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云》陈牵一

14、第十四朵云 （第十四朵

　　（第十四朵云）

　　第一次月考是跟着一场小雪来的。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微微泛亮的天空，高高低低的屋顶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色。

　　丁零零——

　　“可以开始作答了。”

　　教室里没有暖气，白莎的脸上一片清白，她回过神来，拿起笔。

　　雪下下停停，持续了整个考试周。终于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天彻底亮了，久违的晴明暮色映在教学楼大大小小的玻璃窗、玻璃墙上。

　　刚考完试，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第八组的几个人，神色紧张地哗哗翻着试卷。李玉读试卷的答案，黎远负责记录和计算分数。

　　“来来来。”

　　陈滔跑进教室，将蓝色书包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倒在四张课桌拼成的大平面上。各自抓了一些食品，吃起来。

　　李玉读完一套卷子，对坐在自己旁边的人说，“不要紧张，这次火箭班和平行班考的是同一套卷子。”没有什么刁钻的题目出现。

　　她的脸上不小心划上了浅浅的红色笔印。你真的希望我留在这里吗？白莎静静地看着那红笔印。

　　又安静一阵子。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在黎远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俩应该都能留下来。”

　　李玉紧握成拳的手倏然松开，轻轻地笑起来，“是吧，我就说嘛。”

　　陈滔挑了挑眉，“不愧是我啊。”

　　黎远的话一出来，白莎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在发生什么。

　　“不开心吗莎姐？”还是陈滔拿起一袋缤纷的糖豆丢到她身上。

　　“还是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李玉拍拍她，“黎远估分的能力很强的。八九不离十。”

　　你怎么知道的？告诉我，你如何知道的。

　　“就是嘛。”陈滔咔啦咔啦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糖豆，惬意地眯起眼，“要相信你的亲男朋友。”

　　白莎终于笑起来，双手缩在袖子里去捉黎远的手，“是吗？男朋友，我可以相信你吗？”

　　终于有点往日里没心没肺的样子了，黎远心头也松快了一点，他单手撑着下巴凑近些，“当然。”

　　李玉身体向后靠着椅背，看着眼前安静地笑着。心里的甜和酸很矛盾地成为一体，成为眼前这个场景。她现在逐渐能够接受，自己喜欢白莎，也接受自己喜欢黎远。

　　不告诉别人就好了。自己知道就行了。李玉在心里是这样决定的。

　　月考成绩出来得很快，所有老师对这次分班后的第一次考试迫不及待。成绩单轻飘飘地贴在教室后面，李玉看到，白莎在第四十五名，陈滔在第十二名——白莎不能再留在火箭班了。

　　“你看，黎远也不是那么准的。”白莎的话里竟然夹杂着一丝轻快。

　　李玉去看黎远。他站在门边，背后是黑漆漆的夜，在这样的映衬下，他看起来格外安稳，“你本来也不想读书。”

　　“不是不想。是读不好啊。”白莎说。

　　“从小到大，你哪次有认真地去试过一次？哪怕一次？”

　　陈滔试图打断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喂喂喂，不许翻旧账啊。”李玉则退开一边，从小到大，黎远和李玉之间的从小到大，她不能插任何言。

　　黎远拉着白莎走出了教室。

　　李玉和陈滔很快被前来查看成绩的同学挤开。小卖部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都放着一桶泡面。

　　“恭喜你啊。第一名。”陈滔撕开一根玉米肠递过去。

　　这让李玉惊奇了一下，仿佛她并不知道自己考了第一名，沉郁的心情渐渐起来一下，她开始为自己高兴，接过玉米肠，“谢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恭喜她考第一名。

　　以前都是独自开心。

　　小卖部在云台中学的地下，空间很大，顶上的灯是暖黄色的，无论白天黑夜都亮着。货架一排排地，很高，上面摆放着丰富的商品——这里几乎是天堂。

　　“第十二名。”李玉咬了一口玉米肠，慢慢咀嚼着，“你很出乎我的意料啊。”

　　“承让承让。”他长腿伸在过道，手掌盖在泡面盒上，时不时地点两下。

　　“老实说，你的语文和英语分数都不高，理科综合好成那个样子。”李玉拆掉叉子，把面搅开，“也可以给自己留条退——”

　　对面的人已经开始大口吸溜面条，李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头发，灯光染在上面，让他看起来像是有特殊天赋的少年。

　　“你给自己留了退路的。”李玉喃喃自语。不然理科综合不可能分数高成那个样子，各科几乎逼近满分，要说没下过功夫，不可能。

　　“我十六岁了。”陈滔嘴里咬着叉子，脸上因为带着理性而显得清明，“职业运动员，很渺茫了。”

　　李玉点点头，不知怎么地，说这话的人是陈滔，这让她感到微微的失落——以前对黎远、陈滔、白莎这一类人，她因嫉妒而远离。现在他们就在她的身边，她能够看得更清楚了，才发现，他们也并非事事如愿。

　　兴许是为了转移话题，陈滔说，“你很会打羽毛球啊？”

　　“啊？”李玉习惯性摇头，“没有啊。”

　　“你很假啊。”

　　李玉这才想起，陈滔拉自己去打过羽毛球。她不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从不能向别人坦然承认自己的好。这让她羞愧。

　　“有人教过你吧？”

　　李玉神思恍惚。除了学习，她真正擅长的东西不多。羽毛球算其中一样，没有人教——或者说，那个教她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教。

　　她是在模仿黎远打羽毛球。高一的时候和他同班，上体育课时随机分组，总有几次和他在一组，羽毛球考试就是和他一起考的。

　　“我看你用左手打球，右手写字。”陈滔拆了片口香糖，“你左撇子？”

　　李玉摇头，“右利手。”

　　小卖部有现烤的面包，闻起来有温暖干燥的麦粉香，一个个圆乎乎的摆放在透明橱柜里，看起来像是某种会冬眠的小动物。

　　“黎远是左利手。”陈滔慢吞吞地说，“写字是他后来练的右手。”

　　兴许是这里的氛围太过甜蜜温暖。李玉的警惕心下降，听他似有若无的试探也没觉得有什么，“练起来挺不容易吧。”

　　“对啊。初中的时候还左右手一起上，被老师打手心打了好多次。”

　　李玉笑起来，有些轻地叹气，“天生的，那能怎么办。”

　　你又是怎么练的。他有老师打手心。你呢？自己打自己手心么？

　　“所以他写字特别丑。”

　　李玉，“写字么，是可以练出来的。”

　　“也是。”陈滔看她没动两口泡面，“不喜欢吃就算了。”作势要拖走扔进垃圾桶。

　　李玉双手立刻按住，摇摇头，“怪浪费的。”然后埋头吃起来。

　　“不喜欢还管什么浪不浪费？”

　　“再等等吧。”李玉咬断面条，捏起纸巾擦擦嘴，眼睛因为辣显得水润润的，“等有一天，我就只管自己喜不喜欢。”

　　不管什么浪不浪费。

　　陈滔早吃完了，就这么看着她。周围人声鼎沸，都是年轻的声音。他们的话题很简单，自成一个小世界。

　　“白莎走了。第八组怎么办？”

　　李玉抬起脸，“不知道。”

　　“要是重组怎么办？”陈滔手里随意叠着口香糖纸。

　　“那，也只能重组吧。”

　　“你跟班主任关系那么好，跟他求求情？”

　　李玉似乎没想过这种方式，“啊？”

　　“年级第一开口，他肯定同意。”

　　“为什么？”

　　“嗯？”

　　“你那么想在第八组——”李玉似乎是回过味来，“那分组之后有一个新的八组，你加进去不就行了？”

　　“......”

　　月考后按名次调整班级算是细微调整，办起来很快。月考结束后的下一周，班里就走了一些人，又添了一些从平行班追上来的同学。

　　座位还没有调整，李玉身旁坐着陌生的女同学。女同学怯怯地，只在班主任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原槿是吧？”第一个跟她说话的，还是陈滔。

　　原槿个子瘦小，说话声音也细细的，“对。”

　　“你的凳子能不能往前挪一挪，我腿伸不直了。”

　　“哦哦。”原槿迭迭应声，忙把凳子往前挪。

　　本来在眯觉的黎远看不下去，怼他，“非得伸直腿？显你腿长？”

　　原槿初来乍到，不知道他俩这是常态，紧张地直摆手，“别——别吵架。”

　　身旁正在发生的事没有撼动李玉半分，从白莎离开这个座位、走出这个班级开始，她就又变成了从前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黎远和陈滔，她都不再主动说话——

　　他们两个是白莎带到她身边的，白莎不在，她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跟他们再相处。

　　“哥腿长、哥骄傲。”

　　“哟，欺负女生还骄傲？”

　　两个人有来有回，另一个被逗得不知所措。李玉忽然心酸，开始讨厌黎远和陈滔——他们怎么可以像跟白莎逗乐一样跟这个陌生的女生玩起来？

　　眼泪吧嗒一滴落在手臂上。

　　今日无风雪融，窗外是万里晴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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