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伊香如故》落絮无声

19、过往 “也许，”

　　陈榭飞本就高大健硕的身影在路灯的牵引下更加显得颀长，他微曲着右腿，潇洒而寂寥地靠着车门，头微微仰起向着冰妤窗台的方向。距离太远，冰妤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在星月清辉的折射下，他俊逸的脸庞有着明与暗交替的光影，右手指尖中有萤虫般闪耀的点点火光。

　　冰妤不知道陈榭飞是何时出现在自己楼下的，但凭他脚边借着月光隐约可以分辨出的烟头，就知道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了。

　　她从前不曾见过他吸烟，她也不愿意看到他吸烟。他的身上总是带着好闻的迪奥男士香水的味道。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依恋和安心，她已然习惯。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象大海中的一叶孤帆，日日夜夜地漂泊早已没有了方向，对这骤然出现在远处的温暖火光无法遏制的向往充斥了她的整个胸腔。

　　孤独与忧伤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无边无际遣之不去，将她顷刻推至理智的边缘，不敢进，亦不舍退，她颤栗着立于风口浪尖不知何去何从。

　　陈榭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将车开到了这里。

　　冰妤的房间一直亮着桔色的灯，隔着轻薄的窗帘散发着幽幽的光。好几次想迈上楼，离那温暖的窗口近一点，更近一点，却又拼命克制住了。只能默默仰望，期许着窗内的人又象上一次那样感应到他的存在，奇迹般出现在窗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冰妤的身影。真真切切地站立在窗帘旁，一动不动地望向他的方向。

　　惊喜中夹杂着忐忑，他更加热切地抬头凝望。手中的香烟逐渐燃至指尖，他竟毫无知觉。

　　正当他在灼痛中抖落烟头时，那盏桔黄的灯也倏地熄灭了。

　　陈榭飞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终究还是不想见他。

　　他黯然地转过身，欲开车离去。

　　坐进车里，最后一次将恋恋不舍的目光投向那扇窗口，他猛然发现并非只有那一扇窗没有灯光。事实上整栋楼都是漆黑一片。

　　原来是停电了。

　　他皱紧了眉头，内心挣扎着。

　　漫漫长夜，又有亲人刚刚离世，她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会不会害怕？

　　片刻地犹疑之后，陈榭飞下了车，锁好车门，上到四楼她的宿舍门口。

　　敲了很久的门竟然没有任何回应，他轻唤了几声她的名字，依旧寂然无声。

　　他心念一动，迅速回转身，径直来到位于七楼的天台。

　　冰妤背对着他站在天台的中央，穿着质地柔软的长袖睡衣，衣领和袖口缀着纯白的蕾纱。

　　听到脚步声，冰妤猛地转过身，惊慌的眸子黑得象化不开的墨，眼底依然蓄着满眶的泪，弦然欲滴。天台上很静，他甚至可以听到面对面的她因为颤栗而导致上下鄂的贝齿微微相撞的声音，夹杂着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停电了，我……怕。”

　　果然，她怕。

　　她太害怕寂寞。太害怕漆黑的房间里有的只是自己独自一个人的呓语。

　　陈榭飞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眼里盈满怜惜与宠溺：“别怕，我会在你身边，永远。”

　　依旧是熟悉的迪奥男士香水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冰妤脑子里崩得紧紧的那根弦一松，终于哭出声来。

　　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渲泄自己的情感了，从无意中知晓虞梦的存在，到奶奶的溘然辞世，再从张婶口中惊悉父母之间的孽缘，所有的事情就在这短短的几天内一桩桩一幕幕接踵而来，郁结在心中，象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已无力承受。

　　冰妤偎在陈榭飞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他洁净挺括的衬衣很快变得狼狈不堪，前襟被揉得皱皱巴巴，右胸处还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他丝毫未觉，反而更紧地拥住了她，仿佛要把她揉碎了，焐热了，再融化在自己的怀抱里。

　　冰妤终于哭累了。陈榭飞揽着她在天台的水泥石阶上坐下来。

　　她双手抱着膝，微微抬起头，仰望着天际苍穹。

　　默默地坐了十来分钟，他看到她眼底有潮湿的薄雾渐渐浮上来。

　　陈榭飞早就在无意中发现冰妤的这个特点，每每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眼底就会有朦朦胧胧的雾气氤氲开来。

　　他小心翼翼打破了宁静：“在想什么？”

　　冰妤答非所问：“我在看星星。”

　　深蓝色的夜空,浩渺而空阔,确是繁星满天。

　　“书上说，尘世间有一个人离世，天上就会有一颗星星陨落。可奶奶又对我说，人死了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夜空里俯视自己爱的人，照亮他（她），保佑他（她）。”

　　她转过头：“你相信哪一种说法？”

　　他沉吟着说：“我宁愿相信后者。这样才能给活着的人更多的希望。”

　　她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在找，想知道奶奶是哪一颗星星。”

　　他握了握她的手，凉凉的，柔若无骨。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陈榭飞拿出来。是家里的电话。

　　他想站起身走开来接听，又感觉太露痕迹，显得很不坦荡，索性直接按下接听。

　　“榭飞，很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虞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还说不好，我……在有事。”

　　他将手机贴紧了耳廓，看了一眼冰妤。后者置若惘闻，已别开脸继续若有所思地望着星空。

　　几秒的停顿之后，虞梦问：“你在哪？”

　　她能够听出电话这头并没有应酬场所应有的嘈杂。

　　“……在办公室。”陈榭飞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当着他人的面。他觉得脸上的温度在一点点上升。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你应该清楚，我尽管平时不打，但不表示我不知道你办公室的电话。”

　　他理屈词穷，沉默了片刻，草草地说：“你先睡吧，别胡思乱想。”

　　“我等你回来。榭飞，我想我们也许该好好谈谈了。”电话断了。

　　过了一会，冰妤轻轻地说：“你回去吧。”

　　“等来电了，我就回去。”

　　她摇摇头，“回去吧，难不成一晚上不来电，你就一晚上不回去？”

　　他想了想，点点头，

　　“嗯。”

　　冰妤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我没事了，你走吧。”语气似乎很轻松。

　　陈榭飞依旧坐着不动。

　　“你走啊。”冰妤提高了声音，伸手去拉他，看似柔弱力道居然还不小。

　　他被她拽着茫然地站了起来，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冰妤不再言语，咬着下唇开始推搡他朝着楼道的方向走。

　　他无奈地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腕，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冰妤，我承认以前对你隐瞒了某些事实，但是……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冰妤僵住，被他握住的手腕一时动弹不得。

　　“也许，”他继续说，“你现在会愿意听我说一说我和虞梦之间的故事。”