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永远 ...
-
世界那么小,不是没有设想过会有重逢的这一天,但一直以为真的到了这一刻,她会措手不及,她会惶然失态,决不可能有今天的镇定如斯。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经过一段段如花瓣般坠落飘逝的流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不自觉地变得坚强。
宿命轮回,谁能左右?既然避无可避,只有学会面对。
独坐了十来分钟,冰妤慢慢平静,只是觉得头疼欲裂。
也好,剧烈的头疼反而麻木了心痛的感觉。
冰妤双肘支在方向盘上,用手撑住太阳穴,脸上居然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西子曾经说过,XXX酒庄是最能扩大社交圈子的好地方。
冰妤当时不以为意,进来之后才知道,西子所言的确不假。这家酒庄因其卓越的经营理念及优良的品质,所接触的均是素质高雅,品位不俗的高端消费群体。酒庄里的几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美女们,就经常接触这等社会精英或儒商巨贾,一来二去的不免生出几分暧昧的情愫,因此也有遇到钻石王老五,钓到金龟婿的,每日在酒庄门口心花怒放地被男友迎来送往。
真是讽刺。别人在这里频遇新欢,自己却偏遭旧爱重逢。
冰妤似乎自小就运气不济。五岁的时候,整日争吵不休的父母终于分道扬镳,不久又分别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年幼的冰妤便一直跟随奶奶在乡下长大。记忆中,严父慈母这样的词语对她来说甚是遥远,她所看到的恩爱有加俪影双双,那都是身边同伴们的父母的风景。自己的父母也会在节日或她的生日时邮寄衣服或礼物给她,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冰妤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曾经无意中在奶奶的箱底看到过父母的合影,那是唯一一张记载着两情相悦美好回忆的照片。父亲挺拔俊逸,英气逼人,秀丽的母亲当时还梳着两条粗粗的长辩,紧紧地依偎着父亲,羞涩地微笑,灿若桃花。双手十指相扣,似乎在昭示两人不离不弃的誓言。
所有的誓言都并非坚不可摧。
如今的冰妤喜欢读郭敬明的小说,她一直记得他的书中让她弦然欲泣的一句话:
那些以前说着永不分离的人,早已经散落在天涯了。
但当初看到那张合影时,冰妤年仅八岁,如何能够懂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她捧着那张照片,心想父母原来也是深爱过的,为什么还是要分开呢?是不是因为生了她的缘故,是不是她不够好,爸爸妈妈才会整天吵架?要不为什么他们会不要她,会从来不来看她呢?
谁也不知道,冰妤从那以后心底就一直埋藏着深深的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就象一道魔障,伴随着她的成长,贯穿着她的生命。但凡做错了事,她便感觉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因此而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即使每一次都是自己的无心之过,她也始终执着地不肯原谅自己。
于是她发奋读书,并不是为了自己,仅仅是为了不让最关心她的奶奶失望。天姿聪颖加上后天的勤奋,她的成绩在年级里一直遥遥领先,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认为重点院校的大门将无任何悬念地向她敞开,迈上一条康庄大道是她人生发展的必然规律。
生命中除了必然,更多的却是偶然。如果天地万物都可以按照既定的规律发展,那便不是生活,所有的历史都将篡改。高考前,一次始料不及的高烧,烧得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她挣扎着迈入考场,强撑着做完最后一道试题。结果以一分之差与重点本科院校失之交臂。
在老师和同学们的惋惜声中,她一言不发,收拾衣物就来到邻近省城这所退而其次的三流大学。只有她自己明白,为什么没有选择复读一年重新向梦中的象牙塔冲刺。奶奶的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她怕再耽误一年,会等不到她向自己最亲的人尽孝的那一天。
大学生活绚丽多姿,精彩纷呈。学计算机专业的她,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加之她待人友善谦恭,故人缘极好。渐渐的,她的性格越来越开朗,自信的笑容开始在她的脸上复苏。最后一个学期,她遇到了他。
正当她以为已摆脱那道魔障,天地万物都向她绽开如花的笑颜,奶奶的溘然辞世令心底苦苦支撑她的信念轰然坍塌。
她终究没有等到回报奶奶抚育之恩的那一天。犹记得那个夜凉如水的夜晚,深重的罪恶感又一次悄悄席卷而来,魔咒般包围着她令她欲罢不能。她蜷缩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责。
如果不是为了她,奶奶就不会那么辛苦,不会那么快,在她还没来得及恪尽孝道就这样离开她。
而他,紧紧地拥着她,眼底满是怜惜和宠溺。
他说,别怕,你还有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呵,永远。
回忆戛然而止,冰妤浑身一凛,慢慢抬起了头。
永远有多远?她和奶奶的天人永隔,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远,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永远?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在,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必定慢慢凋零。
西子风风火火地走进XXX酒庄,向吧台的收银员李悦心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穿过大厅来到冰妤的办公室。
房内却空无一人。
“岑小姐,冰妤姐今天请假没来上班。”跟过来的李悦心认得常来酒庄的西子。
“请假?”西子意外。
“是啊,好象是感冒了。”
“没听她说。是不是很严重啊,打她电话也一直关机。”
“我们不是很清楚,要不你去她的住处看看吧?”李悦心也有些担忧。
冰妤租住的小区离酒庄不是很远,西子去过多次。简单的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洁朴素,远不象西子家,那么凌乱繁杂,流行CD和时尚杂志一地狼籍。
敲了很久的房门,冰妤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淡黄色家居服,长发稍显凌乱,似乎刚从睡梦中惊醒。眼神滞钝,两颊和嘴唇有着不正常的,病态的绯红。步子迟缓无力,仿佛风一吹便会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西子顿时花容失色。
“冰妤,你在发烧!”
说着就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冰妤的额头。
果然炙热难当。
西子急得顿脚,“怎么这么厉害?去了医院没有?”
冰妤侧身让西子进门来。
“早上去卫生院开了些退烧药和感冒药回来。”
声音有些沙哑,伴随着浓重的鼻音。
只怨自己太不留意,那日淋了雨就已有重感冒的征兆,如及时服药,也不至于发展成高烧。
“怎么不输液?会好得快些。”
“……我怕疼。”
其实是怕麻烦,实在是想睡。
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才好。
西子往里走,一眼就看到放在桌上一盒盒的药,全都还未开封。
不禁又是一阵埋怨。
“早上开的药吧?现在都下午了还没吃。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烧下去万一转成肺炎看你怎么办……”
说话间忙不迭地拿玻璃杯倒开水。
下午了?居然睡了那么久。
“你吃饭没有?”西子突然想起来。
“……唔,吃过了。”
冰妤说谎会脸红,好在本就面如绯桃。
一点也不觉得饿,而且怕又麻烦到西子。
“吃的什么?”西子一脸怀疑。
“在楼下粥铺喝的粥。”
反应还算敏捷,可见脑子还没烧坏。
“那你还想睡吗?”
冰妤摇摇头。再睡人都要浮肿了。
“嗯,把药吃了。”
西子细心地把该吃的药悉数倒在冰妤的手心。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冰妤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落日满霞。
玻璃杯里的水还没凉,她轻轻吹着。
“哦,对了冰妤,我下星期要去趟香港。”西子语气里透着兴奋。
“哦。”
“余逸文要去深圳出差,我缠着他顺路带我去趟香港购物,大概去一个星期吧。刚把签证办好就打电话给你,谁知你一直没开机,去酒庄找你才知道你病了……我这没自制力的人,估计这趟香港之旅又是一番疯狂血拼,我这半年的积蓄即将付之东流,回来只怕又得吃方便面了,想想就痛心。唉,钞票不是万能的,有时还需要信用卡啊!对了,冰妤,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的吗?”
没有回应。
窗前那个落日里的剪影静止如雕塑,沐浴着夕阳的余辉,说不出的落寞。
西子走到她的身边。
冰妤的侧影很美,鼻梁挺秀,轻抿着薄唇,因为生病,尖尖的下鄂比往日更显瘦削。此时的她,一动不动地贮立于窗前,长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似空谷幽兰,眼底仿佛氲氤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眼神空茫,找不到视线的焦点,她仿佛早已置身世外,不知魂归何处。
玻璃杯仍握在手里,杯中的水,热气却已散尽。
西子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她迟疑地轻唤了一声:
“冰妤?”
冰妤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西子,眼底的雾气愈发深重地弥漫开来。声音幽远如梦游一般。
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影子刻进了另一个人的骨髓,要怎样才能忘记?
西子一怔,沉吟了片刻,她不自信地回答。
忘记一个人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实在忘不掉,就记着吧,也许等爱上另一个人,自然就忘记了。
那如果忘不掉,他(她)还能爱上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