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21、卑微 自那以后，

　　果然，有了这一次突出其来的造访之后，虞梦隔三岔五就熟门熟路地不请自来。

　　她上班的时间是在晚上八点至翌日凌晨两点，平时下了班就回到酒店员工宿舍休息，吃饭是在员工食堂吃。最简单的三点一线的生活模式，单调而平淡。这也是她文静内向的性格使然，并不热衷于参与同室姐妹们逛街购物等活动。再则穿着五六寸的高跟鞋一站六七个小时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她的两条腿酸痛得象要断掉。所以除了购买必要的生活用品，她大部分时间就是安安静静呆在宿舍休息，很少出门。

　　闷了，她就去找陈榭飞。

　　每次都是吃过晚饭六点多钟去，七点多钟直接赶去KTV上班。最初的几次，陈榭飞倍感头疼。她话不多，一进门就象到了自己家里，卷起衣袖就开始打扫和整理宿舍，不管房间是不是真的那么需要打扫，也不管房间的主人是不是真的乐意。有那么一段时间，陈榭飞觉得她简直就是一免费钟点女工，按时按点地来，尽职尽责的劳动，还薪酬不计，分文不取，除了走的时候带走几本不值钱的书。

　　偶尔也会遇到陈榭飞不在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坐在楼梯口等，经常一等一个多小时还望不到他回来，于是站起来拍拍裤子毫无怨言地去上班。

　　第一次看到虞梦坐在自己宿舍楼梯口的时候，陈榭飞吓了一跳，干脆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她，嘱咐她以后如果要来先打个电话，免得白跑一趟不容易。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你这么可怜兮兮地坐在我门口，楼里其他同学看见了，还以为是被我始乱终弃的前女友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等到那一箱子书被虞梦陆陆续续全部带走，两个人也变得熟络了。从平时不太多的交谈中,陈榭飞知道她和自己同年，也是二十二岁，居然还比自己大了月份。

　　因着虞梦的乖巧文静，不似许多女孩子都有的聒噪与任性，使得陈榭飞心里对她的成见渐渐消除，态度上也越来越友好。只是两个人之间终是没什么话题，很多时间都是在各干各的。他用电脑，她就在房间里找点活干，他做功课，她就随手拿本小说坐一旁无声无息地看。就算是偶尔的一两句闲谈，也多半是陈榭飞感觉气氛实在太冷时挑起的话题。

　　她太静了。以致于陈榭飞长时间专注于电脑的时候，有好几次他差不多忘了她的存在，以为整个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

　　时间一长，陈榭飞发现，她似乎对自己有点畏怯，说话小心翼翼，深怕说错半个字。也就是在打扫房间方面有着一反常态的执念，其它事情她没有任何主张，陈榭飞说什么便是什么，她从来都是一副察颜观色唯唯诺诺的模样。

　　陈榭飞很郁闷，他向来自我评价虽谈不上八面玲珑，但至少也还算得上平易近人，无论和谁相处都还能保持轻松愉快的气氛。对待虞梦相对别人而言虽然稍显冷淡，却也实在不曾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唯我独尊”“逆我者亡”的暴君作派，凭什么这女孩就总是那么低眉顺眼如履薄冰？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她这么畏怯他，又干嘛要一次次往他宿舍跑给她自个儿添堵？

　　记得有次，书念得不多的虞梦将“戛然而止”读成“嘎然而止”，心直口快的陈榭飞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纠正了她。其实也不过就一错别字而已，何况这个字，就是陈榭飞大学里的同学，十个也有九个念错，跟本就不足为怪。可虞梦当时的反应完全出人意料，她一瞬间脸涨得通红，无意识地拼命绞着一双手，扁起嘴泪盈于睫，好象马上就要哭出来，好半天才缓过劲。从此更加沉默了，一旦跟她讨论稍微生僻高深一点的话题，她会睁大眼睛很认真地听，但自己基本上是撬口不开，四字成语之类的就更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了。

　　自那以后，陈榭飞再也不敢那样直言不讳地指出她的某些小错误，对她的态度也愈发的假以辞色，深怕又伤害她过分敏感和卑微的自尊心。

　　读研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一天，虞梦中午有事路过G大顺便来看看陈榭飞，正好在楼下碰到他拿着饭盆去食堂。

　　陈榭飞问她吃了饭没有。她先是脱口而出没吃，又很快改口说吃过了。

　　陈榭飞最烦她这一点，没吃就是没吃，犯得着欲盖弥彰吗，也不看看自己单纯得连撒个小谎都没一点技术含量。

　　于是他说：“别蒙人了，你还没学会。刚好我也吃腻了食堂，我带你去校门口的馆子吃吧。”

　　虞梦却一把拉住他，死活不肯去。推诿了半天，也只肯答应跟他一起去食堂。

　　一进食堂，就有许多双目光齐刷刷聚光灯似的朝他们射来。

　　陈榭飞原本就走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人物，今天他穿着一身耐克的白色运动服，脚踏一双同色同品牌的运动鞋，整个人更显得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但这次众女生的目光却有一大半集中在他身旁的虞梦身上。

　　也难怪大家朝虞梦频频行注目礼。陈榭飞不光外表出众，专业成绩和体育也是出类拔萃，在G大是众所周知的风云人物。可他性子清高傲气也是出了名的，对校园里垂青于他的女孩子们虽不致于拒人千里，却也都只是泛泛之交，从未见他与哪个女生过从甚密。象今天这样带着个生面孔出双入对地出现在公共场合——还真的是前所未有。

　　陈榭飞久经考验，平时就对女生们的明投暗示一概无视，现在对大家八卦的目光更是见惯不怪。

　　虞梦也觉察出了异样，她却有些惶惑。等陈榭飞打了双份饭菜回到她面前的桌边坐下，她压低了声音怯生生地问他。

　　“哎，我今天有什么不对吗？”

　　陈榭飞认真地看了看她，然后信口雌黄：

　　“没什么不对，只是不能笑，一笑粉就掉。”

　　“骗人。”虞梦低声辩解：“我从来不打粉的，就是上班也只是涂一点点唇膏。”

　　“那你怎么那么白？B城的太阳毒，我们学校皮肤白的女生全都靠的‘粉饰太平’。”

　　“粉饰太平”虞梦没听懂，但说她皮肤白她还是听清楚了。

　　她有点羞涩地莞尔一笑，拿起勺开始吃饭。刚吃了两口，她突然想起该问的没问。

　　“我是说，怎么好象她们老偷偷看我？”

　　“是吗？”陈榭飞装模作样地看看四周，一本正经地说：

　　“那八成是你国色天香，她们嫉妒。”

　　虞梦这下听出点调侃的意味了，她以为他在嘲讽自己，一时委屈，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陈榭飞看她那样，深怕又因为自己的口无遮拦刺激到她哪根神经，赶忙倾过身子小声说：

　　“要不就是她们误以为你是我女朋友，所以……你就别管了，快吃饭吧，她们爱看看去，你权当满足一下她们阴暗的好奇心。”

　　说话间，一个扎着马尾，身材健美的女孩端着饭盆走到他们对面。

　　“嗨。”

　　陈榭飞认得她是外语系的系花，比自己低两届。外貌和性格一样张扬，皮肤是典型的健康色，嘴唇性感，棱角分明，眼睛大而狭长，眼波流转间带着十足的野性。据说也是荣膺G大美女榜上的人物。名字倒是很普通，叫什么婷，他记不太清了，两人仅限于去年大学生夏季运动会上打过两次交道。

　　在那次运动会上，两人分别获得游泳比赛男组和女组的第一名。

　　陈榭飞咧了咧嘴表示回应。

　　女孩大大方方地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陈榭飞，下午有没有课？”

　　“主观没有。”他一脸无奈。

　　“我还打算下午组织一帮同学一块去游泳呢。”

　　她遗憾地耸耸肩，望向虞梦，似乎刚刚才发现她一般。

　　“这位是……”

　　“哦，虞梦。”陈榭飞简单地替她们互相介绍。“这是……呃……李婷？”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女孩。

　　对方并不介意他的健忘，友好地对虞梦笑着自我介绍：

　　“周婷，外语系的。”

　　虞梦局促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好象没有见过你，你也是G大的吗？”

　　“不是。”

　　“哦，你是哪个学校的？”

　　虞梦语塞。

　　“社会大学。早已开始为建设四化发光发热。”陈榭飞见她不语，便满不在乎地替她回答。

　　虞梦全身一震，有点不置信地望了一眼陈榭飞。

　　周婷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绕回最初的话题。

　　“要不明天去游泳吧？虞梦，你一块去。”

　　虞梦慌忙摇头：“……我不会。”

　　“没事儿，要陈榭飞教你呗，他是我们学校的游泳冠军呢！对了，那你平常都爱好些什么运动？打乒乓球？或者羽毛球？你这么文静也许不喜欢这些……喜欢下棋吗？”

　　周婷叽叽喳喳，求知欲惊人。

　　虞梦鼻尖都开始冒汗。她想如果告诉她，自己每天唯一的运动就是在KTV门口踩六个小时高跷，她一定当场满脸黑线。

　　好在陈榭飞及时吃完了饭，终于站起身来对周婷说了句“明天下午我没课，你联系好了其他同学再通知我吧”，然后带着虞梦离开。

　　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里，陈榭飞买了一大堆零食，进了房间就往虞梦怀里一塞。

　　“吃点吧，中午你还什么都没吃呢。”

　　她低头默不作声。

　　“又怎么了，小姐？”

　　“……”

　　陈榭飞实在没耐心哄女孩子，他懒得再理睬她，自顾自打开电脑上网。

　　过了好久，虞梦在身后幽幽地问：

　　“你说，我是不是很让人瞧不起？”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扬了扬眉毛。

　　“瞧不起？为什么瞧不起你？”

　　“我是指我的……学历，还有，她们会的我什么都不会……”虞梦泪光闪闪。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为这个，至于你这么悲壮吗？”陈榭飞一脸的不屑。

　　“你知不知道我们男人心目中对女人是如何概括的？大专生是小龙女，本科生是黄蓉，研究生是赵敏，博士生是李莫愁，博士后是灭绝师太，硕博连读更可怕——是传说中的东方不败！所以说，女人读书不宜多，省得到时候嫁不出去。”

　　“真的？”虞梦抬起头，期期艾艾地望着陈榭飞。

　　“真的。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是男人，愿不原意娶个东方不败回来？”

　　虞梦想了想，反问他：“……那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陈榭飞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么问自己，停顿了一秒，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虞梦破涕为笑，露出了腮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陈榭飞心中感概，要不怎么说女人善变呢，前一分钟还阴云密布，后一分钟就可以睛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