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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贴加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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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二和燕云容一直闹腾到半夜,才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收拾收拾东西,带上小童,踏上了归程。在他们身后,一辆马车也缓缓行动起来,与他们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路过去都是白茫茫的雪色,北风刺骨,冻得人直打喷嚏。此时的城门口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燕云容打马而过,随意瞥了一眼,似乎是那队商人没有通关路引,士卒不让通过起了争执。也没太在意,就这么过去了。倒是那商人领队看见郝二和燕云容,目光闪了闪,低头躲避他们的视线。
郝二将燕云容引到了一家路边小摊前,道:“你别看这家店小,它的豆腐脑可是一绝。又香又滑,特别是它浇的卤,咸香麻辣,包管你吃了还想吃。”
话说着,老板娘已经迎了上来,眉眼细致,略显单薄,梳着妇人发髻,如果不是红肿的眼睛,倒也算得上一个清秀美人。
“郝公子还是原来那般吗?这位公子呢?”那女人问道,又用袖子轻轻攒了一下眼角,怕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啊……我跟郝二一样的就行。”燕云容扫视了整个店面,虽说有点逼仄拥挤,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来女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但是现在她发髻散乱,衣服上油渍斑斑,即使在和郝二说话,也时不时走神,目光游离。
就在这时,燕云容听郝二问道:“……虎子呢,我和他说好今天带他去西坊玩的。”
话音未落,就见女人一下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惊得郝二腾得站起来,刚想扶起她,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来,僵在那里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女人哭了一会儿又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哑着声音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如果我多看着点虎子,虎子……虎子就不会丢了……呜呜……呜……”
郝二和燕云容对视一眼,燕云容很懵逼。上辈子他和郝二喝完酒城门都还没有关,他俩进城之后就直接回了家。郝二也没有带他来这家店,他自然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婶子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报官了吗?”待到女人哭的没力气了,燕云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刺激到女人本就脆弱的神经。
“……报了的,但是大人说年关将至,京城里事情多的很,抽不出人手找一个小孩……说只是小孩子贪玩,一时不着家也是有的……还说最近有大人物要来,不要给他添乱……”女人说着,还在不断地抽噎。
“就因为我们是庶民,所以孩子的命还比不上一个大人物的接风宴吗?啊?”女人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揪着郝二的衣领死命勒着,把郝二勒地直翻白眼,“你说啊!你说啊!”
燕云容没有办法,朝女人后颈用力一捏,女人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郝二下意识的接住了她。
城门口。
公孙扬难得有点脾气暴躁,前面这个商队已经纠缠了半个时辰之久,里外的人都被堵着,进不来出不去,怨声载道,又过了许久,才见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官服男子赶来。本来袁福不用亲自到场,奈何这个商队领队和京中一位两品大官有点亲戚关系,那位大人要他把这件事办好了。也就是补个路引的事,袁福也乐得卖那位大人一个好,让他的升迁之路顺利些。于是命商队其他人在城外等候,自己领着领队进城去补办路引,队伍才缓缓流动起来。
公孙扬眉头皱的更紧了。
“皓白,京城的风气已经成这样了吗?三十几个没有路引来路不明的人,就这么随便放进去了?”
秦皎抿了一口茶,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眼底思绪,道:“皇兄虽是仁善,底下人也太不知好歹了。”
他的面部轮廓十分深邃,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或者说不是纯粹的中原人。他的母亲是西域胡姬,当年凭着一双猫儿般勾人的碧瞳得了先帝的青眼。这双绿眼睛长在秦皎身上,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残忍与漠然。
公孙扬看到秦皎的笑容,在心里为那位开封知府点了一排蜡烛。
那女人不一会儿便悠悠转醒,看见郝二和燕云容立于店门外,与自己保持距离,不由羞愧道:“是我冲撞两位贵人了。”
“人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只可惜我和燕大不能帮上忙。”郝二一脸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银锭子,足有一两重,“这些钱给你好好补身子,虎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女人低头应诺。
燕云容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转眼已是除夕。
燕云容他爹镇北将军今年又是在军营里和一群大老爷们过。匈奴最近不太平,他得守着。
诺大的将军府只剩下燕云容和两个庶子一个庶妹,他娘在生他弟弟时难产,一尸两命。他的姨娘们也是死的死,被遣散的被遣散,将军府冷冷清清,看着还没有他胸口高的三个人形挂件,燕云容干脆领着他们上郝二家蹭饭吃。
郝叔叔看见他们的时候脸都僵了。
也不是不欢迎,主要是吧……将军府的人都很能吃,燕云容和那个庶女还好,剩下两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上次他们来打秋风,吃光了郝家三天的存粮。
但还是将他们迎了进去,毕竟人来都来了,也不能将他们赶出去吧。
一顿饭吃的燕家四人心满意足,燕云容不时说一些俏皮话逗郝母开心,乐得她搂着燕云容直喊“心肝”,看上去比郝二这个正牌郝家公子还受宠。
燕云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郝夫人了。
郝夫人将门虎女,与燕父自幼青梅竹马,奈何与燕父相看两厌,一个嫌对方不够淑慧温婉,一个嫌对方不够温柔体贴,两人的婚事就这么不了了之。郝夫人倒是喜欢燕云容,觉得他比燕父会说话多了。
上辈子与秦皎成婚之时,这位郝夫人杀气腾腾地提着一柄重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杀人的。谁知道她一剑劈开坚硬的铁木家具,撂下一句“若你敢负季安,当如此椅”便又走了,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连后来赶到的小皇帝都听说了这件事。自此郝夫人勇武之名传遍京师。
只是郝二死后,郝夫人承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郁郁而终。燕云容彼时远在幽州,到底没有来得及见上她最后一面。
灯火下一家人和乐融融,温暖得像是一场梦。
“云容啊,今天外面有傩戏,你带孩子们去看看,沾沾喜气。”郝夫人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我和你郝叔叔就不去了。”
还没有来得及说上话,燕云容和郝二就被打包扔了出来,还带了三个萝卜头。
燕云容:“……”
郝二:“……”
反正已经出来了,燕云容就领着弟弟妹妹跟在人群后面上了街。
平日里干净整洁的朱雀大道此时已是人挤人,被踩到了也不生气,大声恭贺对方“步步高升”,到处都是一片红火,红灯笼挂满了整个长安城,飞檐上的铃铛丁玲作响,漫天的烟花仿佛从人界烧到了天边。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来了来了!”人群突然一阵骚动,燕云容和郝二领着弟弟妹妹上前,只见一人面涂紫金,口带长髯,头顶乌纱,足蹬朝靴,金银垫肚,外罩紫红袍,右手持皇帝金色圣旨,上书“天官赐福”,左手持一品官帽顶带花翎,前有蝙幅引路,后有黄罗伞盖,旁有书酒侍者,一步一趋。加官欣然起舞,边舞边跳,不时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引得人群阵阵喝彩。那个演员嘴里还不时说些吉利话。
“天官赐福。”
“好!”
“加官进爵。”
“好!”
………………
燕云容也被他们感染了,大声叫好,一趟转下来已是大汗淋漓,都是觉得心里畅快极了,重生以来心里的那些烦闷也就此消散。
他是十七岁的燕云容。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这是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