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20、斗殴 真真是被那

　　初遇虞梦是在陈榭飞刚刚考上研究生的那个秋天。大家嚷嚷着好几次要他请客庆贺了，于是，这天，十来个大学同学兴高采烈地簇拥着陈榭飞来到了B市这家档次和音响皆为一流的KTV。

　　KTV位于市中心某五星酒店的三楼。一出电梯，KTV门口的前台一位穿着粉色旗袍的迎宾小姐立刻迎了上来，带领他们来到事先早已电话预定好的包厢。

　　果盘小吃迅速上齐，还叫了两瓶十二年的芝华士。大家兴致勃勃地一边开怀畅饮，一边争先恐后地抢着话筒争当麦霸。

　　陈榭飞极少来这样的场所，酒量也不算太好。在众人轮番敬酒的猛烈攻势下，本就有些招架不住。再加上铁哥们赵建华“只要感情铁，就不怕胃出血”地血腥撺掇，被迫猛灌了几杯连冰块都没加的纯洋酒，顿时头重脚轻，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更觉得胸闷气短，心跳耳鸣。

　　他端了一杯绿茶就偷偷地溜出门，想到KTV大厅去透透气。赵建华一步不拉地跟了出来。

　　“没事吧你？”赵建华一脸鄙夷。

　　陈榭飞苦笑摇头：“再喝就倒了。我醉得人事不省回头你买单啊？”

　　赵建华没答腔，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榭飞，朝前台饶有兴趣地扬扬下巴。

　　陈榭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在离他们两三步之遥的前台，一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左手撑着前台的桌面，右手指尖夹着支香烟，正挺胸翘臀地站在那儿，跟适才引领陈榭飞他们进包厢的迎宾小姐闲扯。

　　“……梦梦，你长这么漂亮，当咨客多可惜……”（咨客是广东人对迎宾小姐的称谓）。

　　陈榭飞看出这女人是这家KTV的“妈咪”。他们刚出电梯的时候，她曾一步三扭，笑得妖娆媚俗地迎上来，一见他们男女宾客比例均衡，又怏怏地转身离开了。

　　“梦梦。”赵建华嘴里玩味着这个名字，嗤笑道：“这名字可够风尘的，不过人倒是长得还算清纯乖巧……”

　　陈榭飞瞟了一眼。

　　身材高挑匀称，皮肤白皙，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五官虽算不上特别漂亮，但眉眼十分秀气，眉心处小小的一粒黑痣，恰到好处地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年纪看上去大约二十二三岁，但盘起的长发略显成熟，实际年龄也许没那么大。

　　赵建华还在犹自感慨：“……只可惜在这样的场所混久了，又时不时地被别人妖言蛊惑，迟早会有一天利欲熏心自甘堕落赚更大的去了。到时候连艺名都不用起了，嘿嘿，就叫梦梦，又香艳又好记……”

　　说话间，旁边一个包厢内突然传来怒骂，夹杂着玻璃器皿坠地的声音。一个四五十岁年纪，脑满肠肥一脸横肉的客人满脸怒容地从包厢走出来，口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今天是撞鬼了，这样的货色也拿来滥竽充数，糊弄老子……”

　　“妈咪”赶紧迎上去：“怎么了徐老板，哪里不满意？”

　　看来得罪了常客。

　　“歌唱得难听倒还算了，居然他妈的还一身狐臭，你想恶心死我啊？快换人！”

　　“妈咪”一迭连声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今天来得晚了点，好多靓妹都被别的客人点了台了，徐老板先别动气，我这就打电话到其他的场子给你调两个过来……”

　　“还打什么电话？等叫过来，我那帮兄弟们早走光了。”徐某一转脸看到默立一旁的那个“梦梦”，贼眼顿时大放异彩，诞着脸凑上来，轻佻地伸手摸上她的脸颊：“这妞倒是不错，就换她好了。”

　　梦梦大惊，面红耳赤地闪身躲避。

　　“妈咪”面有难色：“徐老板，她可不行，她不做这个的。”

　　“少来这套了，装什么清高？这种地方的女人，只要有钱，什么不做？”说着就伸出肥厚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梦梦的手：“来，陪哥玩玩去。”

　　梦梦已是一脸惊惶，一边颤声道：“不……我不是……”一边用另一只手抓住桌沿，瑟缩着往后退，拼命想挣脱那只魔爪。“妈咪”也赶忙陪着笑上前阻拦。

　　徐某恼怒之下，不仅不松手，腕上似乎还加了力，梦梦受疼，禁不住“啊”的一声，脸上闪过痛楚的神色。

　　“这位老板，人家不原意就不要勉强嘛。”赵建华早已按捺不住，忿忿地高声说了一句。

　　徐某轻蔑地瞥了一眼旁边这两个年轻人，毫不理会，口里粗俗地骂了句什么，继续猛力拖拽。梦梦终是不敌，抓着桌沿的手松了开来，被拖得朝前踉跄了好几步，眼看就要被拖进盘龙洞般昏暗的包厢。

　　冷冷的声音响起。

　　“靠，这年头，光天化日之下还有逼良为娼的？”

　　徐某恼羞成怒，放开梦梦，回转身狠狠地瞪着陈榭飞，嘴一张酒气熏天，令人闻之作呕。

　　“你算哪根葱，管起老子来了，你他妈活腻了吧？”

　　陈榭飞挑了挑眉，凛声道：“我还就管上了，怎么着？”语气毫不示弱。

　　徐某大怒，上前一步朝着陈榭飞的胸口猛地推搡了一把，陈榭飞粹不及防，那杯滚烫的绿茶顿时泼了整个手腕。

　　陈榭飞吃痛，怒从心头起，左手擒住对方的领口，右手举着杯子就朝他狠狠地砸下来。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双方包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一见眼前的情景，深恐自己人吃亏，二话不说就掳起袖子加入了战斗，单挑顿时变成了混战。

　　KTV大厅乱作一团，尖叫声，辱骂声，打斗声不绝入耳，只到“妈咪”急火火地叫来了KTV的保安，才制止了这场恶战。

　　一场闹剧之后，双方都无心再继续娱乐。陈榭飞毕竟年轻力壮，打头中徐某明显吃亏。他恨恨地瞪着一双淤青的鱼泡眼，指着陈榭飞丢下一句“你小子走着瞧”就带着他那帮人灰溜溜地离去。

　　陈榭飞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对大伙说了句“走吧”，随即结帐走人。

　　刚走出KTV，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急急地响起。

　　“请等一下。”

　　众人转过身。原来是那个梦梦，还穿着那身粉色旗袍，迟疑地走到陈榭飞的面前，低垂的双手紧张地攥着旗袍侧边的开叉处，仰起脸怯怯地对他说：“谢谢你。”

　　陈榭飞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回转身率先离去。大伙都随即跟了上来，笑着调侃他是不是看上那个梦梦了，才会发了麻上演英雄救美。陈榭飞却一脸铁青，不置一词。

　　其实出了KTV，被冷风一吹，他的心里不无懊恼。本来难得和大伙一块来这里好好放松一下，谁知自己一时冲动偏偏去搅了这么趟混水，闹了个不欢而散。弄得自己心情不佳还是其次，最主要扫了大伙的兴。至于对这个梦梦，他实在谈不上任何好感。正如赵建华所说，这种在欢场里工作又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虽暂且只是个迎宾，但天天对着这些来欢场买醉的男人们迎来送往，见多了他们在灯红酒绿中左拥右抱的丑态，再加上旁人的怂恿游说，难保就能一直出淤泥而不染，世人皆浊我独清。自己又何苦去出头逞能，管这等闲事？

　　真真是被那几杯芝华士烧昏了头，自找麻烦。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陈榭飞正在寝室用电脑看欧美大片，敲门声突然轻轻地响起。

　　这栋研究生楼的宿舍均是两人共用一间，另外那位室友家里就在附近，经常回家，所以整间宿舍大部分时间只有陈榭飞一人。

　　他懒懒地走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外的女子有几分眼熟，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看到陈榭飞，她的脸颊泛上两朵红云，眼里却有欣喜之色。

　　“你好，我叫虞梦，就是上次在KTV……”

　　陈榭飞猛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眼前的她穿着大方素净的高领薄毛衣，湖蓝色牛仔裤。初见时盘起的长发放了下来倾泄在肩头，一张脸素面朝天。整个人的形象与上次大相径庭，难怪陈榭飞头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他皱了皱眉头，冷淡地打断她的话：“你有什么事？”

　　如此冷遇显然令虞梦有些尴尬，她呆了两秒，望着门神般堵着房门的陈榭飞，轻声问了句：“我能先进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小气，就闪身放了她进来。

　　虞梦跨进门，视线转到陈榭飞的右手：“上次多亏了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他不客气地问：“你怎么找到这的？”

　　虞梦的脸又红了：“那天你走之前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起你的名字，又说呆会要去学校附近的美美香锅吃了宵夜再放你回寝室。我知道只有G大附近有家美美香锅，所以……”

　　脑子倒是不笨。陈榭飞找了个杯子倒了杯茶递给她：“坐吧。”

　　虞梦忙接过茶。

　　“你忙你的吧，我坐一会就走。”

　　他真的就立刻坐回电脑前继续看大片。

　　虞梦坐了一会，却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她环顾了一下宿舍，竟站起身很自然地整理起房间里凌乱的书刊杂物。

　　陈榭飞瞄了她一眼，本想制止，又忍住了。

　　可等她整理好之后，去门后拿抹布拖把什么的打扫起房间卫生时，他坐不住了：“哎，不用……”

　　她转身朝他恬淡地笑了笑：“没事，我做惯了。”

　　陈榭飞只得由她。

　　看得出虞梦还真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既勤快又能干，一会的功夫，整个宿舍窗明几净，整洁亮堂。

　　她抹了把汗，准备将一个之前从阳台移出来的纸箱搬回去，陈榭飞忙走过来帮忙。

　　“这都什么书啊？这么沉。”虞梦随口问道。

　　“都是大学里的工商管理课程，也没什么用了，随便搁哪吧。”

　　放下箱子后，虞梦从未封口的纸箱里拿起最上面一本，拭去表面的灰尘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了句：

　　“如果你用不着了，能不能给我几本？”

　　“你看这个？”陈榭飞怀疑地看了看她。

　　“不是我，我哪看得懂，”她顿了顿，“我想邮寄给我哥，他在国外念书，不是这个专业，有次听他说起想空余时间自修工商管理。”

　　他心里嘀咕，哥哥在国外接受高等教育，妹妹在KTV当迎宾小姐，这都什么事啊？嘴里却提醒她：“你从这里邮寄东西去国外，邮资可不菲。”

　　“哦。”她的眸子立马黯淡了下来。

　　陈榭飞心头有些不忍，看在她忙了大半天为自己打扫房间的份上，他接着又说了句：“反正我也没什么用，你都拿去吧，你哥什么时候回国的时候，你再顺便给他不就得了。”

　　虞梦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她欢天喜地地挑了几本，一边直起身告辞，一边笑着说：“我拿不了这么多，下次来的时候再顺便带几本走。”

　　陈榭飞怔住，下次？她还来？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