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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朵云 (第十二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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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朵云)
风又是一夜的吹,这一次更深、更凛冽地去往心里。
李玉缩在被窝里,身上暖暖的,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有点蒙蒙亮的窗户。屋子里静悄悄地,陈设很少,随主人的使用习惯形成了小小的格局。
发了五分钟的呆,李玉起床穿好衣服。
很快,屋子里不静了,厨房里响起了打豆浆的声音,接着是刀磕在木质案板上的声音,偶有脚步声夹杂其中。
豆浆,用电饼铛看着火烤的红薯,昨晚没吃完的凉菜,李玉点点分量,两个人吃差不多了。
看看时间,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李玉自己先吃了早饭,将剩下的食物放在大炒锅里盖了,出门上山。
莲花巷的两侧都是山,冬天,有些地方露出了黄褐色的山体。
李玉一路走,身上就一路跟着暖起来。人家渐渐少了,硬邦邦的土路上,她只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使她坚强。到了惯常歇脚的大石头边,脚步停下,环顾四周,周围的光秃秃的树木、已经被收割过的平整山地、还有踩在脚下的大石头,李玉感觉到了一点被支持,那支持是无条件的,以往只要她来,就会有。
可是这一次,这始终支持她的力量似乎弱了,并且比以往消失得更快——李玉很快就感到无法忍受这里的寂静,它似乎在赶她走。
周末过得很难耐。李玉从没那么想回学校过。
之前第八组约好周日下午两点到学校。李玉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大的蓝色行李袋,学校正门上的数字时钟写着,12:47.
去早了不给开门。保安亭里看电视剧的大爷好心让她把行李袋先存在他那儿。
李玉在学府街上闲逛。店铺挤挤挨挨,包子铺、文具店、青春款的服饰店、漫画屋,这里没有什么规模太大的商铺,都像这样,小小的。
饮品店里闹哄哄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多是补作业的,或者是早恋的小情侣抓紧时间相处一会儿。李玉走过装饰斑斓的店门口,能听到冰块碰到不锈钢器皿的清脆声音——
“李玉——”
她下意识转身,被动的视听一下子灵敏起来。
陈滔几步就跨到她面前,套在校服外的黑色羽绒服蓬蓬的,帽子上的小绒毛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他俩也在里面,走,一起。”
店里不大,李玉小心地不碰到桌上叠了又叠的练习册,以及对于小情侣们的小动作目不斜视。
一张圆桌,四个人围着着实有点小了。另外三个人面前都有一杯饮品,粉色的,浅绿色的,咖色的,还有两三碟的糕点,也很漂亮。
空气中温暖的甜香围绕着他们。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陈滔很显然是桌上吃东西的主力军,“上午来打游戏来着。”
白莎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小小地咀嚼着果粒,“他俩打游戏,我在旁边看。”
李玉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一偏头,看见满面墙的便利贴,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仔细看,上面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永远”、“一辈子”、“约定”之类的词汇。
“哦,对了。”李玉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作业本来,“给。”
白莎伸手接过,快速翻了翻。
碟子里的糕点很快被陈滔横扫一空,他凑到白莎边上,“这什么?”
“乖,你看不懂。”白莎摸狗一样摸他的头,“这是我们李玉同学高一的数学笔记,高一我没咋学,现在就很多看不懂啊。”
“来得及么?”陈滔质疑,顺手朝李玉指指,“你旁边菜单拿给我。”
一直低头看手机的黎远终于忍不住了,“你他妈来什么奶茶店啊,直接去饭馆儿不行吗?”
隔桌的两个女生一下子笑了,频频往他们这边看。
李玉把菜单递给陈滔,“还是正经吃饭吧,零食吃多少都觉得不饱。”
“话是好话。”陈滔快速地扫着菜单,又怼一下白莎,“诶,这里面还有哪个好吃?”
白莎吓一跳,合上笔记本就抽在他背上,“你干嘛?”
“啧,看这么专心吗?”陈滔伸手去抢笔记本,“看得懂吗你?”
“你管得着吗?”
不是玩笑语气。李玉问怎么了。白莎很快地看黎远一眼,说没事。
“你行不行啊?这么会儿你吃三盘了。”
“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玉看着两个人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想也想不起来什么,她只跟自己说不要那么多心。
几个人在一起,很快就磨到了入校时间。李玉落他们三个一步,去门卫爷爷那里拿了行李袋。
午后云散了些,阳光强一点,陈滔把羽绒服脱了拿在手上,一把拎过她的行李袋。
“不用,我自己——”
“那个——”两个女生追过来,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跟着清凌凌地响,“可以交个朋友吗?”
李玉默默退到一边,看看另外两个慢悠悠地已经走挺远的人,想,他们应该和好了。
“可以啊。”陈滔笑眯眯地,看起来已经很熟悉眼前的情况了。
李玉在一边看,又觉得跟之前自己见到的陈滔不一样,他很随意、很自信,似乎拥有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模样。在和他们三个走进之前,她不会去饮品店、不会有朋友早恋。他们似乎与一个更丰富的世界链接着。
“不过——”陈滔拉长声音,往思索着什么的李玉身边一站,行李袋甩到肩上,“我有女朋友了哦。”
正高兴地拿手机的女生,笑容凝了一半,一张脸像是流心蛋。
李玉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踮脚抢回了自己的行李袋,“滚蛋。”说罢,又对女生说,“这么个玩意儿,你喜欢他干什么。”然后扬长而去。
“喂——”陈滔跟着她,人高腿长,跟得很轻松,“开个玩笑嘛。”
“滚。”李玉有点恼羞成怒,为自己刚刚看起来破格的举动,也为自己被拉入这种玩笑之中——分明,分明这个年纪的早恋,就是在玩一种游戏。渴望成熟,因此模仿一种成熟的关系。
可她不行。她不知道如何游戏。并且,她的喜欢是严肃的,带着某种硬梆梆的质感。
“跟你道歉咯——”
下午的作业检查和周测进行得还算顺利,白莎作业是李玉辅导过去的,该讲的都讲了。剩下的时间李玉就把数学笔记上的一些急用法则给她讲了讲,布置一些题目给她做。黎远不用人管,陈滔属于没做作业但并不紧张的类型,一边补一边问一些问题。
白莎手里握着中性笔,笔尖在白纸上细致顺畅地滑过。她做得很认真,黎远凑近她都没什么反应。
看了一会儿,黎远低声说,“嗯,都做对了。”
白莎仍未作声,不像之前算对一个数字都恨不得拉横幅普天同庆。
“怎么了?”
她手里捏着笔,动作很慢,与黎远对视,忽然凑近亲了他一下。
周围一下静了。还未到返校时间,教室里的人不多,窗户和门都大开着,时不时地能听到从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和掌声。
黎远先愣了一下,她这不是常见的举动,伸手去碰她握笔的手,“怎么了?”
“我累了。”陈滔拎起李玉,“陪我下去玩会儿。”
直到手里被塞了羽毛球拍,李玉才回过神来——她一直知道,他们两个人互相喜欢,也知道他们“在一起”。她一直都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再动摇太多,直到刚刚那一刻。
人要洒脱,就不要围观。
在一起的两个人,会牵手、拥抱,今天她知道,还会亲吻。李玉醒得厉害,被自己的愤怒、激动撞得很有些站不住。
羽毛球场上人不如篮球、排球场人多。二十分钟就能把等待的同学轮个一圈。陈滔站在树底下,看着已经半个小时没下过场的李玉。
她只觉得,自己能够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球的轨迹——天空如同一张白纸,坐标系在她心里,运动轨迹被分解。
周围的同学都有点看呆了,“厉害啊。”
陈滔上前去抢李玉的球拍,“好了,回去了,我作业还没写完。”
李玉松手。换另外的同学上场,她坐在场边,“我再看会儿,你回去写作业吧。”
白色的羽毛球重新飞舞起来,伴随着呼呼的声音。陈滔看李玉坐在地上,双臂搭在膝盖上,眼神跟着球走,但神情却是茫然,衣服袖子不断地被拉上去,又拂下来,看起来焦躁不安。
陈滔不知道她怎么了,这不像伤心,也不像嫉妒。她看起来有点绝望。他也不回去写那堆狗屁作业了,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他们俩好了么?”
“嗯?”
“那你现在在惊讶什么?”陈滔也变得急切。
“你想说什么?”李玉脸正对球场,她的面容似乎变得迷离,让人想要一探究竟,“你怎么总问我怎么了?”
“想知道才问啊。”
腿蜷久了有点麻,李玉放下手臂撑在身体两侧,一边轻嗯了一声一边微微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光线逐渐变得暖而柔和,为夜晚的来临做铺垫。有学生大包小包地从校门口不断地走进来,操场、教学楼、小卖部、走廊,这些建筑物逐渐活了过来。
“你为什么想打篮球?”
陈滔,“我很小就开始玩篮球了。”
“那么小,谁带你呢?”李玉语气平缓,看着球场上的人来来去去,一些人走了,另一些人又来,“爸爸么?”
“我哥。”陈滔似乎忘记了刚刚向她讨要答案时的抓心挠肝,人也安定下来,“我有两个哥哥,都特牛x。一个在美国读博,一个继承家业当总裁。”
“看起来你很崇拜他们啊。”
“你见到他们,你也会崇拜的。”
李玉又像刚刚那样点头,“肯定。”她崇拜并惧怕一切高于她的人和事,对黎远是这样,对白莎也是这样。
“所以只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接触了篮球,才想要成为篮球运动员吗?”李玉接着问,“那小时候你要是先接触排球,是不是就该成为排球运动员了?”
这话这样说,逻辑上似乎没有太大问题,但陈滔切切实实地感到不高兴,似乎自己的理想变得随机而可笑,“你想说什么?”
李玉闷声笑了,“我没想贬斥什么,也并不是说你的理想很随便。”
“李玉。”陈滔叫她的名字,他感到肩胛骨发硬、然后渐渐泛酸,那是急切的篮球训练给他带来的影响,“其实,你会不会有点钻牛角尖了?”
“这对我来说是习惯。”李玉始终在阐释自己的周遭,她有一种控制倾向。
“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啊。”
李玉口吻平淡,“嗯。”
“你是不是老把别人想得特别坏啊?”
球场爆发一阵喝彩,“好——”
李玉意外地看他一眼,陈滔的姿态很轻松,她又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念了一边,确定了自己的答案,“不是。”
我不是把别人想得特别坏,特别坏的,是我自己。
大冬天的,球场上的人满头大汗,有的男孩子甚至在灌一瓶冰的矿泉水。食堂里传来阵阵饭菜香气,李玉看见白莎和黎远从理科楼里走出来,拍拍陈滔的胳膊,“他们找我们来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