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小故事》紫舟

9、离职的年轻人

　　我很痛恨自己成了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油腻、推诿、打官腔、虚与委蛇，还有，肥胖。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

　　还好我不拖沓。我的同事们也不拖沓。否则我想我会被逼疯的。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找工作的那段时间，焦躁、失眠，总觉得压力很大。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家里的电话。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父母很着急我的终身大事。可惜天高皇帝远，他们也只能通过打电话这唯一的途径来催促我。

　　我还是很孝顺的。虽然我无法像他们所期待的那样，结婚生子。

　　可是这种孝顺让我苦不堪言。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母亲最好的朋友的女儿，今年辞职回家了。于是，我遭到了地毯式的轰击——至少一天三次电话。

　　我母亲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是很聪明，有着在我看来无与伦比的智慧。每次她老人家打来电话的时候，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在电话里哭。哭的我很是烦恼。特别是半夜三点的时候，相信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时候接到电话，而且电话里还一直传来哭泣的声音，都会很不耐烦的。

　　我也一样。但是我接受的教育并不允许我挂掉电话，或者无视电话。我知道她想做什么。甚至正因为对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过于了解，我暗地里想象着，假如，假如我能狠下心来，拉黑她就好了。她肯定不会亲自来北京找我的。她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更何况是坐火车来北京了。

　　可惜我不敢。

　　我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于是我可供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无条件的妥协，一再妥协。这种妥协从最开始的远程安排相亲开始，一直到逼迫我离职回家结束。不，并没有结束，离职回家，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我甚至可以预感到，回到家，会有变相的另一番逼迫开始。

　　可惜她是我的母亲。我不得不服从。

　　于是我做了平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在连续三天三夜不休息不睡觉不吃饭后，我写了一封简短的辞职信。不到一千字，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只知道，我母亲，终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

　　我感到很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在我私下里得知李总要给我加薪，以后会重用我的时候，我都感觉不到一丝丝快乐。

　　我又回到了那个焦虑的失眠的忧心忡忡的我。

　　我现在还不能走。手上的项目还没完成，这项目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更清楚。我得把它做完才能离开。

　　于是我把那封辞职信保存在草稿箱里，等待着项目的结束，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把它发出去。

　　在我做出辞职决定的那一刻开始，每当我看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红霞姐、姚瑶，我都会觉得很愧疚。我感觉对不起她们。但这件隐秘的决定，我又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即便是我最好的两个小伙伴，曾亮和张依依，都不行。

　　我很羡慕曾亮和张依依，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羡慕。

　　曾亮的媳妇儿是当年那个做平面设计的女生，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去年俩人结婚，我还去做了伴郎。彼时曾亮还撮合过我和张依依，可惜，不合适。不在一个阶层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别的不说，就张依依最早随手背的包，KS的，我去年无意中听姚瑶赞叹过了，顶我两个月的工资了。

　　我如何养得起这样的女孩子？我用什么来给她未来？

　　张依依也快要结婚了。对象我见过，开着车来的，和她站在一起很般配。她应该和这样的人站在一起。

　　不光是张依依，换了任何一个女孩儿，只要是在北京，就不会有结果的。我负担不起两个人的未来。

　　所以红霞姐安排我出差的时候，我甚至是很兴奋的接受的。离开北京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压抑的办公室，即便是很短暂的时间，都能让我稍微喘口气来。我需要工作，需要很多很多的工作，来麻痹我绷紧的神经，使我暂时忘记这些令人窒息的压力。

　　这一年的市场很不好做。从财务报表上就能看出很多问题。

　　我很感谢李总的重用，可是这有什么用？这微薄的可怜的工资，缓解不了眼前我紧迫的资金压力。房子，房子，买房的首付可得一百多万啊！

　　我母亲虽然闹腾的我夜不能寐，但却有一点是说对了的。以我现在的状态，即便是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子的。知子莫若母，她老人家应该是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相亲都成不了的。

　　回家也好。

　　父母五十多岁了。回家至少可以尽尽孝心。

　　我想抽根烟了。对的，我学会了抽烟。

　　分公司的财务经理小张是一个很精明的人物。公司内部有两笔采购是从分公司下的订单，然后每年分公司都会以绩效不好的名义，从公司总部申请一笔拨款。于是这两笔账时间长了就混到一起，小张觉得都是公司内部的事情，希望混到一起来说事儿。当然从我的角度上讲，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涉及到税务问题，总是要分清楚的。

　　步步是陷阱，句句是坑啊。

　　和这种人打交道最是心累。我不得不提起万分心思来应对他的陷阱，兜圈子嘛，这两年我也学了不少。

　　可打心眼里来说，我还是很不喜欢这样子的。为什么要站队？为什么不能共同进退？同样都是公司的员工，还这样互相算计，何必呢？

　　真心很累。

　　张依依结婚的那几天，曾亮也请假了，产假，曾亮的媳妇儿要生孩子了。张依依和曾亮约好了，要当孩子的干妈，无论男孩女孩儿。

　　我看着张依依在朋友圈里上传的照片，风景如画，笑颜如花。

　　很美。

　　许久不见的陈姐来找红霞姐签字，随口问我找没找到女朋友。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啊！

　　陈姐是真心漂亮。我很感激她。但我每次看到陈姐那种似乎是怜悯又或者是同情的神情时，都有一种下意识的冲动，想问问她，为何会露出那样一种表情。可陈姐总是很忙，每次见不了几分钟，就匆匆离开了。

　　我想，我要离职的事情，是应该先跟陈姐说一声的。毕竟，陈姐算得上是我的恩人了。我不该瞒着她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一等吧，等我鼓足勇气了，会跟她说的。

　　随着工作量的增加，我果然愈发强烈的感受到李总对我的重视。这种重视，尤其体现在一年一度的调薪上。

　　红霞姐私下里告诉我，会在会计科室专门设立一个特别优秀员工奖，这个奖，内定是给我的。为的就是要给我涨工资，名正言顺的多涨一点工资。

　　即便是多涨，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的，我对公司制度实在太了解了。

　　我的工资基数那么低，这点涨薪，无疑是杯水车薪。

　　我还是要离开。

　　果然没过多久，陈姐又来了。这一次是来找我的，找我在调薪表上签字。

　　已经无所谓了。涨不涨薪、涨多少，都已经无所谓了。

　　拿到那张表格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如今这张表还有什么意义。北京，房子，这些压力给我留下的烙印太过于深刻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以一个正常的心态来面对任何问题。譬如此时此刻，正常的人，是应该表现出强烈的开心的。

　　可惜，我做不到。能做到不皱眉，就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了。

　　“陈姐。”

　　“怎么了？”

　　“我打算——”

　　陈姐一脸慎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明明下一刻话就到嘴边了，我还是没能说出口。我太紧张了，口干舌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居然手心还冒汗了。

　　“算了，等这个项目忙完再说吧。”我站起来，把调薪单还给陈姐。

　　陈姐很有寓意的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离开了。

　　我应该跟陈姐说的。可是我错过了最合适的机会。

　　项目拖了很久了，李总在会上又催了一次，语气很严重。看来，这个项目，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意味着，我就要离开了。

　　最后的日子里，我想对每一个人都好一点。于是我从淘宝买了很多零食，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红霞姐和姚瑶很开心的打趣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请我们吃零食。她们以为是我涨薪的原因，因此也不疑有他。

　　张依依从国外度蜜月回来了，还送了我一盒巧克力。看到她的样子我衷心的替她感到高兴。生活已经很艰难了，我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快快乐乐的，永远把这种快乐、幽默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曾亮也回来上班了。他媳妇儿生了一个女儿。曾亮天天跑来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还一直自豪幸好是个女儿，将来不用给她准备房子。

　　这样很好，一切都很好。

　　终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项目结束了。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来整理资料、写工作总结报告。周五下午，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我从邮箱的草稿箱里翻出之前准备好的辞职信，检查再三，终于点击了右上角的发送。

　　一切尘埃落定。

　　我抱着膝盖，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

　　别了北京。我终究是要回去了。

　　可惜别人都不知道，我恐怕这辈子都逃不开这段经历给我打下的烙印。即便是回去，我也忘不了这种曾经内心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我终究不能和别人一样，毫无顾忌的、放肆的、发自内心的，欢笑。

　　我将时刻生活在这种压力之下，无所终日的，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