”陈滔骂人的话脱口而出,“坐这儿这么久,就现在看不清?早干嘛去了?再说了,她月考不是第一名吗?我要是她我就死守这风水宝地,绝不挪窝!!”
“是她要换的,你怼我干什么?”
“你还学委呢!一点纪律都没有,下回选班干绝不投你票!”
学委惹不起这种二世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意思是,上次投票你投我了?”
“.......”陈滔无语地松开了他的衣领,“你这领会精神的能力真是太差了,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学你的习吧。”
虽然没有一个脏字,但学委总觉得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委屈屈地转过身学习去了。
旁听陈滔输出这一大通,黎远神色如常,为下午第一节课做准备。
“要注意的是,电源电动势跟电压绝对不是一个概念——”
物理老师的嗓门很大,一下一下地刺激着李玉的神经,她头脑昏昏沉沉,浑身开始发冷。估计是中午在桌上趴的时候感冒了。按照以往经验,睡一觉就没事了。
李玉拿着笔,哆哆嗦嗦地在课本上记笔记,写题时没那么快,但也能凭借惯性做下去。
一整个下午加晚上,头晕又痛,让她分不出半丝精神去想其他的,一心只告诉自己,把今天的课坚持上完。
于是她感到很宁静,课一节一节地上,作业一项一项地写。晚自习结束,她交完最后一科的作业,浑身轻松。
身体上的难受约束了她,给了她意外的平和。
下课铃响,李玉收拾好书包,她开始发烧,不想跟人群去挤,于是在座位上等人走完。
等周边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浑身酸痛,动一下就天旋地转。
教室里六盏节能灯,灭得只剩下两盏。等值日生倒完垃圾桶回来,灯就会全部灭掉,然后锁门。
李玉凭着仅存的意识想,拜托值日生送自己回去好了。她将书包背好,一路撑着课桌走到最后一排,在后门处坐下,等今天的值日生。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发烫,可从门边走廊吹进来的风又是那么地冷。
偶有别的班传来锁门的声音,紧跟着是小跑下楼的脚步声。她一心地听着,等着那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今天应该是农历十五左右,月悬中空,周围没有一丝云,清辉落在教学楼的栏杆、走廊又延伸到教室门口。
李玉双手扒着椅背,呆呆地看着那块清辉。直到它被人踩上,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熟悉无比的黑色板鞋。
蓝色的大垃圾桶还在滴水,水印随着他一路到卫生角。
教室里空空的,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夸张一点,落在李玉的耳朵里,像是无边宇宙真空中的星体爆/炸。
黎远从前门走出教室,经过窗户,离后门一步停了下来。
夜风一点一点地,从环绕着云台城的远山吹过来。天空里没有云,这风一吹,月亮似乎更清透、更亮了。
良久,站在月光下的男孩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一步迈到门边,“你不走么?要关灯锁门了。”
李玉抬头,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我——我等人。”一张口,声音都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黎远往周围看了看,这一楼层的班级里都已经熄了灯,视线再次落回她身上,她的双颊染着不正常的红,加上她的声音,他很轻易地就能知道她怎么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艰难地吞咽一下,嗓子里像是卡着一根巨大的鱼刺。她摆摆手,“不用,我朋友马上——”
“朋友?”黎远像是换了一个人,语带讥诮,“你还有朋友?”
李玉沉重地呼吸。很久以前,他和她没有交集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象,他对自己很恶劣的情形。不知为什么,想象那样的画面,能让她获得某种终结性的豁达。
他拽着她的手臂,沉声说,“起来,走。”
简短的命令让她无法自控,李玉站起身,头重脚轻,一个不稳带倒了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她几乎跟着一哆嗦。
最后一个教室的灯被关掉,走廊里只剩下绿色的应急灯和时好时坏的声控灯,相比之下,那一盏高高在上的月亮显得可靠得多,多少年来,似乎没有出过故障。
下楼时,李玉每踩一脚都要试探一下,她眼眶发烫,眼睛无论如何努力也睁不开,他松松地、象征性地握着她的手臂,她一点力都不敢往上放,另一只手紧紧贴在墙上,五指细长,像是章鱼,每挪动一下,都撕撕拉拉地。
黑漆漆的夜掩盖了一切色彩,只剩下明暗之别。一高一矮的人影并排站在女生宿舍楼门前。
“谢谢你啊。”
黎远看着她对自己笑,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能自己上去吧?”
他有点后悔刚刚那样说她,从小到大,他从没像刚刚那样,带着刻意伤人的动机说话。也许是她太装了,自己才会那样。黎远逃避地想,更何况,自己还把她送回来了。
李玉点点头。
黎远看着她挪进门,上楼梯,整个人歪在栏杆上,走一步,歇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握一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