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邦星》叽菇口即菇

3、赫尔墨斯号

　　亲爱的小娜：
　　八百光年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没有异形或者终结者…一切都很正常，我告诉过你一万遍，少看一些老电视。
　　休眠舱很舒服。好像只是打了一个盹地球就已经是快一个月后了。赫耳墨斯非常气派，速溶咖啡尤其好，非常醒神。
　　再次再次，一切都很好。我们三天后就会着陆，我会发消息给你报备的。在你收到这条讯息时，我可能已经发出下一条了，有没有一点漂流瓶的感觉？
　　又及：请代我向露露问好，少给它吃罐头。
　　你亲爱的，
　　乔
　　------------------2513.8.10，来自翡翠鸟集团，赫耳墨斯号

　　乔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傍晚。

　　他伸个懒腰，电屏被轻飘飘地摔在床头柜上。从水床里挣扎出来，乔趿拉着拖鞋向洗浴间走去。

　　他现在所在的房间是星船数千个客房中极普通的一个，除了卧室以外，还有一个小的厕所单间。摆设不多，床的对面挂着一副风格明显深受艺术评论界欢迎的的古典抽象滴画。此刻，它在嵌入式LED下显得发白。乔昨夜入睡前曾尽力品鉴过它，试图获取哪怕一星半点的趣味，不出意外遭遇了彻头彻尾的滑铁卢。

　　＊音乐＊

　　——电源开启，供电系统恢复。欢迎，旅客2578。

　　翡翠鸟冗长的电源启动音效响起时，乔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甚至还跟着唱了一遍。

　　他走到镜子前，飞快地捞了一把头发，趁它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股脑地扎上去，盘成一个小丸子头。

　　乔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扯出一个稍微夸张的微笑。

　　不对，有点僵硬，再来。

　　他又笑了一个。这下对了。

　　乔满意地离开镜子，保持着微笑坐到马桶上。他低头端详自己手腕上一晚上被橡皮筋压出的红痕，其实他现在还是对这一切没什么实感，从上船到现在的每一天，他都感觉自己如同雾里看花般，经历的一切好像都不属于自己。

　　签下遗产继承协议之后，他迅速办理了移民手续。拿到移民居住证的当晚，乔就订购了一张开往远邦星的星际船票。价格不菲，花费了他账户里三分之二的信用点。但乔觉得自己应该不再需要回程了，所以下单时非常干脆利落。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身处一艘正搭载着包括他在内的两千名旅客在银河系中穿梭的星船——赫尔墨斯号上。

　　这艘星船的终点站，是银河系边缘的斥候座。它途中会在许多星球停泊，而乔此行的目的地远邦星就是其中之一。现在星船已经到达了开普勒星系，离远邦星只有一步之遥。三天过后，赫尔墨斯号就会到达他要下船的地方。两个月前的他一定想象不到，现在的自己正在银河里穿梭。

　　换好衣服，脸上还保持着刚刚微笑的弧度，乔慢悠悠地晃出去。走廊上非常空旷，零散有几个人与乔擦身而过。他穿越这道漫长寂寞的回廊，又是一个岔路口，蓝色的标识分开两条依旧深不见底的过道。

　　走廊里空无一人，触目全白的钛合金墙体散发着无机质的冷冷光泽，格外不近人情。合成玻璃勾勒出乔的单薄轮廓，而窗外的宇宙依旧没什么变化：深邃，死寂，远处星河点点。

　　他忽然有点想念他那个黑暗，位于低层的出租屋。小娜此刻肯定在看着某一部老电影，露露在一旁昏昏欲睡。从前的宇宙理论课上，乔总对着三维显示屏上的银河系发呆，想象着有朝一日亲眼见到宇宙的感觉。但那个公立学校里的乔一定没想过，真正看见宇宙的那瞬间，他只是想，哇，真安静，除了闪闪发光的星星，这里什么也没有。

　　路过吸烟区的时候，乔的嘴里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沫。他的手下意识地向裤兜探去———口袋里藏着一盒小麦哲伦星系出产的十二支装卷叶烟。

　　父母死后乔染上了烟瘾，所幸并非太重，只是这个坏习惯使他每当无所事事时，便点上一根排遣。小娜给他算了一笔大账，既关于信用点也关于健康。＂…你在用你的助学金染黑你的肺，所以。＂小娜笃定地总结道。乔确实被说服了，虽然主要的原因是小娜本身令人胆寒的控制欲。

　　在离开地球的那天傍晚，乔趁着终于得以逃离室友管控的机会，在停泊港的免税商店里偷偷买了一包烟。

　　他用房卡划开隔离吸烟区的大门，走了进去。里面零零散散的有几个人，还有两个在边抽边聊，烟雾在小小的片区里缭绕。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手搭在栏杆上，慢慢地看着圆形视窗外正穿过的那片冰蓝色星云从他眼前慢慢流过。

　　旁边的两个男人聊天的声音实在太大，乔想听不见都很困难。他只能尽量走到吸烟区的边缘，背对着他们，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

　　“他娘的，”男人一号说，“你猜怎么？我姐姐住在七十五层，也不算低，去年去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丧失了生育能力。就因为‘有害烟尘吸入’....”

　　男人二号说:“越来越多的人生不出孩子了，怪不得联邦政府宁愿倒赔钱也要把人塞到外星去。这几年外面飘的灰片越来越大，地球再这么下去，住在高层的那些狗屁有钱人都要减寿。”

　　男人一号冷哼一声，“你的担心还不如多分点给住在低层的人…300层以上的空气可好得很，像我们这种人，从出生开始，什么时候看见过天空长他妈的什么样子？”

　　男人二号好像笑了一声：“所以说我们才会在这里。拿联邦的钱，自己再贴点，用连十层的房都买不起的钱随便去个比地球人少一万倍的好地方，换谁都觉得是笔好买卖。”

　　男人一号：“哼，想留在联邦的人可多了去了。稍微住高点的家伙谁舍得去其他地方？在他们看来，所有的移民都不过是在地球生活不下去的臭虫难民！他们还巴不得我们快滚，免得浪费地球上珍贵的一切资源…”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只余下一小节还夹在乔的手指上，他在合金栏杆上把它捻灭了。低头端详了一会，乔把压扁的烟头扔进了回收箱，然后离开了吸烟区。

　　两个男人还在大倒苦水，从乔进来到离开，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西蒙整理着制服，镜子里面反射出他白色的身影。他在这一个月里都叫达伦，他甚至都怀疑在任务结束之后，别人呼唤他本名的时候，他是否还能反应过来。

　　在他加入炉芯的七年以来，扮演另一个角色的时候其实并不少，但是持续如此长的时间，还是第一次。

　　耳机里时不时传来虚弱的电流声和几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那是炉芯安插在星船上的其他人。在船上，每个人都要确保自己随身携带的隐藏耳机全天开启，以随时在有紧急情况的时候交流。

　　每个人都对这次的行动万分慎重。刀尖舔血是每一次任务都会有的，但是这次不同。危机感不是来自任务本身，而是来自于行动背后的那些操盘者。风险虽大，但一旦这一次任务成功执行，西蒙能够至少分得100万信用点。

　　这是摩根给他争取来的机会，以他的级别，这种大油水远远还轮不到他去捞。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舰桥的驾驶班马上轮到他了，在做出指示之后，按照工作流程，他还要去做一次旅客情况反馈。这都是作为星船大副达伦·罗杰斯需要做的，而他只有在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才能在一天之中短暂的变成自己。

　　他把头发全部捞到后脑勺，檐帽调整到最正。扣上最后一颗金属衣扣，西蒙步履笔挺地向舰桥走去。

　　路过休息厅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冲他走了过来。那男人好像在沉思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们共同穿过透明的玻璃外墙，最后交汇在小厅的正中央。他们的影子也同彼此的主人一样靠近，堆叠，然后分离。

　　他们的身影被天花顶端的吊式玻璃灯掷下的光刃切的支离破碎，但是直到他们逐渐向相反的方向消失，残缺不全的影子们仍在锲而不舍地伸长，用尽全力向彼此靠近。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只有玻璃窗外在漆黑无垠的星野中蛰伏的千亿颗璀璨的星，在那瞬间一同眨眼，见证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