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归属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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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小娜：
我看到新闻了，好吓人。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我不在那天下船的话会发生什么——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尤其是这种灾难还发生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以后都不会想再坐任何的星船了，想想都心有余悸。
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好，我的邻居们人都不错，他们时不时会过来看看。除了尘土飞扬，都确实还挺不错。农场在一个大草原上，那是远邦星唯一稍微带点绿色的地方。我的地从靠海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叫科林的山系脚下，还有两三个小池塘。
五百顷。我的妈呀，你肯定想象不到那有多大。举个例子…我和南茜太太是邻居，相隔十分钟无拥堵悬浮车程的＇邻居＇。你一定要来体验一下三十公里范围内一个活人都没有的感觉。五百。顷。
仓库里有很多机器，我从来都没看见过这些东西。但是他们都蛮酷的，应该是你喜欢的款，操作起来肯定很拉风。好了，我知道你很羡慕，退下吧。
舅舅的小屋可以看见海。实话说，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你肯定从来没有过面对一片看不到边的无人平原的经历，而且这片地是你的——我感觉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克林特是怎么回事？我没记错的话，报社该在东城。他为了跟你共筑爱巢会早上五点起床去挤肉饼列车？而且我记得他猫毛过敏。太厉害了，替我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
世界之王，
敬上
------------------2513.8.19,来自开普勒86b，远邦星
小娜告诉了乔一个与他距离只不过咫尺之遥的坏消息：赫尔墨斯号在他下船的两天之后，在准备进入下一次跃迁之前，受到了不明外物的强撞击。当时船上的所有人都在休眠，一切都和星船一起被炸成了碎片。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小娜在跟他开玩笑，但直到打开电屏，粗体超大字的新闻头条弹了出来。乔愣了一会，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心有余悸。自从叔叔死后，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有那么近。
娜塔莎·斯特拉霍夫，乔在地球时的合租室友，挚友，兼职奶妈。一个联邦语带有浓重口音的红发女郎，每个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她的头发快要烧起来了＇。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身材火辣的医学预科生兼职中餐店服务员，以及一个能做绝不说的狂野派教条信徒。
她所有拥有过的猫都叫露露，不管是死去的还是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的这一只：乔离开地球的时候，露露四世刚刚满一岁。最值得一提的点是，娜塔莎是一个狂热的跨世纪流行文化迷。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简单来说，就是跟你上世纪还在读高中的那个奶奶追同一个星，看同一部电影，或者穿同一件流行款式。如果你更加资深一点，你还可以跟随一下二十四世纪或者更早的潮流，数字化时代为文艺复兴提供了完美的条件。所以娜塔莎总是穿得奇奇怪怪，最爱的读物是《昨日岁月》（他们这伙人竟然还有杂志），还拉着乔设定了每周五晚上的固定节目：电影之夜，重温数百年前的化石电影。托小娜的福，乔饱览心碎太平洋，超级英雄电影，天佑联邦系列等等经典作品，其实乔看得还挺享受，不仅因为可以对漏洞百出并且滑稽的情节和特效镜头们品头论足，而且，其实他不想承认，他有点迷上美国队长了。
克林特是小娜的男朋友。不客气一点说，完全想象不到他俩会是一对。克林特的经典表情是木讷加可以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套组，脸上架着巨型的方框眼镜。没人想得到他能以这样一副尊容，打败了至少三千名竞争者，杀入了星球日报的实习记者办公室。星球日报，阿特拉集团旗下的首席报社，可能是全联邦影响力最大的报刊媒体。所以，这是份非常好，非常好的工作。
克林特爱娜塔莎爱的难以自拔，但乔总觉得娜塔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可爱的小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小娜在邮件里跟乔说他俩同居了，保佑克林特。
乔走的时候娜塔莎说她真想跟乔换一换。她的梦想就是这个，一片广阔的土地，只有她一个人，而不是生活在太阳系这个屎一样星球里，每天面对一堆屎人。
我的祖先就曾经在寒冷无人的西伯利亚垦荒，农耕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娜塔莎讲。我也是，乔这么回道，而且我的祖先比你的祖先早种了几千年的地，我相信我也有这种天赋。娜塔莎说等他用他的农业天赋让地里长出作物来了之后要先给她寄一份。纯有机农产品，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东西。乔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告不告诉她，一般来讲一千三百顷的耕地上长出来的玩意，肯定比人工温室里几个星期就催生出来的东西健康，但也肯定跟有机一个字都沾不上。
收到小娜的第二封来信时乔正在和床单较劲。角落里坐着一排金属落地柜，乔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内容。然后他被倾泻而下的床单们埋住了。塞床单的人该是花了多么咬牙切齿的力气才在柜子里填入了这么多内容，乔简直不敢想象。
这是他正式入住的第一天，一切都百废待兴，他刚刚清理完屋子，还有整整一个长满外星小爬虫的谷仓，水塔，焚烧炉，操作室，和漏水的棚屋。
小屋密封性上佳，家具用防尘塑料罩的严严实实，所以结论是情况都很好。乔和康拉德合伙把防尘罩拆开堆在外面，掀开白色不透明的塑料布时乔有一种拆开礼物的惊喜感，每一件家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乔都会狠狠地被灰尘呛地咳个不停，但他确实感觉不赖。
家具不多也绝对算不上新，叔叔的小屋跟南茜太太的一模一样，只是许久无人入住和此前遗产清算后的整理让整个屋子看上去毫无人气。
“…我觉得不错。”
乔的鼻子红的吓人，此前遭受过严重的揉搓。他有过敏性鼻炎。
＂尚可。＂康拉德给出中肯的评价。＂待会咱们把防尘布堆到仓库里去，然后打扫一遍。这儿灰尘快堆到天上去了。＂
康拉德说话带种奇异的口音，乔分辨不出来自哪里，反而像至少五个区的口音经过一种奇妙的混合方式形成的大杂烩，乔只能尝试着尽量忽略他话语间洋溢蓬勃的外星风情。
乔婉言拒绝了康拉德，让他回去再做些自己的事情。
＂太麻烦你了，这些我自己都还应付的来。＂乔说。
然后康拉德走了。
…
早知道他可以直白一点。
乔放下电屏，床单们赫然又出现在他面前。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散着名为尘土的味道。他忽然很懈怠。猛地躺倒在沙发上，对着圆顶的天花长出一口松气，此刻，乔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空感。许多的信息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的大脑超过了负荷。赫尔墨斯号的爆炸，数不清的破烂床单，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松懈织成滤网，留下了有形的意识而任由无目的的神思漫游倾泻，在小屋的灰色穹顶下肆意流淌盘旋。
此时此刻，我在我的家待着。
我的家。
家。
乔的呼吸渐渐放缓，他的脑袋里什么也不剩了，只有这个字眼盘旋。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这太有诱惑力，仿佛这就是一切飘飘然，虚荣，和满足感的来源。事实上，它确实是。他因身处此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空气中灰尘飘飞，乔甚至能捕捉到其中一些的轨迹，但在他的眼中，尘芥也便因为其所在之处而渡上了一层梦幻的柔边，装饰着他的小屋。
从近乎昏迷的睡梦中醒来时，乔有一种宿醉般的晕眩感。
屋里一片漆黑。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在秩序之中。下午因搬家而来的狂喜经过睡眠的冲刷变得斑白，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客气地拒绝康拉德。
乔转身按动开关。于是一点灯光从空旷的沿海平原上亮起，一夜未熄。
他整理了一夜的床单。后来，他给自己挑了一块蓝灰色带条纹的。并非他对这个颜色有什么特殊的情结，只是有些床单的破旧程度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他从中也只能挑出这张最好的。乔把他无法忍受的床单们全都扔在了屋子外面，然后惊奇地发现落地柜里竟然空了整整一半。
第二天早上，乔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舅舅的原始热水壶锈的程度已经可以称之为可怕，乔刷了整整半小时才勉强让烧出的水中不带着泛红的锈腥味。
他舀了两大勺速溶咖啡搅进瓷杯，看着完美的小漩涡从杯底一直升腾到空气中。乔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叹口气。
当代人的家务能力近乎于零。整整一天，乔勉强处理掉小屋，剩下大而空旷的谷仓和一堆地方还在等着他。
乔站在窗前，一点方向是他杂草丛生的耕地们，一排排直至绵延到地平线尽头。但它们也只是舅舅农场的一小部分。他的农场范围全都以栅栏圈起，乔可以想象当时修筑这些藩篱时令人惊骇的工作量。
乔听见远处传来了车声。他眯着眼眺望，沿着草原蔓延的公路上有一个移动的白点。过一会，门有节奏地被敲响。
是个在敲门这门手艺上颇有造诣的年轻人，穿牛仔外套，头上顶着一片大而畸形的歪扭草帽。
＂我听说来了个新农场主！＂
他叫安德烈，是西边的农场主。他特地来拜访乔，拎了一大袋自制的小饼干，今早将将出炉，还散发着带有温度的黄油香气。
乔赶紧把他领进小屋，忙手忙脚地给他也冲了杯咖啡：＂真不好意思…您方便喝咖啡么？＂
＂我都方便。啊，谢谢，谢谢。真的不用…喔，你已经倒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是，啊，好的。没关系你打开吧，我用密封塑料袋装的，吃完你要记得封上喔。＂安德烈半推半就地接过咖啡，喝的还挺香。
虽然安德烈看上去丝毫不像对厨艺有一丝研究，乔发现这些貌不惊人的小饼干出乎意料的美味。
安德烈是六区生人，十七岁高中毕业。他间隔年*想来一次星际旅行，于是他加入了为期一年的银河系短班环系游。他在看见这里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然后他在开普勒86系定居了。不难想象他对远邦的爱，因为安德烈看上去确实与这里浑然一体。
＂…康拉德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太直了。不对，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跟他生气。他只是比较，直。我在说什么…天啊。不过他确实很直。＂
＂我知道你的意思。＂乔说。
电屏响了。乔打开看了一眼，农场主频道有人在发言。
10：36
地面呼叫汤姆船长*：R.I.P.
地面呼叫汤姆船长：哪个可怜虫又被骗来这儿垦荒了
地面呼叫汤姆船长：欢迎来到鸟不拉屎星球
……
＂这是芮贝卡，一个大小姐。她的农场在山脉的西边，几乎到无人区，离我们都很远。＂安德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大小姐？＂
＂等你知道的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我想你不如自己去问她。不用纠结她在说什么，她对每个人都这样，缺少必要的友善。＂安德烈撇撇嘴。
乔往上翻了翻，因为他昨天的加入，很多人都在发言。乔完全不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但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他尝试着发出了自己的第一条消息。
10：40
Q：大家好
安德烈很捧场地回复给他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符号。其他人好像不在。
乔放下电屏。窗外飘进了自海岸吹来的风，带有新鲜的青草香和海洋的咸味。它们与房间里曲奇的香味纠缠着，在他们上空萦绕。慢慢的，乔竟然从这种混合的气味中闻出了一丝鼠尾草的味道，若有若无，在他的鼻间穿梭。
＂你今天有啥安排？没事儿干的话就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吧。我可以搭你一程。＂
乔想了想自己的银行账户和剩余的一大半工作。更何况他昨天才刚刚从镇上过来——但是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别人，更何况安德烈是他来到这里遇见的第一个朋友预备役。
＂但是——好吧。行，谢谢你。＂
安德烈尝试着作出一副只是举手之劳的表情，但失败了。
这个下午，当乔又一次拎着新的床罩，很多袋种子和一堆内裤袜坐回安德烈的车上时，看着账户里的信用点，他的眼神有如一条死鱼。
安德烈放起了电子音乐。从里斯满到帕拉托平原，绿意也随他们的旅途蔓延开来。相比在里斯满一带脸颊所受到的非人待遇（安德烈不无抱怨的说后悔买了开放式的运载车，每次上镇都要花一下午清理车里的红沙），这时的风可以称作柔软。那种标志性的－－乔为之赋名为鼠尾草复合香－－的淡淡海洋和草根混合的味道又重新氤氲在他们的周围，而隐约可见的海洋边界似乎也在远处闪烁的波光中跃动。
慢慢的，随着空气开始凉爽，所有的感觉，好像都模糊了界限而变得朦胧。尖锐的电子乐混合着风声，听起来断断续续。
我好像有些醉了。他努力回想，但是我明明没有喝酒。上一阵风刚刚舞过，安德烈在驾驶座上激情四射地跟随音乐哼唱，但他的双眼也只能捕捉到其在操控盘上跟随乐声上下敲打的手指模糊的动作轮廓。我明明—没有喝。乔眯着眼，俨然已陷入了一种微醺的迷蒙。然而…因为什么—
风又拂来了。
因为——他能感到发梢在划过脸颊—
迷糊中，他好像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风吧。
*间隔年：联邦规定，若高中毕业后学生被大学录取，可以选择间隔一年再进行学业。多数人会选择间隔年进行跨区旅游，近些年星际旅行成为了新晋的热门项目。
*出自David Bowie专辑《Space Oddity》。芮贝卡非常念旧，可能因为她本身就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归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