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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埃及记 ...

  •   "…我又说:'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往…希未人、耶布斯人的地去,就是那流奶与蜜之地。'"
      —《出》,3:17

      “怎么会——!”男人怒吼道。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噤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一会,男人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息。“没有一个人知道,没有人!”他骂道,“我给你们开的工资不是让你们像一滩烂泥一样呆在电屏前面什么都不做!”

      “杨先生,其实——”有人试图申辩。

      “不要跟我讲些狗屁不通的废话——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么久了,为什么这封邮件还能成为漏网之鱼!”

      砰。玻璃破碎的声音。

      寂静。

      “之前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在拦截之后将其保留在了传输通路上...网络工程师查过了,那天塔楼的电闸断电之后,网络全部重启,然后可能——”终于有人悄悄地说,但是又被打断。

      “算了,现在再说这些无济于事。”男人不耐烦地说。“已经这样了,就最好祈祷什么都不要发生。”

      他慢慢走到窗前,视线凝聚在他身下的几百层塔楼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影在平台上来往,但是在这里,他们看起来只是一个个小黑点。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收藏的蚂蚁巢穴。无数的蝼蚁在肮脏的泥土中堆叠蠕动,每日奔波忙碌着,只为了将每一粒胜利的果实都献给蚁后。

      男人的胃里一阵翻滚,这个联想显然让他很不愉快。他走回桌子前,看着一屋子挤在角落的人。

      “那就密切关注相关人员,特别是那个女人。”他说,“但是不要打草惊蛇。”

      大家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溜出房间。

      “等下。”男人说。

      人们战战兢兢地回头。

      “叫清洁工来,把这里收拾掉。”

      餐厅里人不多,已经过了用餐高峰。只有来回游走的清理机器人不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今天晚上的餐点供应跟往常一样无聊,康德牌饮食机器人调配出一袋混合着难以名状的蔬菜碎末和人造肉类味道的健康蛋饼。富含人体所需的所有营养,唯一的缺点是非常难吃。好在速溶咖啡无限供应,让他得以有能力吞下这团饱含悲伤的混合物。

      餐厅景观很好,可能为了照顾旅客的食欲,正对面设立了一面180度的全玻璃观景台,每个人在用餐的时候,都能轻而易举地透过那面强化玻璃,欣赏这片八百光年外的银河。

      乔咀嚼着食物,望向那片幽蓝深邃的无尽宇宙。数千光年外万颗黯淡的恒星朦胧地闪烁,棉花糖一般的星团在远处漂浮。远邦星在赫耳墨斯号的不远处缓慢地公转,琥珀般剔透的星球里间杂着大块的朱红色,蓝色和绿色。

      不确定长度的远处是一颗红的更加深沉的黄矮星,但它比远邦星大了千万倍,漂亮的玫色里嵌入了许多盘曲的深红色暗纹。乔甚至能看见它表面千千万万翻腾滚动的冕光,咆哮着挣脱冕层的束缚。深玫色的球体亮如白昼,那是远邦星所依附的恒星,普利策86的太阳,萝斯"玫瑰"。此刻的普利策86如此沉寂,但萝斯却犹如死海中一团生命之火。

      开普勒86作为一个普通的恒星系统,并不多么名声鹊起,但玫红色的萝斯因为其浪漫的名字以及同样浪漫的颜色被近代许多描写银河系的作品提及。"黑夜中迸发的不死玫瑰",星际吟游诗人门罗这么写道。

      这样的宇宙盛景,如果没有跃迁技术的发明,人类究其一生都不可能目睹。数千次相位跃迁在过去的两周内完成,将八百光年的距离通过不间断的空间跳跃缩减到零。这在地球纪元,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在停泊之前,工作人员提前一星期从休眠仓里解冻。他们负责将去往这个星球的旅客们从香甜的睡梦中接回赫耳墨斯。旅客们通常来自地球,第一次抑或是此生最后一次在宇宙航行。恢复清醒通常会伴随头晕,呕吐,全身发冷等不适症状,于是船员们负责给惊慌失措的乘客宝宝们做检查,披上毛毯,递一杯速溶咖啡,给一个爱的抱抱之类等等,等等。但在彻底苏醒之后,一切都会变得轻松。享受赫尔墨斯号上完备的娱乐设施,饱览银河系奇景,再耐心等待几天,接着,旅客们容光焕发地到达了目的地。

      "…萝斯确实很美,不是吗?”

      沉思中,一个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乔从座位上转头,不远处站着一个褐发男人。乔注意到他后,男人走了过来,非常自然地在桌子一侧坐下,向乔伸出手。

      "日安,我是赫尔墨斯号上的工作人员,希望没有打扰您的用餐时间。"

      他挺阔的无织布制服上别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黄铜身份牌:

      达伦·罗杰斯 舰桥大副

      喔。他可能是来做旅客反馈调查的。

      乔眨了眨眼。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换到左手,跟大副先生礼貌性的一握。"您好。"

      "旅行还愉快吗?…希望您不会觉得旅途太漫长。"达伦正了正帽檐,一缕棕色的发丝悄悄地在额前垂下来。乔注意到他的头发肯定抹了什么,油亮而服帖地被掖进帽缘,一直梳到脑后。
      "感谢您的关心…很不错,全都。"乔不打算提醒他那个小小的'仪容问题'。很明显,那一缕垂下的碎发让他似乎比方才看上去更好了,乔不想抹杀掉这种偶然的加分点。

      毫无疑问达伦是那种无论如何不会让人在其外表上加以任何批评的欧罗巴人。他眼眸湖绿,是一汪深邃的海,大概率会发生一些诸如溺亡的意外事故。尤其,他笔挺的制服将其自身的魅力规定的更加标准。乔三天后下船,这只是下船前例行公事的一次对乘客的访问,但交谈中,乔真的能从他一脸真挚的笑容中感受到一种美好的错觉。

      "一想到从今以后我可能会在那个星球生活一辈子,就好像身在梦中…"

      乔转头向视窗外看去,远邦星依旧安静地在围绕萝斯转动着,运动与凝滞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重叠。"颜色完全不同的‘太阳系’——这要让人有真实感,呃,实在不太容易。"

      达伦笑了,眼角迭起的点点纹路显得他格外平易近人。唯一不让他看上去不那么亲切的是那一口可媲美牙膏广告男模的完美牙齿。

      "放松点,老兄。现在星际移民可是时代潮流。人生总得作出点改变不是吗?远邦星是一颗很接近地球的行星,你很快会适应的。有些星球表面百分之九十七都是水——但是一滴淡水也没有,还有巨型的海洋统治者。想想可怜的人们要花多少时间习惯,你会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简直是天堂。"

      "…或许?远邦星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人生新的开始,毕竟你知道,离开地球的这种好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

      "没错——所以,我衷心希望你的移民生活能跟在赫耳墨斯上一样愉快。”达伦说。

      然后他注意到了乔的目光。

      “啊。劳驾…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小心翼翼地在帽檐下摸索,终于伸手捉到了那缕卷发,然后在乔惋惜的目光下把它掖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好意思。…真让您见笑了。"达伦抱歉地说。他的牙还在闪闪发光。

      乔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他笑起来时那口堪比全套烤瓷的牙齿。

      五分钟后,达伦站起身向他告别,又走向下一桌客人。他挺阔的背影在整个餐厅里鹤立鸡群。

      他或许该去当个明星什么的,不是吗?

      剩下的晚餐时间结束,乔打算回房间。在赫耳墨斯号的最后一天,他不需要收拾或者整理任何东西,也无意去酒吧喝上一杯。舰体中央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无处不在的滚动蓝屏广告脱离了静止的状态。他抬头看向触不可及的巨大穹顶,数万盏无影照明灯洒下无处不在的,冷酷的白色光,一切都无所遁形。大厅里唯一有生机的就是那几丛盆栽棕榈,但一眼就看得出,它们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真正的阳光。

      着陆前,旅客们被送到乘客舱,行李也被乘务人员一并收好。

      从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乔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乘务员小姐站在门口。

      "抱歉先生,我们将在两小时后到达远邦星表面。降落前我们将要穿越大气层,会比较颠簸。为了您的安全,请您移步乘客舱。"乘务员小姐一脸歉意。

      顺着地面边缘的指示光条步行三分钟,绕过错综复杂的内部走廊,零星几个乘客们坐在那里,身上架着安全杠。乘务员走过来,给乔穿上同样的保险装置。

      "…星船将于两小时后到达远邦星地表,请船体所有活动状态的人员到达乘客舱…"

      广播开始用冷静的语气播放通知,五分钟进行一个循环。乔莫名有点紧张。他吐出一口沉重漫长的气,手心有点出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停下了,全体乘务员们来到乘客舱。舱门停滞了一下,然后缓缓下落。乔问船员们要了一杯饮用水,这时候被礼貌地收走了。

      封闭的空间让人失去安全感。他开始不安分地到处扭动,一直试图仰头看清楚头顶上的标语都写了些什么。

      "把脚放进那个安全栏杆里!"一旁一位阴沉的女士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乔低声道歉,看了一眼周围,脚边的标杆上带有明显的标示,但更明显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照做。他有些脸红了,把脚伸了进去。

      舱体忽然一阵颤动。舱内的灯光熄灭,仅仅剩下能让人勉强摸出轮廓的呼吸灯一闪一闪。

      乔摒住了呼吸,他感受到身下的座椅正随着星船的下落而颠簸。

      切入了大气层,整艘星船正在飞速下落。乔感到一阵阵失重的眩晕感,舱体外穿越大气层产生的摩擦让船体外层的钢板发出嘶声力竭的嘶嘶声,混合着发动机的微颤。

      舱内没有任何声音,黑暗让他对一切的感觉都变得敏感。这一切都让乔没有安全感,他不由自主地抓紧扶手,但是扶手也在颤动。

      所幸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太长。随着一阵缓冲的震颤,一切都变得温柔。

      乔听见一阵细小的声音。

      赫耳墨斯在空中微微地摇摆。发动机开始减速了,灯光再次亮起。

      船体内的重力系统关闭了,取而代之的是星球表面自带的重力。广播发出'叮'的一声,好像有人在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穿越大气层,即将到达远邦星地表…"不一会,洪厚的男声从广播里传来。

      "…地表温度28摄氏度,重力等级六级…我们衷心希望您对这次旅行感到满意,我代表赫耳墨斯号全体船员向您致以感谢。"

      广播结束,开始放起优雅舒缓的古典交响曲。于是舱内开始变得嘈杂,乘客们开始抓耳挠腮,整理,吐痰,拉开窗口,交头接耳。

      乔全身一松,他缓缓松开了扶手,透过窗户窥视。

      移民者们总会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们第一眼瞥见另一片苍穹给他们带来的震撼。澄澈,明亮,货真价实,区别于数百光年外被厚厚铁皮包裹的地球上难得一见的昏暗天空。乔也不能免俗——第一次映入眼帘的,是远邦星那片极明艳的天幕,一直延伸到赤色的地平线。远处无垠的红色荒漠驳杂着绿色,河流似无数条交织的线条蜿蜒碰撞,直到汇入远方那片朦胧晶莹的灰蓝色海洋。赤色群山连绵不绝,在地平线与天空相遇,碰撞出鲜明的界限。

      乔的嘴因惊讶微微长大,这是他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都从未见过的景象。

      只隔一道透明的玻璃圆窗,乔却知道这是一条悬殊的天壑——人类注定要在金属外壳包被的穹笼与浩瀚无际的广阔天空里作出选择,然后抛弃余下的那一个:地球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对其他星系逐渐深入的殖民让人类似乎又一次掌握了选择的权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的选择依然会是什么。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承认,并徒劳试图的将到达分岔口的路程无限延长。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但至少现在,乔还看的见另一片透明的天空。为表纪念,他掏出电屏拍照。所以避而不谈并不是一个无用的措施,恰恰相反。需要为这类问题揪心的并不是金字塔底层的屁民们,乔现在还有更多更加实际的问题尚需解决,例如:如何将拍摄的全息照片上传到超远程邮件的附件栏里发给小娜——他以为这跟普通的电子邮件一样,但令人费解的是这要复杂很多。

      乔从货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星船已经停稳,乘客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他是最后几个。他背上包,沿着来时的指示光条向船口走去。

      所有的星船船员们一列排在舱口,向乘客们道别致意。乔看着合金门外一角的天空,忽然生出了一阵怯意,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还混合了一些残余的期待。那是他的新世界,他将度过余生的异乡。

      在地球时,他无时无刻不想脱离死水般无波的生活,但当改变真切的出现在他眼前时,乔有些想退缩了。但他终于还是向舱门走去,舱口前的风使他的黑发来回翻飞。他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达伦的面孔,英俊的大副站姿挺直,制服笔挺,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祝您旅途愉快,"乔穿过舱口的过道时,船员们都笑得很温柔,向他敬礼。"再见。"

      "再见。"他跨出了舱门。

      乔深呼了一口气,一种不可说的奇妙心情溢满他的胸腔。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所呼吸的第一口空气。这里的重力比起地球更重一些,空气也更稀薄。但这都不重要,他还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去习惯它们。

      站在泊船坪上,他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艘银白色的庞然大物。阳光下,赫耳墨斯折射出漂亮的金属光泽,船身上翡翠鸟的巨型标志闪闪发光。他又看见了大副先生。

      达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舱口,倚靠在栏杆上,手上架着一只香烟,白色外套的银扣松开了两三颗,看样子脱离了'工作状态'。他仿佛感觉到了乔注视的目光,有些诧异地回视。乔向他挥了挥手。大副先生的眉间舒展,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湖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被折射出一种迷人的宝石光泽。他压下制服帽檐,用右手向乔回以一个巴顿礼致意,像老电影里帅气而英俊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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