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邦星》叽菇口即菇

5、里士满

　　亲爱的小娜，
　　我从来没想过能看见蓝色的天空，我是说在现实里，不是在电影，学校，VR或者什么其他的玩意里。这里的天空是天蓝色，竟然他妈的一片云都没有。我想这就是我来这个科技水平甚至还赶不上二十一世纪的地方唯一的好处。
　　地面上是赤色的岩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红土？方圆几百里只有一个小镇，宇宙里竟然还有这么荒芜的地方。
　　我在这儿买了点干粮什么的…面粉，饼干，一点面包和罐头。我的土地暂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鸟不拉屎，不靠买来的东西过活的话，我一定会饿死。
　　远邦星一天竟然只有21个小时。今晚我先在小镇落脚，明天乘车去舅舅的农场。希望比我想象中好一些，我的意思是，至少，房子没有塌。
　　你穷困交加的，
　　乔
　　PS.超美丽的外星美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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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13.8.13，来自开普勒86，86b远邦星

　　三十八小时四十七分二十四秒后，赫耳墨斯号在进入下一次跃迁前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危机。这牵涉到一系列复杂的金钱交易，以及跨国举行财阀间涉及数亿信用点的利益纠葛，但这目前都暂时与乔无关。

　　他现在背着背包站在里士满车站。其实乔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现在唯一掌握的信息只有电屏里来自事务所的继承授权书附录遗嘱一份，并且他不知道何去何从。

　　从远邦星的简陋停泊港到里士满镇的路程不过二十分钟，大部分道路都修建在平坦的荒地上。这里没有各种位于稀奇古怪位置的各种隧道和占地面积巨大的塔楼，在地球几乎被淘汰的地面车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

　　去里士满的路上，公共班车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疾驰。司机一手握盘一手执叉，对着一盘速食奶油鸡块吃的不亦乐乎。笔直的公路跑出了蜿蜒的S型，时不时竟然还颠簸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悬浮车年久失修造成的磁力不稳定。车内没有开冷气，乔热得脸颊通红，但这番情形使他心惊肉跳，甚至区区发肤受的罪都可以忽略不计。偏偏乘客们各个都表现得异常镇定自若，仿佛下一秒悬浮车翻进沙地时被甩出来的不是自己。乔环顾四周，绝望的发现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在意行车安全。

　　他终于有了一些身在外星的真实感：一个行车过程中大啖奶油鸡块并且严重超速的公共载具驾驶者，他驾驶的悬浮车后竟然没有十个以上的太保在疯狂地鸣笛警告。

　　太棒了，一个法外之地。乔面无表情地想。

　　二十分钟后，灰扑扑的悬浮车把乔甩在车站然后扬长而去，奇迹般没有发生意外。

　　所以，这里就是里士满，远邦星唯一的城镇。乔想认不出其实也很困难，车站前耸立了一个巨型灯牌：欢迎——来到——里士满！

　　乔认为这时候该掏出电屏，而不是傻站在这里直到巨型灯牌在夜幕里亮起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遗嘱乔在赫耳墨斯号上他就看过了，除去第一段的声明，第二段有且仅有的第一句话写着：找到南茜·S·约翰逊，她手上有钥匙。

　　他来回翻阅了这份文件，几乎要把电屏盯出一个洞。

　　怎么看也只有这一句话。

　　乔打量着远处一大片的堆叠的建筑群，又低头扫描了一下叔叔写得像接头暗号一样的遗嘱，他细不可闻地骂了一句，紧接着叹了口气。

　　萝斯在天空正中悬挂。乔正顺着小镇的主街道前行。午后，整个小镇被笼罩在浓重的热意里，汗珠一直顺着乔的鼻尖向下滑。他开始不停地咽口水。正午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道旁的地面车也停放得稀稀拉拉。两边的建筑物大都是圆顶的＇移民小屋＇，上宽下窄，屋顶颜色各不相同，三三两两地聚合，看着颇有些可爱之意。除了镇中心耸立的全能银河教教堂，整个里士满竟然只有零散数栋超过两层的建筑物，在一群五彩斑斓的毒蘑菇里格外鹤立鸡群。人行道上没有铺砖，风一刮过，扬起一层沙土。这里的一切都让乔想起电影之夜跟小娜一起看的本该作为地球纪元影像史料的西部电影，就差没有牛仔在街头骑着马跑来跑去了。

　　乔下船时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卫衣，但现在他巴不得立刻将它脱掉。背包里沉重的农业手册越來越像砖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注意脚下，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地四脚朝天。他确定在还没有找到这位南茜之前，他就会被晒成肉干，粘在里士满镇附满红沙的人行道上，抠也抠不下来。

　　偶然有人走在路上，都向乔投来好奇夹杂探究的目光。

　　接近小镇的尽头，前面出现了一条小巷，一旁用告示牌歪歪扭扭地写着：咆哮餐厅。乔正苦于找不到一处栖身之所，偏偏肠胃又适时地发出了腹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迫不及待地拐了进去。

　　伯德百无聊赖地瘫倒在吧台岛上。他刚刚才收拾好午餐高峰后狼藉的店面，把一些中午就喝得烂醉的闲人们丢出餐厅。咆哮餐厅的传统是午后打烊，服务员琪琪刚刚走人。他将门口的显示屏切换，打算给自己好好来上一杯。

　　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这时走了进来。他看也不看：＂我们打烊了。＂

　　过了一会，他听见一声沉重的撞击声，老旧的地板发出了痛苦的嘎吱声。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伯德镇定地转过身去，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但是他错了。不速之客没形没状坐在椅子上，虽然瘫软地像团融化了的蜡油，但他确实没哪点像个醉汉。伯德很肯定没有哪个醉汉会湿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于是他破例了，去接了杯水放在乔的手边，又坐了回去。他狐疑地打量着乔和他身上那件汗湿的灰色长袖卫衣。

　　＂生面孔。你是新来的？＂

　　＂对，我今天才到这里…谢谢您。＂乔拿起那杯水，杯子油腻腻的。

　　疑似餐厅酒保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背影像一只熊。乔的余光注意到他手臂上龙飞凤舞的青黑刺青，但没敢看的太仔细。

　　他察言观色，发现酒保先生好像默认了他的存在。于是他也放松了，端着水杯，对着边角起卷的褪色墙纸发起呆来。

　　………

　　嗡。嗡嗡——

　　什么声音？他向下看去。

　　一个家政机器人。它圆滚滚的身体连接着吸尘器正奋力向前，却不料被乔脚边的背包挡住了它的午间工作。它的鸣笛抗议完全不管用，表情有限的头部光屏出现了一团躁动的光点，乔从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像素图案里看出了它急迫的心情。于是他把背包捞了起来。

　　半晌这只锡皮小垃圾桶反应过来，发出了一连串嘀嘀声，雀跃地继续向前。

　　＂过时太久了，老反应不过来，遇到障碍物经常也识别不了…＂伯德啜着酒，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机器，忽然说。＂每次都说想换一个，却总是忘掉。＂

　　＂啊，这样——＂乔抬高声音，不想让自己显得无话可说。

　　伯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开始摆弄起什么来。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健壮的中年男子。

　　“啊，对了。”伯德抬起头。

　　＂你跟方....是什么关系？＂他说。

　　方的后面好像有两个字眼，但是在伯德的嘴里就像一只蛞蝓一样，含混地滑了过去。

　　乔眨眨眼睛，＂……方？＂

　　…方？

　　＂呃，您在说我的叔叔，方…克…？＂乔艰难地说。

　　＂对，就是他。我看到了你就有种熟悉的感觉。＂伯德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黑发黑眼。他说他在地球有个侄子，年龄也差不多。＂

　　……

　　黑发黑眼，乔腹诽，银河系至少有数十亿黑发黑眼的人。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叔叔死后这两年来这里的新人似乎没有一个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亚裔。

　　＂等等，你认识他？＂乔有些警觉地看着他。

　　＂他经常来我这喝酒。都失踪几年了，怎么这时候才有人来…你先把包放下，那么紧张干嘛？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伯德说。

　　＂呃，不好意思。叔叔把农场留给了我，所以…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乔说。

　　伯德不置可否地耸肩，接着又饮下一口酒。

　　等下。

　　一起喝酒，喝酒，喝酒…伯德会不会认识很多镇上的人？比如——

　　“…那个，劳驾？”他忽然灵光一现。

　　＂不好意思，您知道南茜·S·约翰逊是谁么？＂乔拿出电屏跑到伯德身边，给他看那个困扰了乔一上午的名字。伯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银丝眼镜戴上，眯起眼端详。哇，乔想，这跟他的气质真是半点也不相合。

　　＂南茜？她是东边的农场主，在帕拉托平原接近重力海洋那边。你舅舅的农场就在她旁边。你可以坐车去找她，在帕拉托站下车走几英里就差不多。＂

　　＂在公车站么？＂乔想起那辆红漆剥落的悬浮车，打了个冷战。

　　＂估计是你搭来的那班。就这班，没有别的了，一般午后到里斯满站。＂伯德看一眼墙上的投影钟，好心地建议他：＂你今天肯定走不成了。听我说，你也不要想自己走过去，太阳落山都走不到。今天先去里斯满北边的旅馆住，明天一点。准时在车站上车。＂

　　他还以为今天就能看到他的农场，眼下却还要在小镇停留一个晚上。乔有些低落。＂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我是伯德。你想吃饭或者喝一杯，可以来＇咆哮餐厅＇。＂

　　乔转过头笑着说：＂您可以叫我乔。＂这时，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鸣响。乔顿了顿，本来迈出餐厅的脚步又转了回来。

　　＂呃，实在对不起…我知道这里打烊了，但是如果我多支付一些小费的话——您还能提供午餐么？

　　里斯满旅馆是一栋小镇里稀有的三层小楼，外墙粉刷有些斑驳，但整体还算干净。没什么人入住，老板娘睁着一双好像没睡醒的双眼给乔激活了房卡，接着又抱着她的猫梦回2314*。

　　午饭时，灰发的餐厅老板跟乔聊了好一阵闲天。乔发现伯德其实话挺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咆哮餐厅来的都是些闷头喝酒的大汉，他说话的欲望难以宣泄——也可能是伏特加有点上头。

　　年轻人都喜欢去里斯满另一头的＇蓝海＇喝酒，他不无郁闷地说。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恐怕，也许，如果是自己，也会去蓝海跟人聊天。光是从名字上，蓝海都显得温柔许多。

　　接着他收获了一些常识：远邦星的一天只有二十一小时；大家还是叫萝斯太阳（讲萝斯落山简直像怪人）；补给船一个月来一到两班，所以网购的速度会很慢，很慢，很慢。等等。剩下大多乔似乎在伯德讲完后就丧失了其相关的记忆，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它们大多是些报纸专栏式的忘掉也不可惜型小贴士。

　　伯德建议他买一些耐贮存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农场主们通常一月来两三次镇上，购买必需的生活用品，或喝上一杯。

　　＂大家都没那么多闲心跑那么老远上一次镇。＂伯德讲，＂但你不要觉得农场主们都是一群野人。他们不可能自给自足，而且是个人都需要社交生活。＂

　　他还告诉乔播种季早就结束，九月份就是收获季了。乔有些不安的揣摩杯沿，在来这里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难道今年一年他都无事可做了么？

　　他想起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存款。联邦在移民的前半年会每个月给新居民发放补助金，但那也只是坐吃山空。舅舅的钱还在流程中运作，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他才能拿到。要是来年还没有这笔钱的话——可能他连温饱都成问题。

　　＂收获季之后就是冬天。远邦的冬天不太好过，但他们通常会养些羊，让闲下来的时候也能有活可干。＂伯德说远邦星有一种原生哺乳动物帕拉托绵羊。这玩意长得未必多像绵羊，反而类似于马或者驴。但它的身上包被的绒毛洁白绵密，甚至优于地球的普通绵羊。

　　听说这个品种被引进到别的农业世界去了。它们的毛特别暖和，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乔好像看到了希望。所以说他还能大兴畜牧业？

　　道别了伯德，乔来到旅馆开了一间房，放下行李就冲去了杂货店。

　　他听从伯德和老板的建议，买了几品脱面粉，一桶黄油，一些压缩饼干和速食食品，硬得像砖块的便携面包（老板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绝对咬得动，星船船员们都在吃），罐头，等等等等。
　　老板热情地提醒他再买点生活用品。乔委婉拒绝了，店里东西多且杂，他打算先去舅舅那里看一看再做决定。这时乔才发现里斯满新人确实不多，名叫佩皮的店主先生看见他眼睛发光，跟伯德一样，话匣子仿佛被打开了一样滔滔不绝。他也认识乔的叔叔。

　　＂他是个好人…＂佩皮先生叹了一口气，颇惋惜的样子。

　　这里是不是所有人都彼此认识？乔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信用点账户，费劲地拎上一大堆东西，准备离开。

　　＂你还可以自己种点东西，吃这些可不怎么够。＂身后老板还依依不舍。

　　太阳快落山了，萝斯将天空渲染成迷人的玫瑰色。乔回头看向那家貌不惊人的杂货店，佩皮先生依旧站在那里依依惜别，目送着他，远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他心中忽然有一腔热血涌上胸腔，来源未知的热情和自豪在他内心激荡。仿佛下一秒他还未亲眼见到的土地里就会源源不断地种出作物，还在计划中的帕拉托羊个个都肥得像一团毛球，他甚至都能想象到信用点源源不断地流入账户。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幸福而坚毅的傻笑，他雄纠纠地拎着面粉，罐头和面包们，决绝地走进里斯满玫红色的傍晚。

　　*2314年，经过历史上著名的三大战役后，环线保卫联军签署战败条约。同年，地球共等合众国成立，也就是联邦。联邦历史教科书上将这段时间加入了神话色彩，渲染为英雄史诗般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