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金鐘祝福

12、挖野菜欠钱

　　不一样儿的又能怎么样？太阳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余岁而改变日出日落，日出日落间，又是一年春来早。

　　春天意味着万物复苏，春满人间，冰雪融化，滋润大地，大地生长。一切都又有了新的希望。

　　可是对于余岁来说，春满人间没有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无端的敌意消融。万物生长，余岁的学习也没有见长，好像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还没有什么新希望。

　　这天周日放假在家，余岁正在和数学作业较劲，这些作业跟小山一样压在余岁心下和学习生活上。

　　人没有早知道，要是早知道于凌凌会来姥娘家，余岁宁肯去东屋胡同偏刹子的柴禾垛里猫着写作业，也不会在家里。

　　不过有句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就没躲过。于凌凌是来姥娘家借铲子的，干啥用，上地里去挖小根蒜亲么菜婆婆丁。

　　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东北屯子里的人家根本也没什么菜吃，有的连酸菜都没有，平时吃的最多的就是发霉生了芽子的土豆子，大酱和咸菜。

　　所以大人小孩儿一有时间就上地了，挖刚刚冒尖儿的野菜吃，也确实挺好吃的一这才是真正的取天然滋补呢。等再过些日子的时候，野菜叶子长大了，也就不好吃了的，人们也就都不吃了。但是也还会继续挖，人不能吃了，还能给牲口吃呢，挖菜，切菜再拌点苞米面子给家家户户养的的小鸡小鸭吃，还能省粮食。鸡鸭还能多下蛋，下了蛋可不是为了改变生活，那是卖了挣钱的。还能补贴家里生活。

　　所以说万事万物都是浑然一体的，是一个周而复始，互相给养的生物链。不同的是看你所处在的位置是生物链的哪儿端。所谓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那余岁现在正是面临被宰的小羊。不过当识她还没意识到，有的只是看到对她充满敌意不会善罢甘休也比她强势的于凌凌的害怕。后来她才懂得，遇事别怕事，怕啥来啥，既然躲不过不如从容面对，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没有闯不过去的火焰山。

　　说是这么说，但眼下余岁还不惧备这个能力和能量。

　　上地挖菜，于凌凌一手挎筐，一手掐腰，两腿交叉，眉梢上扬，嘴角轻挑，笑么滋儿滋儿的看着余岁目光闪烁，手脚跟不是自己的那慌乱劲儿。真的，说是耗子见到猫形容余岁见到于凌凌再恰当不过了。

　　余岁怎么就跟于凌凌出来挖菜的呢，不是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于凌凌带着她弟弟上地挖菜问余岁姥娘：＂奶啊？你吃不吃小根蒜儿亲么菜啊！＂姥娘一脸欣慰感动她大孙女儿懂事儿，挖菜还想着她一口答应的时候，姥娘还在心还琢磨换季了大儿子家条件不好，给于凌凌做件新衣服什么的。可于凌凌紧接着下来话像一盆带冰渣子的凉水浇在了姥娘热乎乎的心上，姥娘才意识到是她自作多情了。

　　＂奶，你要吃的话让我二婶家的于娟娟给你挖呀？不过娟娟可能都不认识啥是亲么菜，啥是小根蒜，我二婶儿家可从来不吃这些给牲口吃的东西，人家狗都比我和我弟吃的好多了，奶啊，可不是我不给你挖啊，我们家还不够吃呢，再说这些给牲口吃的我可不敢给你吃，让我二婶儿三婶儿知道了不得说我骂你不是人呐……＂

　　于凌凌的这出电闪雷呜，寒雨带冰雹这么哗啦啦这么一下，跟天上下锥子似的扎着姥娘半辈子经风历雨看似份外强大的心，强不强大的，要看有没有人拿刀捅到你死穴，捅正当儿了，照死不误。

　　姥娘这个心呐，一口气憋到噪了眼儿，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但姥娘什么人呐，最要面子，最是钢强，宁可打牙往肚子里咽，输人不输阵，何况她从不认输，日子也不是一天过完，是不是？

　　姥娘浑身发抖，被雷的眼冒金星，不说天旋地转也差不多了，她用手扶着院子墙头，她做奶奶的能跟晚辈儿一般见识么，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么，家丑不可外扬，况且她大孙女又没跟她大吵大闹无理取闹，她说出去谁信呐？她还是个孩子呢，就比余岁大三岁。姥娘憋了又憋，牙咬了又咬，闭了闭眼晴，这口气儿总算顺溜点了。也没看了她大孙儿于凌凌，她怕看了火又上来，再气死，而是转头喊屋里写作业的余岁：＂岁岁，岁岁？＂余岁听到姥娘叫她，她就预感不好，没办法硬着头皮出屋。

　　姥娘看余岁出来了：＂岁岁啊！你也拿个小筐和你大姐挖菜去吧。＂

　　完了。余岁心想。

　　这不就到这儿了么，上地，挖菜了么……

　　来了，那就得挖，余岁是认识什么是亲么菜小根蒜和姿婆丁的，前在她没来姥娘家就认识。余岁她爸于占洪觉得岁岁聪明，看到什么都会教余岁，那时候于占洪觉得他姑娘最让他拿得出手去跟前院他老姨家大哥，也就是余岁的表叔炫耀的是于岁刚满百天就能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针和给他吃麻花的事儿，并且他这个当爸的教女儿啥，他女儿都认真学，而且一学就会……

　　＂哎，余傻子，傻病又犯啦？＂于凌凌拿脚踢了踢余岁。打断了余岁的恍惚，余岁挪挪蹲麻了腿。于凌凌脆一把给余岁推了个腚蹲儿。

　　＂起开，滚远点，没看我都把这块儿画圈儿了么，这是我先找着的菜，得我挖，这是我的地方。＂霸道的说完又指挥着她弟这面儿，那面儿的画圈儿。＂就怕余岁挖着了菜，她再少挖了。

　　可是地有多大，人心又有多大呢。什么又是她于凌凌的呢？整个东北共有152万平方公里，你挖的完么，挖到何年何月，挖到白发苍苍？就算你真的这么做了，当你生命的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如果说翻地松土了，你还不如个蝲蝲蛄有效率呢，试问蝲蝲蛄就不是畜生了吗……

　　这些话当时的余岁不会讲，长大了更不会讲了。

　　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没有能力做不到的时候想做，等有能力去做的时候不会去做。

　　长大以后的余岁常常回忆从前，回想小时候伴着她的人和事，甚至她能如数家珍的清晰的在脑袋里回放那些片段，和周围人的细微表情。

　　像是一部老电影，胶片颜色并不亮丽但那电影里人们却有着那么丰满鲜活的颜色。这些回忆大部份都是辛酸苦楚的，但是她感恩命运给她的这一切。因为这些成了她永难忘陪伴她一生的宝贵财富，别人却也抢不走，不会惶惶不可终日，可能有人会觉得没有用，没有价值。价值是什么，钱？金银珠宝？但在物质基础之上，除了有限的所需。如果有钱只能做为满足一己之欲，而不是去做对社会国家有意义的事，更有甚者危害国家与人民，那么钱的价值它一文不值。

　　正是这些所有的辛酸苦楚，日后在她的成长中打磨着她，也让她明白做人的道理。这就是对她来说真正的价值。

　　长大后的她看过一部电影《蜘蛛侠》里的一句话说：一个人的能量越大，那么他的责任越大。＂她在后面再加一句：＂一个人的能力越大，更要加以善用，不然反之将危害越大。＂

　　就像那时的于凌凌，同龄孩子中也是佼佼者，她同样有能力伤害余岁。甚至那么厉害的姥娘。

　　余岁被推了个腚蹲，当时的余岁还爬不起来，也不敢爬起来。谁让她那时候还小还没有经历过往后的大风大浪，用于凌凌的话说，她还是个有病没好的傻子。

　　挖菜的结果可想而知，于凌凌和她弟弟的䒰盆满钵满，满的䒰都装不下，反观余岁姥娘给她带的比于凌凌小了很多的筐里，西八棱等几根菜，还打着蔫儿无精打采软棉棉躺着。

　　余岁坐在地垄沟里和那几个菜叶子的形态差不多，将她和菜叶的共同命运体进行的彻底。

　　于凌凌心情不错：＂哎，还不走哇，天快黑了了啊，这回儿再丢了，我大姑可找不着你。＂看余岁那沮丧得愁眉不展样，坐了过来循循善诱：＂哎，余岁，你就这样回去，你姥娘和你妈不得扒了你的皮啊？＂

　　的确如此。且这也是余岁迟迟不动一的原因。不得佩服于只有九岁的于凌凌对余岁心里掌握和死死抓住机会不叨上几句不甘心的狠劲儿。

　　看余岁的样子于凌凌知道是被自己说对了，抓住机会更进一步：＂余岁，你得管我叫大姐，我也不忍心看你回去挨骂，这样吧，反正我挖的多也装不完，装你筐里吧，把你䒰装满，你回去就跟我奶我大姑说是你自己挖的，她们肯定高兴，怎么样？我好吧！＂

　　说完于凌凌就捡起身把地上挖完没东西装的菜捡进余岁䒰里，又从她自己装得冒尖儿的菜上捏了两下，放到余岁䒰里，用手掀吧掀吧，然后菜就蓬松成平䒰了。

　　于凌凌满意的扑了扑手上的土，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一脸蒙圈了的余岁。嘴角一勾：＂叱儿，说你是傻子还真老整这傻样？䒰里的菜你拿回去，但不是给你的，是卖给你的，知道不？＂看余岁半懂半不懂的样子叫来于凌凌她弟弟：＂那，我弟是证人。＂
　　于凌凌也不知跟谁学的，不过有于凌凌这个当姐的不会也难，人不大，比余岁还小一岁，就看他走到余岁面前，双手一插腰：＂我做证，你要敢不给钱，我就告诉我奶，也不让你上学，放学我就去堵你。＂

　　可惜了，当时不是生活在战乱年代，不然的话，以于凌凌和她弟的天赋完全可以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余岁相信她们也能在那个行当里出人头地。

　　余岁拿没拿呢，拿了。

　　当余岁心情沉重的带着于凌凌卖给她的菜回来交完差儿，等着她的还有更让她头疼的作业。

　　那天余岁想着心事，晚饭吃的是啥，她都不知道了……

　　之后这长达半年里的经历让余岁在成长中明白一个道理并深刻体会过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人绝不能欠别人的，菜也好，钱也好。

　　余岁上学放学除了想那些课上的题目和作业之外多了件心事，一件不能跟任何人说，也没人帮她解决的事。每天心惊胆颤忧心重重的过着茶不思饭不想的日子，那你于凌凌和她弟弟呢恰好相反，积极践约着她们和余岁挖菜时说的话，像是得了个印钞机一样高枕无忧。

　　余岁当然没有钱，也没人给她钱。那于凌凌和她弟弟在她放学路上堵她，不让她回家，苦苦逼她还钱，她怎么办？没办法。

　　又是这个情况，于凌凌堵住余岁：＂这都好几天了，今天跑的这么快，你以为我堵不着你呐。一块钱，什么时候给？＂

　　余岁：＂……＂

　　＂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我两天之收拿不到钱，我就把事捅出去了，还有一天不给多一毛钱，你着着办。＂余岁现在都想不明白，这语气这台词于凌凌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呢？长大后的于凌凌变化还是很大的，不过也没有小时候能耐了。

　　余岁虽然软弱可欺，内心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是还是得做缩头乌龟，最后在于凌凌和她弟的威胁逼迫下，余岁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打欠条。这次先用本子来还。

　　后来有一天她还真有了钱。学校要给学生交打疫苗，什么疫苗不知道，反正要交钱。

　　余岁至今手臂上都是没有打疫苗的小圆坑。因为她压根儿没打，疫苗钱给了于凌凌还债，挖菜欠下的钱。后来余岁长大后的疫苗事件，她想想还因祸得福了呢。

　　如果你认为这件折磨了余岁这么久的心头大患解决了的话，那你就错了。

　　余岁也是这么问的：＂钱还完了，你还想怎么为谁我？＂

　　于凌凌堵着余岁：＂我卖你菜时说多少钱了吗？＂看她弟弟点了下头，气的推了她弟一把：＂说了也没用，还欠5块，是利息。不过你也别着急，我这回给你点时间。＂

　　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余岁没有再给过于凌凌一分钱，因为再也没有疫苗事件了。

　　古有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有一句叫走了孙悟空又来了𤠣。

　　余岁那天放学回来的没见到于凌凌，其实她现在比半年前看到于凌凌心情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小鬼见催命阎王那样，因为你说于岁傻也好话该也罢，不管于凌凌是不是趁火打劫，于岁认下的她会努力，哪怕以本子还，她也会慢慢还的。

　　可是在她心里，她长那么大第一次跟姥娘和老师撒谎，拿到钱，多少她忘了，肯定比一块多，全部给了于凌凌的时候，她认为她已经还完了。

　　想着想着，从道旁又跳出来个男同学，他班上的，没说过话，但认识是老娘家右面邻居家的孙子。

　　他从姥娘家后院苞米地突然跳出来，吓了余岁一跳。

　　跳出来的确实不孙悟空，更没有于凌凌那两下子，模仿的也有点儿东施效颦，怪模怪样，顶多是猴儿。

　　余岁看他这样虽然心里也害怕，但脸上己经镇定下来了，读遍唐诗三百首不会作也会珋。余岁快被于凌凌磨出师了。

　　男同学看余岁这样子，自己给自己壮大声势，还挺有创意的可能是陪大人看电视学的两手一插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裁，要想过此路留下买给财，给钱，一块钱。＂

　　又是一块钱，这回余岁明白了，之前于凌凌放学堵她道的时候，有次好像被他碰到过。这是有样儿学样呢。

　　＂没钱。＂余岁往旁边走，想绕过这个男同学。

　　＂那不行，不给钱，就不让你过。＂他跟着又挡在余岁跟前，看余岁不吱声，又一叉腿说：＂要过去也行，烧坏脑子的傻子，你得从我腿下面爬过去。＂不得不说小孩子的模访力很强，看电视，看別人怎么做，但于凌凌至少没有让她从腿下面爬过去。

　　余岁怕于凌凌，一是有她在意的把柄，二是于凌凌有两下子。

　　但是这个只比余岁高不多少的同学，她没那么怕他。是可忍孰不可忍，谁都能欺负她，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余岁用手猛的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没心里准备，真的被余岁推倒了。余岁撒腿就跑，刚跑两步，头发就被揪住了，这回两人开始了正面交锋，挠脸，咬手连踢带踹唉……

　　书包也掉地上了，书本，铅笔盒子都成了作战工具……

　　正打的难舍难分的时，就听一声：＂余岁，你干啥呢？＂余岁听出来是于凌凌的声音想回头，回头动，头发还对手手里。不过很快头发又松了下来，此时战况发生了决定性变化，由原来的余岁和他同学一决雌雄高下，变成了于凌凌和她弟二打一，胜负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二比一终结。

　　余岁她同学不服气，抬起也挂彩的小脸着于凌凌说：＂你也堵过傻子，管她要钱，凭什么打我。＂
　　于凌凌不愧是于凌凌：＂你看着过？我咋不记得了，你还看到啥了？＂

　　男同看看于凌凌：＂管她要钱呐，她说她没钱，你下拿她本子了么？＂

　　于凌凌笑嘻嘻的骑到他身上，呱呱两下扇了他两下问：＂服不服，还想不起挨揍了？＂他一听哇了的一声就嚎起来了。余岁听见于凌凌接着又说：＂这次可以放过你，答应两件事儿我就不揍你。＂
　　看他还在哭：＂憋回去，打到你不哭为止。＂这回总算有点作用，男同学趴在地上直抽嗒的点头。

　　＂这还行，第一不能告诉别人我管余岁要钱的事儿，今天揍完你，我也不跟我奶告状，说你管余岁要钱欺负他，答不答应？＂

　　看到他点头，于凌凌这回心放肚子里了，她只担心自己欺负余，管余岁要钱的事，要是让她奶知道就完了，她钱花都花完了。看了眼余岁脸上有红道子，书包里东西满地又绷起脸来：＂第二，以后不准欺负余岁。＂男同学说趴在地方往上拱巴，要起来，被于凌凌她弟又坐上了，这回好了，他一个趴地上，两人一前一后骑在他身上。这回彻底老实了看动不了又开始哭，委屈的很：＂为什么不让我欺负她，我们班上好多人欺负她，你不也是吗，为啥管我。＂

　　于凌凌说了一句话，余岁记得话是这么说的：＂我欺负行，我们家人，你欺负就是不行。＂

　　因为这件事，这句话。于凌凌和她弟再也没提过还钱欠钱的事，长达半年之久，一个学期的时间的挖菜欠钱事件终于结束了。

　　余岁和于凌凌也终于达成合解。

　　但是有人说有些情的发生就根墙上钉过的钉子会有痕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痕迹会慢慢变浅变谈，等她们都长大了，谁还会在意这些浅淡呢，还有那么多的未来等着她们去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