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6、重逢 仿佛经历了

　　敲门声把冰妤从痛苦的回忆中唤醒。

　　是刚接完电话的收银员，进来后有些迟疑地开口。

　　“冰妤姐，是越腾公司后勤部的张经理，说要我们马上送一件雅新斯过去，筱涵……”

　　“哦，筱涵有事请假，我去吧。”冰妤看了一眼电脑上登记的客户地址。

　　送货本不是她的事，但既然替人代班，就得尽司其职。

　　又遇上下班高峰期，冰妤一路塞车，冲锋陷阵地赶到目的地。

　　这是B城最高的现代化大厦，集酒店，公寓，写字楼于一体，雄居东二环，俯瞰B城，商贾云集，气度非凡。

　　因以往都是酒庄导购与越腾公司后勤部直接联系与送货，冰妤还是第一次到这里。

　　搬着那件沉甸甸的雅新斯葡萄酒走进位于二十二楼的越腾公司办公室，冰妤暗暗感叹它的设计典雅，设备完善，浓郁高尚格调与时代气息尽显卓然。

　　张经理却不在。

　　前台小姐看到冰妤，问明来意后拨通了张经理的电话，然后把话筒直接递给了她。

　　电话里的声音满是歉意：

　　“沈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刚出公司，能否麻烦你直接把酒送到徐记海鲜二楼216包厢？我们赵总在那里宴请贵宾，你可直接找他签收。”

　　顾客就是上帝。

　　冰妤又风风火火赶往徐记海鲜。

　　一进大厅，就有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殷勤地迎上来，接过葡萄酒，引领冰妤上到二楼的216包厢。

　　包厢里已是宾朋满座，看到冰妤跟着迎宾小姐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也包括正与赵总谈笑自若的陈榭飞。

　　看到冰妤走进来的那一刻，陈榭飞有片刻的恍惚。

　　六年时间虽不至于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容颜，但岁月红尘在一个二十多岁花样年华的女子身上，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可眼前的她，却完完全全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还是那张干干净净，脂粉不施的脸，从不漂染的顺直的长发，还有那墨如点漆的双眸，依旧如一泓清泉般澈亮。除了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的身形，较之从前略为清瘦，似乎再没有什么改变。

　　明明容颜依旧，可为什么他却疑梦疑幻，恍若隔世，心底有着那么不真实的感觉？

　　目光相触的刹那，陈榭飞捕捉到了冰妤如遭雷殛的震栗。

　　但只是那么一秒，便似乎已恢复如常。她从容淡定地径直走向坐在他身旁对她含笑示意的赵总。

　　“不好意思赵总，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希望没有给你造成不便。这是送货单据，请签收。”语气不卑不亢。

　　赵总在XXX酒庄举办酒会时见过冰妤，对这个沉静娟秀的女子印象颇为深刻。

　　签收完毕，冰妤按照惯例轻声问了一句：

　　“赵总，是否需要开瓶醒酒？”

　　品尝红酒之前通常要先醒酒，使酒与空气充分接触，让红酒进行“呼吸”。成熟期的红酒，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开启，这时酒体丰满、酒香醇厚，是最佳的品尝时间。

　　赵总笑着说：“醒酒就不必了，菜已上齐，大家恐怕都已经饿了。不过沈小姐是精通红酒礼仪的专业人士，这开瓶和第一道倒酒的程序可否请你来完成？”

　　除了陈榭飞，在场的客人都齐声附和。

　　冰妤点点头，从包内取出随身携带的原装开瓶器。酒楼的服务员早已用托盘托着两瓶雅新斯静候一旁。

　　冰妤双手端过一瓶红酒，娴熟地用小刀将封口割开，除去上端部分。接着对准中心将螺旋锥慢慢拧入软木塞，扣紧瓶口，进而平稳地将把手柄缓缓拉起，将软木塞拉出。

　　陈榭飞屏息神凝，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着这一切。

　　那是一双曾经在电脑前轻盈操作的手。

　　多少次午夜梦回，那个身着白色T恤，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女孩，扬起一张娇俏的小脸，半嗔半怒地瞪着他，清脆的嗓音直呼着他的名字：“陈榭飞！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那一刻，她站在办公室高大通透的玻璃幕墙旁，身后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在他眼中倏然失色。

　　也是她，如苍穹里一颗流星，在漆黑深邃的夜空匆匆掠过，转瞬即逝，在他心里划过最闪亮的一道弧线。

　　冰妤开瓶之后，从赵总开始，逆时针方向依次替客人倒酒。

　　倒酒时冰妤很留意地将酒标面向客人。这是因为倒完酒后，于瓶口的红酒可能会跌下来，酒标向上的话,酒滴只会跌落酒瓶的背面，不会弄花酒标，有碍观瞻。同理，每次向下倒酒后，她也并未直线向上拿起酒瓶，而是一边轻微旋转酒瓶，一边轻轻提起，这样，酒便不会沿着酒瓶滴下，而是均匀分布在了酒瓶口的四周。

　　为保有酒香，冰妤每次倒酒，酒瓶口与酒杯的距离都很小，瓶口几乎是挨着杯子。每次倒酒的分量是三分之一杯。

　　呈石榴红色,泛着砖红光泽的雅新斯葡萄酒缓缓倒入众人的杯中,混着木材烘烤和些微辛辣的雪松香味，柔和圆润,令人陶醉。众人交口称赞这XXX集团名下的顶级限量生产的酒庄酒。

　　陈榭飞是坐在赵总的左侧，所以成为冰妤为之倒酒的最后一位客人。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冲向大脑。她离他那么近，微微俯身，他甚至可以感知她若有若无的，他曾无比熟悉的馨香。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冰妤轻垂眼帘，并未看他，似乎极度专注地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颈间悄然坠下的佩玉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灼疼了他的双眼。

　　但尽管她神色如常，看似从容平静，敏锐如陈榭飞，还是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中看穿了她此时一如他一般的心绪难平。

　　倒完这最后一杯，冰妤将手中的红酒瓶递给身后的服务员，微微欠身对大家说：

　　“各位请慢用，我先告辞了。”

　　赵总乐呵呵：

　　“沈小姐也还没有吃晚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吧。”

　　立刻有客人纷纷挽留。

　　冰妤的笑容云淡风轻，她有礼有节地婉拒：

　　“谢谢大家盛情，只是我今天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实在不好意思了。”

　　说罢，轻声道了句“失陪”，便匆匆离开了包厢。

　　上车后的冰妤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呆呆地直视着前方，眼神空洞而茫然。

　　片刻，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近虚脱，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刚才在包厢里的一分一秒都是那么难捱，但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能够强撑着保持如此的镇定。

　　镇定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