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小故事》紫舟

8、离职的年轻人

　　还好红霞姐很快就回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他。我自己心里明白，任何空口白牙说的漂亮话，在房价，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不堪一击。连自己都欺骗不了的措辞，我又何必拿它们出来骗张青杰呢？

　　红霞姐签完字以后，我几乎是逃一般的飞快的走出那个小套间的。那样压抑烦闷的屋子，换上我，只怕是一天也呆不下去的。

　　忙碌的工作和每天与小王的斗智斗勇中，我很快的忘记了张青杰，忘记了这番令人不快的谈话。

　　我心思很重，也很功利。尽管从外表上看并不看得出来。

　　张青杰从本质上讲，和我是一样的人。都来自同样背景的家庭，都同样在大城市里求学，都在经历着这一段毕业两年职场、生活对三观的冲击和重塑。

　　我比他幸运太多了，我嫁了一个北京户口的老公。这对于一向要强的我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我清醒的意识到个人的奋斗在现实和欲望面前是如此的渺小。换句话说，我，是在现实和利益面前，妥协了。

　　张青杰不一样，他是男生。这个社会和道德还不足以先进，对于男性的要求和期许还远远高于女性。简单而言，北京户口的父母们，乐意自家的儿子娶一个外地的无论优秀与否的女儿，却一定不中意自家的独生女儿嫁给一个外地的哪怕是人中龙凤但没有房子的男孩儿。

　　人都是驱利的动物。

　　我竭力把这段不愉快的记忆抛在脑后，并刻意的避免接触和张青杰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事情。

　　然而生活并不会按照你想象好的意愿进行。

　　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年一次的调薪时刻。

　　做为公司里唯一的一个做工资绩效的人事，这项工作自然轮不到小王等其他人来插手。这是我在这家公司的根本，我必须认真对待。

　　除了普涨以外，只有少数几个人的工资有大幅度的增加。其中，就包括张青杰。

　　按照李总的意思，张青杰是他看好的未来的核心骨干，人才要重用，自然就得给予一定的奖励。鉴于他的职级和职称都没有晋升，就需要想个别的理由来给他涨工资。当然也涨不了多少，两千块钱最多了。毕竟，张青杰的工资基数太低了。

　　写了若干文件、通知后，我拿着薪资调整通知单去找当事人签字。

　　于是，我再一次见到了张青杰。

　　这真的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永远也忘不了张青杰接过调薪单时嘴角的那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一下子就扎到我心里，感同身受，让人想哭。

　　我张了张口，本来是想说几句恭喜的客气话的，最终没有说出来。我想此时换做是我的话，我可能并不想听到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与其这样，还不如保持沉默。于是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苦笑，转身从那一大摞文件后面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写字笔递给他，尽管我明明知道此时此刻他手里正握着一支笔。

　　张青杰很快的签完了名字。龙飞凤舞，笔力苍劲。他的字一向很好看，很潇洒。当初拿到他的报名表的时候，最先让我对他心生好感的，就是这一手好字。

　　“陈姐。”张青杰叫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打算——”

　　强烈的第六感在我脑中突突的提示我，来了，来了，两年前的预感，这一天要来了。我如临大敌的注视着张青杰的眼睛。

　　张青杰不敢看我，就像两年前面试的那一天一样。我知道他也在紧张。

　　“算了，等这个项目忙完再说吧。”张青杰站起来，把调薪单还给我。

　　我脑中的弦突然放松了。我知道这件事被他暂时压了下来。能拖一天是一天，像我这种鸵鸟心态，很满意此时他的决定。可是迟早还要面对的。

　　我再一次落荒而逃。

　　太像了，他简直就是当年的我，犹如困兽一般绝望的挣扎。

　　鲁迅说过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这是□□裸的人性。

　　通常心之所向，便会素履以往。既然陷入了挣扎，就意味着迟早都会做出决定。我已经预示到了结尾，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逼迫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静静的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就好。

　　我想起了第一次辞职的自己。

　　也同样是一个国企。不同的是我不是会计，而是一名人事专员。

　　相似的环境，相似的待遇，相似的小伙伴，相似的工作压力。但那时候的我，并不如他做的这般好。众所周知，人事这个职位，并不能给企业带来利润，通常是领导的亲信任职。相对于人事，会计做好了，是能够给公司节省很大一部分成本的，甚至还能开源。

　　那时候的我，自认为前途无望。甚至想到要转行去学写代码。平日里走到办公楼下，极其浓重的负面情绪开始疯狂的生长着，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相对于张青杰，彼时的我还做不到他现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于是，我很轻易的，把这种情绪带入到工作中，甚至是我的交友中。这严重的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在这种干系到我的未来的重大决策中，我做不到干脆利落的快刀斩乱麻。

　　最终，我在三个多月的挣扎中，先斩后奏的，放弃了那份困扰我多时的工作。这一切，我的父母都还不知情。对了，当时我还单身，并没有遇到现在的老公。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那段时日，简直是地域，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我再也不希望提起。

　　我安慰着自己，劝说着自己，静静的等待着张青杰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犹如宿命一般，轮回无限。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默默的整理着张青杰的档案、离职批条。做完这一切后，我把这些文档放在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压在角落。

　　两个月的傍晚，我的手机叮咚提示我有一封新的邮件。

　　通常在下班的时间里，我是不会查看与工作有关的邮件的。从第二份工作开始，我一向把私人时间和工作时间区分的很清楚。

　　可手机上显示着张青杰的名字。我很后悔没有把这个软件与工作邮箱解绑掉。

　　鬼使神差的，我点开了邮件。

　　是一封辞职申请。张青杰发给红霞姐的，抄送给我的。

　　我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的心也沉静下来。似乎两年前我就在等待着今天，等待着收到这么一封邮件。如今，终于来了。

　　“亲爱的红霞姐：

　　截止到现在，我在公司已经两年了。在这个地方度过了我毕业后最重要的两年时光，这是我人生中一段很重要的经理。现在我决定辞职。这是我的一个考虑了很久的重要的决定。

　　虽然我是从一个一无所知的毕业生开始的，但是在我对自己严格的要求和大家的帮助下，我很努力很认真的对待自己的工作，并在工作中得到成长。我能够对自己所做的每一笔账款、发出的每一个邮件负责。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很珍惜它。公司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平台和机遇，我学到了很多，感谢公司。
　　但是这两年的工作，也使得我清楚的认识到了“工作”和“生活”意味着什么。我看到了很多人因为无法兼顾工作和家庭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灾难。鉴于这些例子，我不希望自己以后也面临同样的选择。我希望在工作的同时，也能很好的照顾到家庭，反哺生养我的父母。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想我最终明白了这个事实。我的父母需要我，希望我能早日成家立业。在北京这个大环境下，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意识到我无法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生活，即便只是照顾好自己，都很吃力。红霞姐，我相信您能理解我此时的两难境地，也能明白我做出的选择。
　　所以，请您批准我的辞职申请。
　　我的性格有很大缺点。对未来的焦虑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工作，我不擅长与人维系良好的人际关系。相信在这段时间的工作中，一定有很不恰当的言语，我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谅解。我很感激您和公司为我提供的一切，感激大家对我的包容，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工作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做好工作交接。最后，祝愿公司以后越来越好，希望所有人都有更好的生活。
　　张青杰 ”
　　短短的一封邮件，我却用了似乎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时间才读完。此刻我的眼泪刷的流下来，心里疼痛难绞。

　　亲爱的张青杰啊，你让我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挽留你、安慰你？

　　我静静的看着这封邮件，仿佛看到当年小小的自己，抱着膝盖，茫然的端坐在电脑前。这真的是一个轮回的怪圈儿啊！我又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无力与渺小，我痛恨自己不够强大，甚至到现在，我都还没有解决如同张青杰邮件中提到的问题，赡养父母。

　　我真是一个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