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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朵云 (第十一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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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朵云)
宽阔洁净的长荫道上,两侧的树冠各自延伸交织,浓重的阴影落下来,又被明亮的路灯驱散了其中的恐怖成分,只剩下安然的静谧。
李玉双手插在兜里,背着书包,很冷,她身躯整体收缩。走在她前方的人在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浅色的呢外套,步子不疾不徐。她没法去催他,走快点,走快点吧。
运动鞋底踏过暗色红砖地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人的精神随这声音变得放松,跟天空中的云一样四下流散。
李玉中考的时候考了学校的年级第一——不是她多强,是她的学校太差了。参加中考的学生坐不满一辆三十人次的大巴车,后来听说还有一个考生直接弃考的,跟所谓的男朋友私奔到北京去了。
后来被云台中学录取的时候,她的照片在初中校贴了好久。但其实她只高兴了一个暑假,进云台的第一天,她得知,自己是班里的倒数第六。那时的班主任还唯成绩论,按排名定座位。李玉落在倒数第二排,和几个大男生混在一起。也没觉得有多不好,相反,那几个男生都过度活泼,李玉课下虽不参与他们的聊天,但单单在他们旁边,就能感觉到快乐。他们和她是性格很不同的人。
黎远就是其中一个。
真正跟黎远有交集,是在入学后两周进行的摸底考试之后。成绩出来的那天,学校迫不及待地开了家长会——然后,李玉的妈妈对她动了手。
李玉考得不好。她的基础跟其他从重点中学升上来的学生没有办法比,甚至,心理素质也是。
李玉妈妈动手的场所是学校的洗手间,非常不具有隐秘性。
一把廉价的长柄伞被打断,躺在地上,被进进出出的学生踢来踢去。李玉垂着头,披头散发地靠在洗手间墙壁,出力气的人不是她,但她却呼哧呼哧地呼吸着。良久,呼吸重新回归正常的频率,她走出洗手间,门口有几个女生,手挽着手,担心的说同学你没事吧。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要传出去。她只是那么一说,事实上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当八卦聊。
家长会其实没结束,学生都在操场玩儿。李玉想回寝室,但这个时间段门是锁了的,她只好把皮筋拆了,头发散下来遮一遮脸上的印子。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散步,她企图思考刚刚发的事,为它找到原因。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时刻,她是在困惑。
原因没找到,因为一颗篮球砸到了她头上——等懵完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李玉看清眼前的人,认出他是教室后排那群很容易快乐的人中的一个。
“没事吧。”她说,还顺手勾了一旁的篮球,递给他,“你走吧。”
一缕头发被撩起,黎远说,“你的耳朵在流血。”
李玉被黎远带去医务室。医务室朝阳,明亮又干净。头发乱蓬蓬的,李玉看看坐在一旁的黎远,犹豫了一下,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他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执着于解决那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寻找妈妈打她的原因。她应该在下一次时,躲开,还要特积极地躲。
如果那天没开家长会,如果那天她没挨打,如果黎远的篮球没砸中她——
你知道,人无法切入“如果”之中去生活。
脚步声停止。李玉跟着停下。黎远在一栋别墅前停下,手搭在低矮的铁艺院门上没有动。
李玉往门边看看,找到门铃,摁下。
黎远看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依赖她。
“直接道歉好了。”李玉笑笑,“做错之后道歉的话,最好了。”
“那次打你的人,跟你道歉了吗?”
低矮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没有能够回答。
等两人走进去以后,门自动关上。
温暖,很温暖的房间。因为李玉太寒冷了,所以多么多么繁复的装修她都看不见,只是觉得温暖。
白莎从白色的衣柜里拿出一件粉色的毛衣,“快穿上。”
毛衣兜头而下,李玉想,寒冷的人真的没有办法想象温暖。
“你走的时候,都不说一声,”李玉搓搓手,继续穿校服外套,“还以为怎么了。”
白莎坐到她身边去,有些憨气地歪了一下头,“这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么。”
“我?还是黎远?”
白莎双手捂脸,在眉骨上揉了揉,“俩。”
李玉笑了,“果然,你也是觉得有点尴尬。”
“对啊。”白莎难为情,“想想就太矫情了,我哪有自己说得那么惨。”
李玉被她的触动,愣一下,慢慢说,“你好聪明啊。”
“你这是夸我的吧?”
“当然。”李玉想,黎远可以不用烦恼了,不仅现在,以后也不用,他还不知道,白莎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孩,。
“走吧,下楼。”
白莎拉住她,在床边蹦了两下,“我怎么跟他道歉啊?”
“别道歉。”
你们俩都不用道歉了。
黎远抱着白莎的书包坐在沙发上,沙发背后是一幅巨大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所有人。
最后,三个人在大餐桌边,写作业。
李玉给白莎讲题,知道她基础不好,于是先讲知识点,再配合题目——李玉自己不算特别聪明的,后来成绩起来,全靠一个一个扣知识点,根本没刷多少题目。这样的方法也很适用于白莎。
白莎终于听懂了,李玉给她一道变式题,她做对了,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黎远有点沮丧,怪自己没有耐心。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白莎捧着李玉的脸,捏来捏去,“气死我了,我必须占你点便宜。”说着,她吧唧一口亲在她脸畔。
李玉眼皮一震,而后被她亲的地方生出一团火烧似的热度,迅速蔓延开来。
“哇,李玉,你好像熟了。”
黎远不快,冲李玉说,“你脸红什么?”
李玉一时火气上来,“你有本事被她亲的时候也别脸红。”
那一晚。李玉是和白莎一起睡的,她不必再担心有人送她回家,事实上到最后,她能够感觉到,有人送她回家,也没关系。
间谍要保护的信息,也许没有那么重要呢?
第二天是周六,昨晚黎远回家以后,白莎又充满热情地拉着李玉写了一个小时作业,往常要拖到周日晚上拼死补的作业破天荒地提前完成了。
“明天我们团建吧?”
李玉一边收拾书本,“团建?”
“对啊,”白莎本身在家里就穿着家居服,她盘腿坐在床上,“谁知道第八组能存活多久,每一天都得珍惜。”
“......”,李玉想说,第八组在不在,真没有那么重要,“你那么想要第八组活久一点,明天就不该团建,而是学习。”
“好!”白莎一枕头定音,“那我们明天就去书咖团建!”
白莎家在云台市大学城附近,找的书咖就在大学城里。周六,大学城里不算热闹。
一行三人来得时候,时间还早。校园里还很静谧。李玉长时间呆在学校里,可大学和中学的氛围还是不一样。
李玉手按着石桥栏杆,望着河里缓缓流动的水,很普通的事物,她走过很多桥,河流更是平常,可她现在却觉得,这些似乎会闪闪发光,有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要压倒她,而她为之兴奋。
白莎和黎远从小就住这附近,没什么太多好奇的。两个人时不时地给她介绍,这座桥是三所大学的交汇点,远远的大石碑上刻着某所工科院校的校训......
李玉听得正入神,一阵跑车的尖锐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那是一辆红色的跑车,外形同一般的汽车很不一样,车顶更低,光是看上去就知道它的造型是为了追求速度。
“大学生,这么嚣张啊?”
黎远在她的话里意外地听出了羡慕而不是惯常的指责意味,他笑,“不一定是学生,今天周六,MBA的社会人士会过来上课。”
“哦。”
倒是白莎义愤填膺,“最讨厌这种人了,嘴里说着要不断进修,却非要以这种方式强调自己的存在感。车明明就可以停在外面,简直是居心不良。”
李玉嘿嘿地笑了两声,“搞艺术的都这么敏感么?”
“打住。”白莎撇嘴,“我不代表任何群体,就我自己看不惯。”
“那个,”黎远打断她,“你妈妈今天可也在这边上课。”
白莎小声说,“那又怎么了。”
李玉看看黎远,又看看白莎,不明就里。昨晚白莎父母不在家,她只说了他们有事,就没再提。
一种轻飘飘的现实无形地笼罩着李玉,她应该要承认这一点,并且,她时常为这一种现实所萦绕,被它拉入一种如酒醉后的状态之中。
揣在外套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李玉一看,是妈妈来电,她轻轻地说,我有事,先走了。
最后三人,兵分两路,两个人去书咖,另一个回家。
浅灰色的长石桥上,有工人正在趴在栏上,手里正取一盆有点蔫掉的、紫色的花。她这才发现,这些花原来不是自然生长,而是人为培育的。蔫掉就换,就永远有鲜花了。以数量换一种恒常的风景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