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小故事》紫舟

7、离职的年轻人

　　时光总是过的很快。尤其是对于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更是飞一般的速度。

　　我呆呆的坐在工位上，面前是用了许久的小巧精致的化妆镜。

　　里面那张脸乍看还是十年前的那个样子，似乎岁月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其实我心里清楚，眼角开始有鱼尾纹了，法令纹也深了，苹果肌也不再那么饱满了，脂肪的流失让我看起来似乎清减了许多。总之，之前在这张脸上化妆，是为了精益求精；如今在这张脸上化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顺手从桌上的包包里掏出一管口红，今年最流行的姨妈红。

　　总是要给这张脸添上一点儿颜色的，要不然实在难以入目。

　　新来的小王拿着打印好的KPI考核表飘过来，细声细气的：“陈姐，你看KPI这样做行吗？”

　　我漫不经心的继续对着镜子涂口红。最讨厌这种扮相妖娆柔弱的妹子了，屁大点事儿都搞得兴师动众的。正经工作还做不好！要不是李总安排进来的，我一准儿找个理由打发走了。虽然李总的人情是要卖的，可是既然进了我的部门，最起码的尊重总是要有的吧。这姑娘连个“您”都不讲，谁家的姑娘特么没教养！

　　一边儿呆着吧！我没理她，突然觉得口红涂的不满意，于是翻开抽屉里的化妆棉，擦掉准备重新涂一遍。

　　小王的脸色不好看了。

　　不好看也得给我忍着！谁让我是你上司！哈哈！权力就这么点儿好处，更何况还是这排资论辈的国企。

　　我这才觉得心里那股恶气消散不少。

　　我细细的照着镜子涂着口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转过身。

　　“哎哟小王啊，你看我这忙的，都顾不上搭理你。怎么了？又有什么不会做了？”

　　我笑的一脸灿烂。看着小王那股有气发不出来的样子，笑的更加开心了。

　　“是这样陈姐，您看KPI考核表，这样做行吗？”

　　这才对嘛，早说个“您”不就完了。真是欠□□！

　　“行，那你放我这儿吧。回头我给你改一改。”我笑眯眯的往椅背儿上一靠，“昨儿让你做的考勤表做完了没啊？”

　　“还没来得及做呢。”

　　“那你快回去做吧！马上就要做这个月工资了，我着急要哈！下班之前给我！”

　　“行，我这就去做。”

　　小王扭着腰踩着细高跟鞋向工位走去，看着她烦闷的背影，我顿时开心的吃了蜜一般舒畅，真想哼个歌儿啊！

　　我悠哉悠哉的收起小镜子、口红，这才转身拿起桌上的KPI考核表。

　　引入眼前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张青杰。

　　我的思绪缥缈起来，张青杰这孩子，好久没见到他了。

　　倒也不是好久，平时还是总能见到他的出差申请、加班报告的。

　　他太忙了，以至于他的考勤、考核、签字报批都很麻烦。

　　这当然怪不得他。听公司领导吃饭的时候说过，李总想培养一个自己人。没有丝毫背景，工作努力又吃苦耐劳，而且刚好是男生的张青杰，自然成了李总的第一选择。于是，各种分公司的业务，逐步在李总的安排下，慢慢转移到张青杰的手中。

　　这孩子实诚，恐怕还意识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就两年了。

　　对的，距离第一次见张青杰的那一天，已经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对于张青杰，我的思绪复杂起来，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我想起年初最近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成熟了很多，胖了壮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坐在会客室里青涩的还会紧张的毛头小子。说话也慢了起来，会兜圈子，会给自己部门争利益。摊上不好的事情，还学会了虚与委蛇，上一次不经意间听到他和分公司的财务在外面抽烟说话，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

　　我又想起当年对他的判断，两年时间到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我当初预想的那样，离职。

　　不好说啊不好说，我摇摇头，目光继续回到手中的文件。

　　公司这两年业绩不行，领导们不想法子去拓展业务，反倒抓起考核来。连带着考勤制度也要改，请假多了要扣钱，上班迟到也要扣钱，扣钱就扣钱吧，可加班费给取消了。不，也不叫取消，而是加班之前要申请，领导批不批就另说了。难不成不批，你就不加班了啊！

　　可是这个月请假的人有点多啊！我皱皱眉，继续往下看。这一眼，就注意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张依依，另一个是曾亮。他们俩似乎跟张青杰是同一时间进公司的吧？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曾亮这孩子也挺逗，他们技术部门平日里事情少，这次老婆生孩子，他居然要请二十天产假。一个大男人，修什么产假啊！要我说，不如把产假让给他媳妇儿，坐月子的女人才需要更多假期啊！曾亮今年有三十了吧，我暗自估算着。他去年年初才发的喜糖，今年就要请产假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张依依休这个月也请假了，婚嫁，十天。这我倒是知道的，听说嫁了一个搞金融的小伙子，是她大学同学，很会赚钱。这不最近的朋友圈，晒的全是去大溪地度蜜月的风光照，秀的一手好恩爱。富贵命啊，我有点羡慕她，性子活泼可爱，难得还是个逗比。家里条件也好，爸爸是公司老板，妈妈是大学教授，妥妥的在家绝对是个小公主啊。这年头，有钱还有趣的姑娘，简直凤毛麟角。

　　张依依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来着，张青杰跟她一般大吧。他们仨关系不错。好像就剩下张青杰一个人单着了吧，连个女朋友也没有。照这样下去，免不了就成了大龄单身剩男了！

　　人老了就是爱瞎操心，我暗暗鄙视自己，自己家那一地的鸡毛蒜皮还管不过来呢，管人家张青杰干嘛！难不成我还去当红娘啊！

　　我收起闲心思，大致检查了一遍考核表。小王这次做的不错，里面问题不多，稍改改就能用。给一巴掌就得给一甜枣，下午抽个机会表扬表扬她才行。

　　我打开邮箱，把小王发过来的电子版考核表简单改了改，点了右上角的打印按钮。

　　还得去找各个部门长签字才行啊！真麻烦，每次做考核都兴师动众的，那些个部门长，哪个不是人精儿啊！这关系到工资，一句话说不好，是要得罪人的。

　　我很不情愿的跑去打印机取来考核表，再三检查了两遍，嗯，没问题。该找领导签字了。

　　会计科室还是老样子，唯一变化的，就是红霞姐被提了部长，之前的部长年龄大了，退休了。

　　我一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张青杰。就像当初的姚瑶一样，被深深的埋在一堆厚厚的文件之中，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台式电脑屏幕。套间里窗户开着条缝儿，靠窗的桌子上腾出来一小片儿空地，放了一盆水培的绿萝。这是这屋子唯一的一点生机了。

　　我还是照常先轻轻的敲敲门，打断了屋里人的工作。

　　张青杰还在忙着工作，我能看到他的脑门儿反着光。还是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或许是胖了的缘故，看起来眼睛变小了，没有了当初的神采。这屋子实在太闷热了，张青杰一只手解开衬衣上面的两个扣子，这才回过头向这边看过来。

　　“陈姐，您怎么来了！”

　　张青杰站起来，推开椅子向我走来。

　　“我来找红霞姐，红霞姐人呢？”

　　“她去开会了，得等一会儿。”

　　“那我待会儿再来。”

　　“您不在这儿等等？再有几分钟就该结束了，她还有别的会要参加。”

　　说着，张青杰绕过我从套间外推来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

　　“你推的谁的椅子？不怕人家回来要用？”

　　“没事儿，张依依的，她回来还且着呢。”

　　张青杰转身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次性杯子，冲了杯咖啡端给我。

　　“陈姐，喝咖啡，刚买的白咖啡，还挺好喝的。”

　　我接过咖啡，默默打量着这个许久不见的年轻人。

　　“青杰，人家张依依都结婚了，你找着女朋友没啊？”

　　我抿了一口咖啡，确实很好喝。张青杰的神色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笑容，紧接着背转身去开大窗户。

　　“找媳妇儿难啊！”

　　我起了一点八卦的心思，打趣道：“咱们青杰这么帅，年少有为，要求太高了？”

　　张青杰摘下眼镜儿，揉了揉眼睛。

　　“陈姐，您别打趣我了。买不起房，人家谁家姑娘看得上我啊！”

　　顿时我被噎住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如今也变得现实起来。难不成真的又是这个奇怪的循环，招来的员工，只要是外地的，只要没解决户口，哪怕再靠谱再踏实，都逃不过两年后离职的怪圈儿？

　　两年离职，五年回家。北上广，一线大城市，不是那么好留的，即便是我们这种国企。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这种例子，实在见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