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小故事》紫舟

6、离职的年轻人

　　那一天我穿着产线车间发的工作服去公司报道。前一天从产线回来就夜里一点了，而第二天又是一个周五。我怕迟到，睡觉之前一直提醒自己要早起要早起，结果果然，很成功的熬了两个黑眼圈。好在晒黑了不少，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陈姐，早啊！”
　　隔着好远我就看见陈姐拿着杯子站在工位前，翻着桌子上的什么文件。
　　陈姐低着头，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我明显怔了一下，想必是没认出我来。

　　“早啊！”
　　陈姐从桌上拎起崭新的工牌递给我，上面赫然印着我的大头照。
　　“走，我带你去见一下你们科长，顺便给你安排下座位。”

　　我乖乖的跟在陈姐身后，难掩内心的好奇和激动。陈姐带着我穿过一片工位，从办公室深处的小门穿过去，里面，有一个楼层内部的小楼梯。途中路过信息科，我往里瞄了一眼，正好看到曾亮搬着一台电脑吭哧吭哧的路过。我冲他咧了咧嘴，也不知道他看清楚是我没有。

　　小楼梯隐藏在一扇厚厚的大门里。陈姐穿着细细的高跟鞋，推大门的动作有些吃力。我慌忙跑上前，太没眼力见儿了，我暗暗吐槽自己。
　　会计科室就在楼下这一层的拐角。
　　照样是穿过一片工位，最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套间儿，里面只有两张办公桌，桌子上摞满了高高的文件。靠墙的一排全是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塞着各种档案袋。整个屋子看起来狭窄、拥挤不堪。
　　靠门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约莫快五十岁的女人。短袖白衬衣，眼镜儿镜片很厚，颧骨很高，眉目长年皱着，中间形成了一道很深的悬针纹。板着脸抿着嘴，看起来很严肃。
　　另外靠近窗户的那张办公桌上，一台屏幕很大的台式电脑，后面依稀可见同样穿着短袖衬衫的姑娘。姑娘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屏幕，神情和中年女人一样紧张、严肃、刻板。台式电脑的四周，全是摞的和电脑屏幕一样高的纸质文件，像一座小山一样，把人环绕起来。

　　我突然觉得烦闷起来，这屋子太热了。应该在窗台放上一盆绿植，这样看起来不会这么压抑。

　　这屋子太静了，静的只能听到电脑硬盘吱吱的旋转声。

　　陈姐不自觉放慢脚步，伸手轻轻敲敲门，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红霞姐，这是新来的应届生，张青杰。”陈姐笑着走到桌前，“以后还得您多带带他。”

　　中年女人站起来，右手伸到背后捶捶腰，目光却朝我打量过来。
　　“呦！男孩儿啊！可得坐得住才成啊！”

　　“这您放心，这孩子踏实，是个靠谱的。”陈姐笑着拉了我一把，“红霞姐是咱们公司资历最丰富的老人儿了，以后就是你领导。文杰，好好听红霞姐的话，加油！”
　　说实话，第一次见领导，我有点紧张，口干舌燥的。
　　“红霞姐好！我叫张青杰，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红霞姐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框，指着角落的一把椅子，“行了，你先坐这儿吧，等信息科买来电脑再给你安排工作。”

　　椅子在窗户旁边。我敲敲的松了口气，朝着椅子走过去。

　　“得嘞，红霞姐，那您忙，我就先走了啊。”
　　陈姐正要往门口走去，红霞姐跟了出来，拉着陈姐不知道在门口敲敲嘀咕着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小办公室，恐怕就是我要呆上五年的地方了。但愿五年后，我不会和她们一样，脸上变成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很快和这屋子里唯一的小姑娘熟悉起来。严格意义上讲，她才是我的领导，因为很多工作，都是红霞姐交代给她，然后她再看情况安排给我的。甚至可以说，她才是我的师傅。

　　她叫姚瑶。

　　幸好我不用直接和红霞姐打交道，否则不知道会被骂多少次了。红霞姐的脾气很不好，说话声音很大，不管是谁来找她办事情，她都是一副“怎么麻烦又来了”的表情。而且，她总是会先批评上对方几句，如果对方手续哪里准备的不齐全，更是会甩脸给对方。上次，还直接把销售部的一个小姑娘给吓哭了。

　　张依依也很怕她。不过张依依被分到资管科，在套间外的一个工位上。我其实很羡慕她，她的领导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男人。男人一般脾气不会像女人这样喜怒无常。用张依依的话来讲，红霞姐算是更年期的女人，不好惹。她还劝我跟姚瑶都要小心点，下班最好等红霞姐走了再离开。

　　这一点倒不用担心，红霞姐一到五点半就准时关电脑走了。我和姚瑶通常是忙不完的，肯定会加班到七点以后。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在公司吃晚饭，还能省出一顿饭钱。

　　姚瑶是个急脾气。我的到来更是给姚瑶添了很多麻烦。最麻烦的一点，就是我Excel用的很差劲，各种公式、函数什么的，一塌糊涂。

　　有一次姚瑶发给我一份子公司提供的报表，让我统计一项数据。我拿着计算机算了好多遍，金额总是对不上。姚瑶忙着她的那点儿工作一直没顾得上我。直到下班，才看到我一边在废纸上记着数字，一边拿着计算机慢腾腾的按着，这才直到一下午的时间，我还没算出来。姚瑶顺手抄起来桌上的《会计准则》敲了敲我脑门儿，手把手教我用Excel的函数。幸好，幸好这事儿不急，要不然，她肯定又嫌弃我然后抢过去自己做了。

　　姚瑶真是一个很好的师傅。她做事情节奏很快，懂的也多。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在部门里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甚至有时候我私下想，这个部门，缺了红霞姐都可以，缺了姚瑶，却是万万运行不起来的。

　　感谢姚瑶。

　　得益于姚瑶的帮忙，我很快对Excel得心应手起来。也许是顺风顺水惯了，来到公司这么长时日以来，我第一次焦头烂额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失眠的日子。

　　临近年底，红霞姐一连发给我很多公司往年的资产表格，让我核算里面的账款。

　　这是真正的一笔无头帐。

　　早些年间还是手工帐。账本不全了，一些凭证丢失了很多。再加上中途有财务人员跳槽，更是麻烦了许多。

　　姚瑶姐帮我倒出来公司这些年的银行存款对账单、现有资产、负债，还有期初数等。于是，几乎连续两三周的时间，我全泡在了这几张报表上。

　　简直要哭出来。真心不是人干的。

　　中途加班的日子里，张依依来看过我好几次，唯一欣慰的，就是她带来的几瓶酸奶了。曾亮倒是一次也没来过，听张依依说，他日子悠闲的很，最近刚交了一个女朋友，做平面设计的。俩人正在热恋期，一到下班的时候，曾亮就跑的没影儿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依依总是一副酸酸的表情。有时候我会嘲笑她，莫不是看上了曾亮。她就做出很夸张的一脸鄙视的表情，然后捏着嗓子娇滴滴的学白蛇传的白娘子：“官人，你这是什么话！人家最喜欢的是你呀！”每到这时，都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心理的那股子烦闷之气也消散不少。

　　张依依真是一个神奇的女孩子。她总是有这般魔力，让身边的人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可惜这仍然解决不了我工作上的难题。

　　于是三周后的周一，红霞姐第一次冲我发飙了。拖了三个星期，还没有完成，确实是我的不是。

　　我第一次觉得很难堪。好在这屋子，除了我就俩人。

　　“青杰！我是信任你才把这项工作交给你做。如果你完不成，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以后记住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这个能力，就别揽这瓷器活儿！太让我失望了！回去反省反省！”

　　红霞姐还骂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工位上的时候，姚瑶拍了拍我肩膀以示安慰，那一刻我差点儿哭出来。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红霞姐还请我和姚瑶喝咖啡，谈笑风生的，像是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工作总是要做的。况且还是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

　　于是日子飞一般的在眨眼、睡觉、做表格中过去了。很快的，我转正了。

　　转正的那天我再一次见到了陈姐。陈姐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气质的人了，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漂亮、睿智。但是陈姐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有一种错觉，似乎是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每当我仔细再看陈姐时，又消失不见了，眼前还是那个言笑晏晏的，精致优雅的陈姐。

　　我很感激陈姐。感谢她在我最迷茫张惶的时候，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份工作。

　　我也很感激红霞姐和姚瑶。如果没有她们，恐怕我还是那个对实际工作一无所知的小白，放在市场上，恐怕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当然现在也是一样，离开公司这个平台，我什么也不是。

　　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清楚的。我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目光短浅。在北京这个地方，恐怕我奋斗一辈子，也做不到像张依依和曾亮那样可以毫无顾忌的随心所欲。房子、车子、低廉的工资，还有新闻里大肆宣扬的中年职业危机，这一切都像一个牢笼，密密的把我困顿在其中。正因为太清楚了，所以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用尽全力往上爬。

　　至于以后，至于职业规划，通通的，看不到未来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真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